楊國軍的黃酒人生

楊國軍的黃酒人生

初入酒坊

1989年的夏天，紹興的空氣中飄著鑒水特有的濕潤。

二十三歲的楊國軍站在東風酒廠門口，手里攥著那張浙江工業大學的畢業證書，心里有幾分忐忑，也有幾分期待。他是諸暨人，從小聞著父親的酒香長大，卻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一頭扎進這酒缸里，再也出不來。

酒廠在阮社，前身是云集酒坊，清乾隆八年（1743年）就有了。老輩人說，這酒坊的名字取自“云集”二字，寓意天下好酒云集于此。楊國軍后來才知道，這地方1951年被人民政府接收，改名地方國營云集酒廠，1966年又成了東風酒廠。

報到的第一天，人事科長看了他一眼，說：“大學生？先去車間吧。”

就這樣，他進了黃白酒車間。

那是個汗水與蒸汽交織的地方。白酒蒸餾塔日夜不停地運轉，工人們三班倒，手上的活一刻不能停。楊國軍被分配跟班，后面去黃酒小組，從搞衛生做起，什么活都干。拉車、搬運、包裝、三班倒制曲……幾個月下來，手上起了老繭，人也瘦了一圈。

有一回，他累得實在受不了，躲在角落里偷偷揉肩膀。一個老師傅走過來，遞給他一碗黃酒，說：“后生，喝一口，解乏。”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嘗到黃酒的味道。溫潤、醇厚，帶著糯米的甜香。老師傅看著他喝完，笑呵呵地說：“這酒啊，跟人一樣，要慢慢品。急不得。”

楊國軍記住了這句話。

彷徨與堅守

一年后，當初的同學大多走上了管理崗位，他卻還在車間里打轉。

楊國軍心里不是滋味。夜里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是我工作不踏實？是我表現太差？還是我不適合干這一行？

他終于忍不住，去找了廠長。

廠長聽他說完，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小楊，你覺得自己在車間這一年，學透了沒有？白酒怎么蒸餾的？黃酒怎么發酵的？曲怎么做？勾兌怎么調？”

楊國軍愣住了。

“如果車間情況不熟悉，走上管理崗位又有什么用？”廠長說，“你先安心干，把紹興酒的傳統工藝和機械化工藝徹底弄懂弄透。能做到取長補短、觸類旁通，以后再說別的。”

那夜，楊國軍失眠了。

他想起了大學老師的第一堂課。老師端著一杯酒，對全班同學說：“品酒師的第一課，是學會把嘴里的酒吐掉。你們要記住，喝酒是享受，品酒是工作。工作就是工作，不能貪戀。”

他明白了。自己這一年，不是在“浪費”，而是在“扎根”。

從此，他不再彷徨。白天跟班干活，晚上記筆記、查資料。在車間的兩年，他先后提交了六條合理化建議，寫了三篇論文。“機黃曲房改建報告”“廣告在企業促銷中的作用”“論黃酒新產品的開發”——這些題目現在看來有些稚嫩，卻是他用心思考的結果。1990年8月，他評上了助理工程師。

創建研究所

1992年3月，楊國軍接到一個新任務：籌建廠辦科研所。

一間空屋子，一張桌子，一個人。這就是當時科研所的全部家當。

楊國軍沒有抱怨。他從零開始，一點點搭建實驗設備，一點點組建團隊。那段時間，他白天跑現場、做實驗，晚上查資料、寫報告。為了攻克一個技術難題，他可以連續熬幾個通宵。

當年的成果單，至今還留在他的檔案里：

——開發“沉香酒”新產品，填補省內空白，獲紹興縣科技進步三等獎，年創產值269萬元，利潤94.1萬元。

——參與白酒蒸餾塔微機自動控制項目，通過市級鑒定，每年節能19.5萬元。

——50立方米不銹鋼大罐貯酒試驗成功，形成5000噸貯酒規模，每年節約100萬元。

——開發“二十年陳”“二十五年陳紹興花雕酒”等八只新包裝。

——用ADY替代傳統酒母，出酒率提高1.10%，年創效益10.9萬元。

——改進白酒配方，每年節約成本16.4萬元。

1993年，科研所被縣科委授予“先進集體”稱號。他本人也在縣計經委系統知識分子“講理想、比貢獻”活動中獲得三等獎。

有人問他：你怎么做到的？

他說：“做研究就像釀黃酒一樣，用心做，才會越來越香。”

“帝聚堂”的誕生

如果說前面那些成果是“小試牛刀”，那么1999年問世的“帝聚堂”精雕酒，真正讓楊國軍嘗到了創新的甜頭。

那幾年，黃酒行業面臨一個普遍問題：傳統黃酒度數偏高，年輕消費者接受度低。如何讓黃酒變得更“親民”？楊國軍一直在琢磨。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了解到功能性低聚糖——這種風靡日本、歐美市場的“第三代功能因子”，可以增強機體耐力，且不被人體消化吸收，熱量低、口感好。他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能不能把低聚糖和黃酒結合起來？

他把想法告訴了大學老師汪釗教授。老師很支持。

接下來的半年，是沒日沒夜的實驗。摸索最佳工藝路線、尋找最佳試驗參數、選擇釀造原料、確定工藝流程、檢測半成品、最終風格定型……上百次試驗，每一次都是肩扛手抬、晝夜奮戰。

楊國軍（右三）參加帝聚堂精雕酒省級新產品鑒定會

終于，他們成功了。

“帝聚堂”精雕酒問世了。這是紹興黃酒業第一款運用現代生物工程技術開發的低度營養型黃酒。酒精度從傳統的16度降到11度，口感醇和、清爽，風味獨特。更重要的是，它實現了低聚糖與黃酒的完美結合，保健功效突出，符合現代消費理念。

產品一上市，立刻供不應求。市場上甚至出現了仿冒品。

楊國軍后來回憶說：“那款酒，問世20多年來，在全國各地銷售了數百萬瓶，為公司創造了上億元效益。”時至今日，“帝聚堂”系列每年還有2000多萬元的銷售。

帝聚堂精雕酒

帝聚堂廣告 寒冰攝

十一秒的功夫

2006年，楊國軍在紹興縣釀酒業中第一個取得正高級工程師任職資格，榮獲“紹興縣第二批專業技術拔尖人才、學術技術帶頭人”稱號。

那一年，有記者來采訪他，問了一個問題：“聽說你品酒只要十一秒，就能說出年份和品牌？”

楊國軍笑了。他說：“這功夫，我練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吃香蕉時記住香蕉的香氣，吃葡萄時分辨葡萄與香蕉的區別。十六年里，他嘗過數千個酒樣，但大部分都吐掉了——品酒師不是酒鬼，他們只是讓酒與味蕾輕輕接觸，然后轉身離去。

他說，品酒像結識一個女人：從相識到有好感到最后的相知，每個階段都要付出感情。對酒而言，喜歡它，愛護它，才能讀懂它。“酒也有情感，也有眼淚，品前要用心與之交流。”

記者又問：“你最怕什么？”

“感冒。”楊國軍毫不猶豫，“一感冒，鼻子和舌頭都會受影響，就像失去了手和腳。

楊國軍在品酒

那一年，他主持創建的技術中心通過了省級認定，成為中國黃酒行業第二家擁有省級技術中心的企業。

從技術到文化

2006年8月，楊國軍轉崗行政崗位。

對很多人來說，從技術到行政是一次“跨界”。但對楊國軍來說，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做同一件事。

他開始從事信息管理、品牌營銷、文化宣傳。擔任《會稽山報》主編，擔任領導秘書，一做就是十幾年，編了90多期。他寫的文章，從技術論文擴展到行業述評、企業動態、文化隨筆。在《中國食品報》《華夏酒報》《釀酒》《釀酒科技》等報刊上，發表了500多篇新聞宣傳稿。

2007年，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那些年，他還做了一件重要的事：負責“紹興黃酒釀制技藝”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申報材料起草。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要梳理幾百年的傳承譜系，要描述復雜的工藝流程，要提煉核心的文化價值。最終，申報成功了。

他還編著出版了《紹興酒鑒賞》《紹興黃酒釀制技藝》《紹興黃酒叢談》《黃酒生產200問》等專著，承擔《浙江通志·食品工業志》“紹興酒專記”的編寫，主編《慢生活》雜志5冊。

有人問他：你一個搞技術出身的，寫這些書不累嗎？

他說：“前半輩子做酒，后半輩子做文化。推廣黃酒文化，是一輩子的事。”

黨建紅與琥珀黃

2013年，根據公司安排，楊國軍開始涉足黨務工作。

一個搞技術的人做黨建，能做好嗎？起初，他心里也沒底。

但幾天的思考后，他想通了：大道相通，只要用心做，就沒有做不好的事。

他用技術的思維、品牌的理念做黨建。在全區兩新組織中，首家打造了“會稽山1743”黨建品牌——1743，正是會稽山的前身“云集酒坊”創立的年份。這個品牌，將會稽山人釀出好酒的初心與黨員甘于奉獻的初心相結合，讓企業文化中有黨建，黨建中有文化，二者互融共促。

從事黨務工作以來，他從三個層面抓實黨建：注重黨建與管理理念相融合，推進組織與行政架構相融合，注重黨建與企業文化相融合。思想、言論、行為同頻共振，傳承、創新、發展三位一體。

效果是顯著的。公司黨組織連續十一年被評為“五星級黨組織”，2018年通過紹興市首批“五星雙強”黨組織驗收。楊國軍個人成為柯橋區兩新組織“高級黨務工作師”，榮獲“紹興市新時代優秀黨務工作者”稱號。

2019年，作為主創人，他榮獲2018-2019年度全國企業文化優秀成果二等獎、浙江省企業文化優秀成果獎。

他還應邀走進黨校、高校，分享黃酒文化和黨建工作經驗。他認為：“在傳承的基礎上積極發揮創新的力量，能讓黃酒數千年的文化積淀得到更加廣泛和有效的傳播，進一步講好黃酒的故事，弘揚黃酒的文化，增長我們的文化自信。”

浙江工業大學校長李小年為楊國軍頒發聘書

博物館長

2019年11月18日，面積達1.08萬平方米的會稽山黃酒博物館正式開館。楊國軍任館長。

走進博物館，迎面是一面巨大的浮雕墻，鐫刻著四個大字：“知行合一”。這是王陽明的哲學，也是楊國軍一生的信條。

博物館里，有一個放映室，循環播放著一部全動畫渲染的影片《糯糯的奇幻之旅》。影片生動揭示了黃酒從一粒米到一滴酒的變化，孩子們看得津津有味，年輕人也愿意駐足。

楊國軍說：“黃酒+旅游，是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的必經之路。我們要讓黃酒的歷史文化可觀，消費可驗，釀藝可學，陳釀可藏，生產基地的美景可游。”

如今，黃酒博物館已成為紹興市、區兩級黨員教育培訓基地，社會科學普及基地，獲評省百佳企業科協，是黨建活動和研學游的熱門場所。

2021年，楊國軍再次榮獲浙江省企業“創新達人”及“創新達人宣講代表”稱號，他還是紹興市唯一的創新達人宣講代表。

人生如酒

2023年，楊國軍已過了知天命的年齡。

從1989到2023，三十四年。他從一個青澀的大學生，變成了國家級黃酒資深評委、正高級工程師、高級黨務工作師。他創建了研究所，開發了帝聚堂，申報了非遺，建起了博物館。他在核心期刊發表論文60余篇，獲授權發明專利3項，省科技三等獎2項，市科技二等獎2項。

但在他自己看來，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關于黃酒的事。

他在一篇自述中寫道：

“從偶然間踏入黃酒世界，到成為黃酒業的一名老兵。從對黃酒的一無所知，到對其深入了解；從滴酒不沾，到因工作需要品酒、飲酒、研究酒；從對酒的感性認識，到理性分析，直至徜徉在博大精深的酒文化海洋之中……做一件事情，要做就做到最好！”

有他寫的詩為證：

稽山巍巍，鑒水悠悠。

百年陳釀歲月稠，醉里潑墨寫春秋，一壇老酒。

醉了唐詩之路，迷了名士鴻儒。

春花秋月，一壺濁酒喜相逢。

把盞潮頭，千年越醪共歡歌。

再來一壇，錦繡文章出秀口，會稽老酒。

尾聲 一壇老酒

2025年6月26日，會稽山公司召開第十一屆第四次職工代表大會。

楊國軍坐在主席臺上，此時的他已是公司黨委專職副書記、工會主席。他主持會議，神情從容。

臺下坐著眾多職工代表。有入職不長的年青人，有干了一輩子的老師傅。

楊國軍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三十六年前的自己。

那一年，他站在東風酒廠門口，手里攥著畢業證，心里忐忑。

老師傅遞給他一碗黃酒，說：“后生，喝一口，解乏。”

那酒的味道，他到現在還記得。

稽山巍巍，鑒水悠悠。百年陳釀歲月稠，醉里潑墨寫春秋，一壇老酒。

這壇酒，他釀了三十六年，還在釀。

因為釀好一缸酒，是一輩子的事。

（文/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