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銅雀臺落成。
曹操高坐臺上,看著眼前這群才華橫溢的兒子,心中想必是快意的。
他命諸子登臺作賦,年僅十九歲的曹植揮筆而成,文辭華麗,驚艷四座。
曹操撫須而笑,那一刻,他大概真覺得這個兒子“最可定大事”。
后人謝靈運有句話說絕了:“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從此“才高八斗”成了曹植的標簽,也成了他的詛咒。
同樣站在銅雀臺上的,還有他的哥哥曹丕。
史書沒記他那天寫了什么,但我們可以想象——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時,這位兄長站在陰影里,神色平靜,手指卻在袖中慢慢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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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子之爭
曹操晚年,世子之位懸空,朝堂之上暗流涌動。而最有競爭力的,便是曹丕與曹植。
曹植是什么人?十歲就能誦讀《論語》《詩經》,下筆成章,連曹操都懷疑他“倩人”(找人代筆)。
他的詩賦有一種天然的生命力,千年后讀來仍令人心折。他率真隨性,不設城府,待人接物全憑本心——可這種性格,做朋友是幸事,做政治接班人卻是災難。
曹丕呢?他也會寫詩,但更擅長寫人。他知道什么時候該笑,什么時候該沉默,什么時候該給父親身邊的謀士送上一份恰到好處的禮物。
賈詡、華歆、吳質……這些朝中重臣,都在曹丕的“朋友圈”里。
最關鍵的是,曹丕懂曹操。
曹操是什么人?是那個說“寧我負人,毋人負我”的梟雄,是那個殺呂伯奢全家不眨眼的狠人。
他的接班人,可以才華平庸,但必須有足夠的政治手腕駕馭群臣;可以有缺點,但不能關鍵時刻掉鏈子。
曹植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刻,掉了鏈子。
建安二十二年,曹操外出,曹植醉酒后“私開司馬門,馳道中”。司馬門是皇宮外門,馳道是天子專用通道。
這一醉,醉掉的不僅是他的前途,更是曹操最后的信任。
后來曹丕被立為世子。
史書上說,曹植從此“失寵”。但失寵不等于安全。
曹丕太清楚:父親的偏愛可以轉移,但曹植的才華還在,聲望還在,那些曾經支持他的朝臣還在。只要這個人活著,自己的世子就永遠有一道裂痕。
政治斗爭之位,從來容不下“隱患”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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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兩牛相斗詩
曹丕繼位成為魏王后,對曹植的猜忌與日俱增。后來曹丕廢漢自立,登基為帝。剛繼位的曹丕,地位并不穩固:朝堂之上,還有不少老臣懷念曹操時期的舊制,對這位新帝心存疑慮;宗室之中,一眾兄弟皆擁有一定的勢力和聲望,其中曹植的存在,更是如同一根刺,扎在曹丕的心里,讓他寢食難安。
曹丕想要打壓曹植,卻苦于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畢竟曹植是自己的親弟弟,是皇室宗親,若是無故處置,難免會落下“殘害兄弟”的罵名,失了天下民心。
就在曹丕猶豫不決之時,華歆看透了他的心思,獻上一計,以“才”試命。
曹植最引以為傲的,便是他的才華;而最能擊潰他的,也正是他的才華。
若是讓曹植當場作詩,若他才華盡失,或是抗命不遵,曹丕便有了處置他的借口;
若是他真的能作出詩來,也能借此“敲打”他,讓他明白,即便有絕世才情,在皇權面前,也只能俯首稱臣。
曹丕笑了。
據《太平廣記》記載,有一次曹丕與曹植同輦出游,途中看到兩頭牛在打架,其中一頭落敗后墜井而亡。
曹丕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
“子建,聽聞你詩才絕世,今日朕想開開眼界。就以此兩牛相斗為題,作詩一首。不過——”他頓了頓,“詩中不得有‘牛’字。限時完成,否則……”
否則什么,他沒說。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曹植身上。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暗自嘆息,更多的人屏住呼吸,等著看這位才子如何應對這明擺著的刁難。
曹植站在那里,面色蒼白。他不是不知道哥哥的用意,但他更知道,此刻多一句辯解都是徒勞。
曹植閉上雙眼,沉吟片刻,再睜開眼時,口中已吟出詩句,聲音鏗鏘有力:
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
相遇塊山下,欻起相搪突。
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
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
這首詩,便是流傳千古的《牛斗詩》。通篇沒有一個“牛”字,卻將兩牛相斗的激烈場面,寫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
兩肉——那是牛,但沒有一個“牛”字。
頭上帶凹骨——那是牛角,但沒有一個“角”字。
“相遇塊下山”——兩頭牛在山坡下相遇,虎視眈眈。
“欻起相搪突”——突然暴起,互相沖撞。
“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再厲害的爭斗也分勝負,一頭牛倒下了,臥在土坑里。
“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不是它力氣不夠,是心中那股氣,無處發泄。
這最后一句,是寫牛,還是寫自己并非無能,只是不愿與兄長爭強好勝,不愿放下兄弟情誼。
滿殿寂靜,片刻之后群臣紛紛拍手稱贊,眼中滿是折服。
曹丕臉上露出了贊嘆的神色,口中連連稱贊:“好詩!好詩!子建果然才華絕世,不負眾望,當賞。”
聲音輕飄飄的,像一片落進深潭的枯葉。他在聽到詩句的那一刻,他的內心,沒有喜悅,只有更深的忌憚,心中的殺意,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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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步成詩
不久之后,曹丕再次設宴,對曹植進行終極試探——七步成詩。
這一次,曹丕的刁難,比上一次更加殘酷,更加決絕:“子建,你我本是同母兄弟,今日便是想讓你作一首詩,主題便是兄弟之情。但切記,全詩之中,不可出現‘兄弟’二字,且必須在七步之內作成。若是七步之內作不出來,便是大逆不道,當斬立決。”
這一次,連華歆都覺得有些過了。七步,能走出多遠?能想出一首詩嗎?
曹植看著御座上的哥哥。
那曾經和他一起讀書、一起騎馬、一起在銅雀臺上意氣風發的哥哥,此刻眼神里沒有半分溫情。曹植忽然有些恍惚:我們什么時候,走到了這一步?
第一步。
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卞夫人給他們兄弟做豆羹,曹丕總是把稠的讓給他,自己喝稀的。
第二步。
他想起了那些年,兄弟倆一起在鄴城西園游玩,曹丕的詩寫得不如他快,卻總是笑著鼓掌。
第三步。
他想起了世子之爭后,曹丕最后一次來看他。兩人相對無言,最后曹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那是他們最后一次,以兄弟的身份相見。
第四步。
第五步。
第六步。
曹植抬起頭,看著那高高在上的哥哥,緩緩開口: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七步,六句詩。
煮豆子做羹湯,濾去豆渣留下豆汁。豆秸在鍋下燃燒,豆子在鍋中哭泣。我們本是同一根上長出來的啊,你為什么這樣急著煎熬我?
豆與萁,同根而生,卻一個在釜下燃燒,一個在釜中泣血。
這是詩,是控訴,是哀求,更是一個弟弟對哥哥的最后一次呼喚。
詩句吟完,曹植早已淚流滿面。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有人偷偷去看曹丕。只見這位帝王面色鐵青,嘴唇緊抿。
良久,曹丕長嘆了一口氣,語氣之中,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愧疚:“罷了,罷了。“
曹植他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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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尾聲
此后的曹植,被封王,遷徙,再封王,再遷徙。名義上是藩王,實際上被嚴密監控,連結交地方官的資格都沒有。
他多次上書,請求為朝廷效力,哪怕去戰場上當一個普通士兵也行。所有的奏章,都石沉大海。
太和六年,曹植在抑郁中病逝,年僅四十一歲。
而那個逼他作詩的人呢?
曹丕贏了。他坐擁天下,卻在猜忌和孤獨中度過了余生。他廢了兄弟,也廢了親情;他鞏固了皇權,也把自己囚禁在那張御座上。
黃初七年,曹丕病逝于洛陽,年僅四十歲。
兩個兄弟,一個四十歲,一個四十一歲。
死亡把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重新聚在一起。
曹丕與曹植的故事,告訴我們,封建皇權之下,最是無情帝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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