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臺聾啞人用的電話，怎么變成了全球上網的起點？

這個畫面大家熟悉嗎？想必你也有二十年沒見過這個畫面了。撥號上網對于很多人來說，應該是 “網絡” 這一概念的啟蒙。

嘈雜，慢，但卻讓人期待拉滿。

而撥號上網產生的刺耳聲音，其實是兩臺計算機協商通信協議的握手信號。電腦正假裝成人類的聲音，用電話線和世界對話。

但這種把數據變成聲音的技術，其實并不是為了上網而發明的。它最初，是一群聽不見聲音的人，為了讓自己能打電話，被迫造出來的。

大家好，今天跟大家聊聊，撥號上網背后，至關重要卻被人遺忘的一群聾啞人。

PART1電話的局限 → Modem 的出現

在互聯網早期，GGMM 們最普遍的上網方式就是 “ 撥號上網 ”。當時網絡沒有獨立的線路，只能依附在家用電話的銅線系統上。

但電腦之間交流用的是0 和 1 的數字信號，不能直接在電話線上跑。

所以中間需要一個翻譯，調制解調器（ Modem ），也就是大家熟悉的 “ 貓 ”。

當你在電腦上點擊 “ 撥號連接 ” 時，“ 貓 ”會先把電腦的數字信號調制成各種音調，再撥號呼叫網絡服務商（ ISP ）的接入號碼。對方的 “ 貓 ” 聽到這些音調后，會把它們還原成數字信號。

兩邊握手成功后，ISP 會給你的電腦分配一個臨時的 IP 地址。這時，你的電腦就正式接入互聯網，可以開始網上沖浪了。

同時，因為電話線一直被占用，就像有人一直在打電話一樣，這就是很多人記憶里，一上網就占線的原因。

在撥號上網這套系統里，調制解調器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一環，它把兩臺計算機翻譯成了互相能聽懂的語言。

但在 20 世紀中期，互聯網誕生前，電話是最重要的通訊工具。

聾啞人在打電話這件事兒上，也有一樣的困境。既不能說，又不能聽，他們就像兩臺沒有專線的計算機，每次只能求助聽力正常的人。

到了 60 年代，有一位名叫羅伯特·韋特布雷希特( Robert Weitbrecht ) 的工程師看不下去了，他自己本身也是聾啞人，也一直因為打不了電話而困擾。

他想到，如果能把電傳打字機（ TTY ）用的點對點專用電報線路（ leased line ）替換成家用電話線，就能讓聾啞人之間可以打字通話了。

電傳打字機是電報時代就誕生的技術，它可以用鍵盤輸入，打印輸出，也是早期計算機的輸入輸出設備之一，而在電話普及之后，基本只有電報和新聞社之類的在用。

但這技術一聽就非常適合聾啞人，于是羅伯特打算把電傳打字機改造成聾啞人電話。

PART2禁令與聲學耦合器

而這時候問題來了，AT&T 的前身貝爾電話公司壟斷了當時的美國電話市場，九成以上的電話都被貝爾控制。

連插進電話線的插頭都是他們自己的標準，而且它嚴格管控外接設備，任何外部設備不得直接接入電話線，一旦被抓住，輕則切斷線路，重則對簿公堂。而且，就算貝爾公司讓他接線，這個設想也很難實現。

電話線是模擬語音系統，只能傳 300–3400Hz 的音頻信號，而電傳打字機用的是直流脈沖信號，頻率太低，信號會被電話交換機過濾或失真，根本無法傳送文字。

就在羅伯特認為電傳打字機已經是死路一條的時候，轉機卻突然出現。

一位聾人牙醫給他來信，告訴他電傳打字機絕對是聾啞人最理想的通訊設備，讓他一定要堅持這條路線。

這位牙醫名叫詹姆斯·馬斯特斯，他在人生的前四十年從來沒因為耳聾而感到被孤立，他的唇語能力非常強，甚至有的病人都不知道他聽不見，同時他還是一名持證飛行員，經常開著飛機在不同的城市行醫。

但電話發明之后，他第一次感到被世界孤立，當他聽說有工程師在研發聾啞人的電話時，他非常興奮，他曾經也用過電傳打字機，于是寫下一封信寄了過去。

倆人一拍即合，開始研究怎么能通過電話線讓聾啞人進行文字通信，并且還能不觸碰貝爾公司的紅線。

1963年，羅伯特終于突破了。

他研發了一種耦合裝置，外觀看著就像一個裝了橡膠杯子的盒子，但這個盒子可以將電話聽筒的聲音轉換成電信號，還能將電傳打字機發出的電脈沖轉換成聲音，再傳輸到電話聽筒的麥克風里。

更關鍵的是，它不用直接接入電話線，只需要把電話放置在上面就行了，貝爾公司再牛，你也管不著誰在聽電話吧。

并且從電話公司的角度來看，這還是在打電話，只不過電話里說的不是人話，而是兩臺電傳打字機在交流。

聰明的同學應該已經意識到了，這個聲學耦合器不就是個調制解調器嘛！

把脈沖信號轉化為音頻信號就是調制，把聽筒的聲音轉換回電脈沖就是解調，再加上電傳打字機這個終端輸入輸出設備，整套系統可以說是撥號上網的雛形。

PART3聾人的電話

1964年，羅伯特用這臺改造后的電傳打字機給馬斯特斯打去電話，他試了好幾次，聲音才清晰地出現在紙上。

他激動地說：“ 現在你能把我的聲音打印出來了！”

盡管這項技術還不是很成熟，每次轉換都會讓信號衰減，但對于聾啞人來說是足夠用來交流的。

這個由聾啞人自己手搓出來的方案，打破了這個群體整整一個世紀的沉默，也讓他們第一次在電話的另一端被 “ 聽見 ”。

之后，羅伯特和馬斯特斯以及另一位同樣是聾人的工程師安德魯·薩克斯（ Andrew Saks ）一起創辦了 APCOM 公司（ Applied Communications ），專門為聾啞人提供電信設備。

然而就在 APCOM 創立不久后，他們就迎來了我們今天再熟悉不過的劇本：一家創新企業沖擊到了巨頭的利益，那等待它的一定是強烈抵制。

PART4對抗與改變

APCOM 對抗貝爾的年代就像柯達當年發明了數碼相機，卻又強烈抵制它一樣。

羅伯特發明的聲學耦合器并不是世界上第一臺調制解調器，就在一年前，貝爾公司才剛剛推出了第一款商用調制解調器——Bell 103。

但是這項技術并不出售給個人，它只用于美國軍方的 SAGE 防空系統，以及部分政府機構，科研網絡和大型企業的內部通信。

所以這臺聲學耦合器雖然是為了服務聾人群體，卻也是第一個能個人購買的家用調制解調器式設備。

當然，貝爾這樣的運營商對是絕對不會允許革命性的通訊技術占領市場的。于是貝爾馬上以 “保護網絡安全” 為由，嚴令任何第三方接入設備。

即便是僅靠聲音傳輸，用戶也被警告：“ 未經批準的設備可能損壞系統，或造成服務中斷?！?/p>

同時禁止為電傳打字機的用戶提供任何安裝或技術支持，甚至威脅他們：如果發現你的電話上接了外部裝置，將被暫停電話服務。

而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 FCC ）完全聽命于貝爾公司，對聾啞人群體的投訴充耳不聞，甚至就連聾啞人內部也有很多爭執。

APCOM 知道，如果不解決貝爾這條線，他們是不可能做成的。

于是馬斯特斯帶頭向 FCC 和國會提交請愿，要求 AT&T 允許聾人設備合法接入電話網絡。

他們還組織召開聽證會，找到媒體采訪并公開演示電傳打字機的功能，只為證明這項技術并不會損害線路，它只是讓聾啞人能說話。

這次，聾啞人群體不再沉默，他們只有一個要求，通信自由。

1968 年，在多起官司的壓力和科技的滾滾浪潮之下，FCC 最終裁定：用戶有權連接任何不會損害電話網絡的設備。這也意味著，AT&T 不再能壟斷終端設備，任何第三方廠商都可以合法生產，銷售電信設備。

電傳打字機，調制解調器，傳真機等等設備都被合法接入電話網。

到 1970 年代中期，各州政府開始設立聾人通信補助項目，電話公司必須為聾人提供電傳打字機的注冊線路，FCC 也將電傳打字機納入官方通信設備目錄。

1990 年，《 美國殘疾人法案 》強制規定聾人享有電信接入權。兩年之內，美國 50 個州和華盛頓特區都開通了聾人電信服務。

回想 1966 年，APCOM 公司成立初期，只有不到 20 臺電傳打字機投入使用；六年之后，就有 2500 名聾人用戶通過電傳打字機進行交流。

到了 20 世紀 80 年代中期，美國注冊的電傳打字機線路已經超過 18 萬條。

當時互聯網也已經初步建成，像聲學耦合器這樣的設備有非常大的市場，許多記者，技術極客都隨身攜帶便攜電腦，再加上聲學耦合器，就能通過公共電話亭發送稿件，收發電子郵件。

但 APCOM 公司并沒有因此一飛沖天，幾位創始人把大量的時間，精力，金錢都消耗在政治游說甚至示威活動上，真正用于推進技術和產品開發的資源，寥寥無幾。

而且在拿到入網許可后，他們并沒有涉足主流市場，而是繼續聚焦開發面向聾啞人群體的通訊產品。

而眾多其他科技公司也開始研發調制解調器，無形間加速了撥號上網的問世，連 AT&T 都成為了美國最大的調制解調器生產銷售商。

后來的事情我們都知道，聲學耦合器被調制解調器取代，撥號上網成了互聯網的搖籃。

從 Usenet 到 Yahoo!、Google、Facebook，那些原本只屬于少數人的連接，終于蔓延成整個世界的網絡。

作為最早的硅谷科技公司之一，甚至是硅谷還沒被叫做硅谷的時候，APCOM 就已經在用個人技術和社會理想來創業了，這和早期的硅谷精神不謀而合。

但歷史就是如此，在滾滾紅塵里，理想主義的光輝一閃而逝，最終被大多數人遺忘。

對我們來說，撥號上網的聲音，代表著對互聯網最早的記憶。對聾啞人來說，它更是平等的聲音，是屬于他們的電話。

這段歷史也提醒著我們，科技并不天然公平。

無障礙設計，也不是妥協，不是額外的附加品，而是推動科技真正前進的動力。

每一次科技為弱勢群體彎腰，都是在為整個人類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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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楊子

編審：楊子 & 蛋布利多 & 小鑫鑫

視頻制作：迎風 & 反反 & 錘子 & 十一 & 小楊

美編：煥妍

圖片、資料來源：

A Phone of Our Own，The Deaf Insurrection Against Ma Bell —— Harry G. Lang

撥號上網塵封往事：當三個聾啞人，向巨頭發起革命 —— 愛范兒

His Ingenuity Helped the Deaf Tap the Power of Telephones —— WSJ

What Are Teletypes, and Why Were They Used with Computers? —— Benj Edwards

James C. Marsters, 85; Dentist Co-Created Phone System for Deaf —— Washington Post Staff Writer

Robert Weitbrecht: Astronomer and Inventor —— WordPress

What Is Bell 103? —— techdo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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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oustic Modem, with text —— stan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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