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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六,凌晨五點,天還沒亮透。
我把最后一箱年貨塞進后備箱,蓋板蓋了三下才壓下去。媳婦在旁邊清點人數:“你二姨、三叔、大姑家的表弟……七個人,你確定后排能擠下?”
“擠不下也得擠。”我蓋上后備箱,“都是親戚,總不能把誰扔下。”
這趟回老家,原本是我和媳婦兩個人,六百公里,開開心心聽著歌就到家了。結果消息一走漏,七大姑八大姨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小峰啊,聽說你開車回去?捎上你二姨唄?”“我正好也那幾天走,順路帶我一程?”
最后湊了七個人,加上我和媳婦,九座商務車塞得滿滿當當。行李只能堆在過道里,腳都沒地兒放。媳婦全程抱著那個裝雞蛋的籃子,說是婆婆特意囑咐要帶的土特產。
六點整,人到齊了。二姨拎著兩個大編織袋,三叔背著他的工具包,表弟拖著個快散架的行李箱。最后來的是一表三千里的遠房親戚——大軍,按輩分我得叫他一聲叔,其實也就比我大三歲,常年在外打工,過年才回家。
大軍空著手,就背了個雙肩包。上車后他往后一靠,拍拍前排的我:“小峰,辛苦了啊。放心,油錢我出,不讓你白跑。”
我笑笑:“沒事,順路。”
車子發動,一路向北。高速上車子不多,天邊慢慢泛起魚肚白。后座很快傳來鼾聲,二姨和三叔聊起了村里的家長里短,表弟戴著耳機看手機,大軍閉眼假寐。
開了兩個小時,大軍突然睜開眼:“小峰,前面服務區停一下。”
“要上廁所?”
“不是,服務區有超市吧?我買點東西帶回老家。”
我拐進服務區。車停穩,大軍第一個跳下去,直奔超市。我在車里伸了個懶腰,媳婦遞過來一瓶水:“那個大軍,你跟他熟嗎?”
“不太熟,十幾年沒見了。”
“哦。”媳婦沒再說什么。
等了十幾分鐘,大軍還沒出來。二姨嘟囔:“買什么買這么久?”三叔說:“年輕人嘛,挑東西仔細。”
又過了五分鐘,大軍終于出來了。他推著個購物車,車斗里摞著好幾個大箱子——螃蟹、大蝦、鮑魚,全是冰鮮海鮮,箱子上的標簽都帶著價格。
“大軍,你買這么多海鮮?”我下車幫他搬。
“過年嘛,帶點好的回去給家里人嘗嘗。”他笑得挺得意,“都是高檔貨,這一箱螃蟹就八百多,總共花了三千。”
我幫著把箱子塞進后備箱,原來的行李只好往上摞,壓得最下面那箱年貨嘎吱作響。媳婦心疼地看了一眼,沒說話。
搬完東西,大軍站在后備箱旁邊,拍了拍手,突然轉向我,笑著說:“小峰,你來一下。”
我以為他要幫忙關后備箱,走了過去。他指了指購物車,購物車里還有一個小籃子,裝著幾盒點心。
“這些是我單獨買的,孝敬你媽的。”他把籃子遞給我,“咱們是一家人,客氣啥。”
我愣了一下,接過籃子:“這怎么好意思……”
“應該的。”他擺擺手,然后站在那里,不動了。
我看他一眼,又看一眼超市的方向。結賬臺就在幾米外,收銀員正看著我們,手里攥著一張長長的購物小票。
“那個……”大軍撓撓頭,“小峰,我剛才買海鮮的時候,錢有點不夠。你先幫我墊上?到家我就還你。”
我看著他,又看看那幾箱海鮮,看看購物車里已經遞到我手上的點心籃子,再看看收銀員手里那張小票。
三千塊。
“行。”我說,“我先墊著。”
我去結了賬。三千二百塊,小數點后面還有幾毛,我刷的信用卡。收銀員把小票遞給我,我順手揣進兜里。大軍站在旁邊,看著那張小票進了我的口袋,眼神閃了一下。
回到車上,二姨問:“怎么這么久?”大軍搶著說:“小峰非要給我媽買點東西,攔都攔不住。”二姨看看我,又看看大軍手里的點心籃子,笑著點點頭:“這孩子,有心了。”
我沒說話,發動車子。
接下來的路,大軍變得格外健談。他聊他在工地上一年掙了十幾萬,聊他們包工頭多器重他,聊他明年打算自己拉隊伍干。二姨聽得直點頭,三叔問他工地上的事,他答得頭頭是道。
我偶爾從后視鏡里看他一眼。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完全看不出剛才讓人墊付三千塊海鮮錢時的窘迫。
媳婦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他給你錢了嗎?”
“還沒。”
她沒再問,但臉色沉了沉。
下午四點,終于到了老家。村口已經停滿了外地牌照的車,年的味道從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飄出來。我把親戚們一個一個送到家門口,后備箱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最后是大軍。他家在村子最里面,車開進去調頭都費勁。我把他連人帶海鮮卸在門口,他跳下車,拍拍車門:“小峰,謝了啊。錢的事,回頭我給你轉。”
“好。”
他拎起兩箱海鮮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那點心,別忘了給你媽。替我向大娘問好。”
我點點頭。他消失在門洞里。
回到家,我媽已經做了一桌子菜。我把那籃子點心遞給她:“大軍孝敬您的。”
我媽打開看了看,眉開眼笑:“這孩子,還記得我愛吃這個。”她把點心收好,招呼我吃飯。
飯桌上,我媽問起一路上的事。我挑著說了些,沒說那三千塊。媳婦在旁邊扒飯,也沒吭聲。
晚上躺下,媳婦問我:“那個錢,他轉你了嗎?”
我看了一眼手機:“還沒。”
“會不會……”
“會什么?”
她沒說下去。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臘月二十八,大軍還沒轉錢。臘月二十九,也沒轉。年三十下午,我收到一條微信,是大軍發來的:“小峰,過年好啊。錢的事我記著呢,過兩天轉你。”
我回了個“好”。
初二走親戚,我媽非讓我帶那籃子點心上二姨家。我說那是大軍孝敬您的,您自己留著吃。我媽說:“這么多我也吃不完,帶點過去大家分分。”
我拎著那籃子點心,走進二姨家。二姨正和幾個親戚聊天,看見我手里的籃子,笑了:“大軍買的那個吧?我那天在車上就看見了。”
“嗯,他孝敬我媽的。”
“那孩子,今年可出風頭了。”二姨壓低聲音,“聽說他在外邊發財了,買了好幾千的海鮮回來。村里人都在傳,說他一年掙幾十萬。”
我沒說話。
二姨又說:“他還跟我說,回來的路費都是他出的,油錢過路費全包了。小峰,他可沒少夸你,說你開車穩當,照顧周到。”
我愣了一下。路費全包了?他什么時候出過一分錢?
“他還說,在服務區特意給你媽買了點心,托你捎回來。”二姨笑瞇瞇的,“這孩子,會做人。”
我看著手里那籃子點心,突然明白了點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又給大軍發了條微信:“叔,那三千二,方便的時候轉我一下。”
他回得很快:“小峰,過年這幾天太忙了,走親戚走得腳不沾地。等我回工地就轉你,放心。”
我沒再回。
初五,大軍回城了。聽說是包工頭開車來接的,那幾個海鮮箱子又搬上了車,帶回工地去吃。
初七,我回城上班。路上媳婦問我:“那錢要回來了嗎?”
“還沒。”
“要不要再催催?”
“算了。”我說,“就當我請他吃了頓年夜飯。”
媳婦看我一眼,沒再說話。
日子一天天過,那三千二終究沒回來。大軍的微信頭像再沒亮過,朋友圈倒是更新了幾條——工地的飯菜、加班的夜晚、宿舍里幾個人圍著電磁爐吃火鍋。照片角落偶爾露出一箱方便面,或者半袋饅頭。
有一天,我媽打電話來,閑聊間說起大軍。
“那孩子挺不容易的。”我媽嘆了口氣,“包工頭跑了,工資沒結,幾十個人堵在工地上要錢。他爸氣得住院了,他媽天天哭。”
我握著手機,沉默。
“對了,他讓我謝謝你。”我媽說,“說你路上照顧他,還給他墊錢買海鮮。他說等工資要回來了,第一個還你。”
我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想起那天在服務區,大軍遞給我點心籃子時閃躲的眼神。他說錢不夠的時候,聲音里有一點點抖,但我當時沒聽出來。
三千二,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筆意外的開銷。對當時的他來說,可能是掏空口袋也湊不夠的體面。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買那三千塊的海鮮。也許是想讓家里人看看,他在外面混得不錯;也許是想在親戚面前挺直腰桿;也許只是想用這一年的最后一次奢侈,換來一個能安心過年的理由。
那些海鮮,他爸他媽吃到了嗎?他爸住院的時候,家里還有沒有剩下的螃蟹和鮑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在服務區讓我墊錢的三十多歲男人,在工地上住著板房、吃著泡面、等著被拖欠的工資,卻給不相熟的親戚買了一籃子點心,讓他轉交給自己的母親。
那籃子點心,我媽吃了。她說好吃。
至于那三千二,我后來再沒要過。
不是忘了,是覺得沒必要。
過年回老家,圖的是團圓,是見面,是在村口喊一聲“媽”之后聽到的回應。那三千二,就當是買了這點念想。買一個三十多歲男人在親戚面前抬起的頭,買一個在外打工的人最后一點體面。
值不值,不好說。但我想,我媽吃著那籃子點心的時候,是高興的。
這就夠了。
至于大軍,他的微信頭像還亮著,偶爾發條朋友圈。我點個贊,不評論。
有時候他會回我一個笑臉。
一個笑臉,三千二。
也值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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