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天臺訪隱錄-臺州傳說故事勾輯

這則故事輯自明代傳奇小說集《剪燈新話》。

《剪燈新話》（外二種）， 〔明〕瞿佑等著。

《剪燈新話》作者從明代至今一直存有爭議，一般認為是明代詩人瞿佑撰寫的文言短篇小說集，最早在明代洪武十一年（1378）編訂成帙，以抄本流行。

《剪燈新話》全書共4卷，附錄1卷，共有傳奇小說21篇。內容大多敘述靈怪、艷情之類的故事。其中少數(shù)篇章表現(xiàn)了青年男女要求婚姻自主的愿望，從側面反映了元末戰(zhàn)亂給人民帶來的不幸遭遇。較之宋代文言傳奇，有情節(jié)新奇、辭語綺麗的特點。明代后期擬話本，常取材于此書。

原文如下：

《剪燈新話》-《天臺訪隱錄》

天臺訪隱錄

臺人徐逸，粗通書史，以端午日入天臺山采藥。同行數(shù)人，憚于涉險，中道而還。惟逸愛其山明水秀，樹木陰翳，進不知止，且誦孫興公之賦而嘆其妙曰：“‘赤城霞起而建標，瀑布泉流而界道。’誠非虛語也。”更前數(shù)里，則斜陽在山，飛鳥投林，進無所抵，退不及還矣。躊躇之間，忽澗水中有一巨瓢流出，逸喜曰：“此豈有居人乎？否則必琳宮佛剎也。”遂循澗而行，不里余，至一路口，以巨石為門，入數(shù)十步。則豁然寬敞，有居民四五十家，衣冠古樸，氣質純厚，石田茅屋，竹戶荊扉，犬吠雞鳴，桑麻掩映，儼然一鄉(xiāng)村也。見逸至，皆驚問曰：“客何為者？焉得而涉吾境？”逸告以入山采藥，失路而至此，遂皆不語，漠然無延接之意。惟一老人，衣冠若儒者，扶藜杖而前，自稱太學陶上舍，揖逸而言曰：“山澤深險，豺狼之所嗥，魑魅之所游，日又晚矣，若固相拒，是見溺而不援也。”乃邀逸歸其室。坐定，逸起而問曰：“仆生于斯，長于斯，游于斯久矣，未聞有此鄉(xiāng)也。敢問。”上舍蹙額而答曰：“避世之士，逃難之人，若述往事，徒增傷感耳！”逸固請其故。始曰：“吾自宋朝已卜居于此矣。”逸大驚。上舍乃具述曰：“仆生于理宗嘉熙丁酉之歲，既長，寓名太學，居率履齋，以講《周易》為眾所推。度宗朝，兩冠堂試，一登省薦，方欲立身揚名，傳之后世，不幸度皇晏駕，太后臨朗，北兵渡江，時事大變。嗣君改元德祐之歲，即挈家逃竄于此。其余諸人，亦皆同時避難者也。年深歲久，因而安焉。種田得粟，采山得薪，鑿井而飲，架屋而息。寒往暑來，日居月諸，但見花開為春，葉落為秋耳，不知今日是何甲子也。”逸曰：“今天子圣神文武，混一華夏，繼元啟運，國號大明，太歲在閼逢攝提格，改元洪武之七載也”上舍曰：“噫，吾止知有宋，不知有元，又安知今為大明之朝也！愿客為我略陳三代興亡之故，使得聞之。”逸乃曰：“宋德祐丙子歲，元兵入臨安，三宮遷北。是歲，益王即位于海上，改元景炎。未幾而卒，謚端宗。衛(wèi)王繼立，為元兵所逼，赴水而死，宋遂以亡，實元朝戊寅之歲也。元既并宋，奄有南北，自戊寅至于至正丁未，歷甲子一周有半而滅。今則大明繼統(tǒng)，洪武萬年之七年也。蓋自德祐丙子至于洪武甲寅，上下已及百歲矣。”上舍聞之，不覺流涕。既而山空夜靜，萬籟寂然，逸遂宿其室，土床石枕，亦甚整潔，但神清骨冷，不能成其寐。而明日，殺雞為黍，以瓦盆盛松醪飲逸。上舍自制《金縷詞》一闕，歌以侑觴曰：
夢覺黃粱熟。怪人間、曲吹別調，棋翻新局。一片殘山并剩水，幾度英雄爭鹿！算到今誰榮誰辱？白發(fā)書生差耐久，向林間嘯傲山間宿。耕綠野，飯黃犢。市朝遷變成陵谷。問東風、舊家燕子，飛歸誰屋？前度劉郎今尚在，不帶看花之福，但燕麥兔葵盈目。浮世光陰容易過。嘆人生待足何時足？樽有酒。且相屬。
歌罷，復與逸話前宋舊事，疊疊不厭，乃言。“寶祐丙辰，親策進士，文天樣卷在四，而理宗易為舉首。賈似道當國，造第于葛嶺，專制朝政，當時有‘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之句。一宗室為嶺南縣令，獻孔雀二，置之半間堂下，見其馴擾可愛，大喜，即除其人為本郡倅。襄陽之圍，呂文煥募人以蠟書告急于朝，其人懇于似道曰：‘襄陽之圍六年矣，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亡在朝夕。而師相方且鋪張?zhí)剑曰笾髀牐\恐履霜而堅冰至，剝床而災及膚。一旦虜馬渡江，胡塵犯闕，皮之不存毛將安傅，師相亦安得久有此富貴耶？’遂扼吭而死。謝瑩乃謝后之侄，殷富無比，嘗夜宴客，設水晶簾，燒沉香火，以徑尺瑪瑙盤，盛大珠四顆，光照一室，不用燈燭；有黃金七寶酒甕，重十數(shù)斤，優(yōu)人獻誦樂語，即于座上賜之以示侈。謝后臨朝，夢天傾東南。一人擎之，力若不勝，蹶而復起者三。已而一日墜地，傍有一人捧而奔，既覺以夢遍訪于群臣，得二人焉，狀貌極酷似。擎天者文天祥，捧日者陸秀夫也，遂不次而用之。江萬里去國，都人送之郭外者以千計，攀轅不忍舍去，城門既闔，多宿于野，明旦始得入。似道出督，御真珠馬鞍白銀鎧；建五丈飛虎旗，張三簷舞鳳蓋，千里馬二，一馱督府之印，一載制書并隨軍賞給，以黃帕覆之，都民罷市而觀。出師之盛，未之有也。”又論當時諸臣曰：“陳宜中謀而不斷，家鉉翁節(jié)而不通，張世杰勇而不果，李庭芝智而不達，具是四者其文天祥乎！”如是者凡數(shù)百言，皆歷歷可聽。
是夕，逸又宿焉。明早求歸甚切，上舍乃為古風一篇以餞之，曰：
建炎南渡多翻覆，泥馬逃來御黃屋。
盡將舊物付他人。江南自作龜茲國。
可憐行酒兩青衣，萬恨千愁誰得知！
五國城邊寒月照，黃龍塞上朔風吹。
東窗計就通和好，岳王賜死蘄王老。
酒中不用劉四廂，湖上須尋宋五嫂。
累世內禪罷言兵，八十余年稱太平。
度皇晏駕弓劍遠，賈相出師笳鼓驚。
攜家避世逃空谷，西望端門捧頭哭。
毀車殺馬斷來蹤，鑿井耕田聊自足。
南鄰北舍自成婚，遺風仿佛朱陳村。
不向市中供賦役，只從屋底長兒孫。
喜君涉險來相訪，問舊頻扶九節(jié)杖。
時移事變太匆忙，物是人非愈惆悵。
感君為我暫相留，野蔌山肴借獻酬。
舍下雞肥不用買，床頭酒熟不用蒭。
君到人間頻致語，今遇升平樂安處。
相逢不用苦相疑，我輩非仙亦非鬼。
遂送逸出路口，揮袂而別。逸沿途每五十步插一竹枝以記之。到家數(shù)日，乃具酒醴，攜肴饌，率家僮輩赍往訪之，則重岡疊蟑，不復可尋，豐草喬林，絕無蹤跡。往來于樵溪牧徑之間，但聞谷鳥飛鳴，嶺猿哀嘯而己，竟惆悵而歸。逸念上舍自言生于嘉熙丁酉，至今則百有四十歲，而顏貌不衰，正若五六十者，其有道之流歟？

《剪燈新話》-《天臺訪隱錄》插圖

白話翻譯如下：

天臺訪隱錄（白話）

臺州人徐逸，略通經(jīng)史一類書籍，在端午那天他進入天臺山采草藥。同行的幾個人，怕跋涉艱險，中途就回去了。
只有徐逸喜歡這里山明水秀，林木繁盛茂密，只曉得向前不知道停止，還朗誦晉代孫綽的《天臺山賦》以稱贊其妙說：“‘赤城霞起而建標，瀑布泉流而界道’。這實在不是空話啊。”再往前走了數(shù)里，斜陽落在山嶺，飛鳥也返歸樹林。向前走吧，沒有抵達的目標；向后退卻又來不及回去了。
正躊躇之間，忽然見山澗的流水中有一只大瓢漂浮過來，徐逸高興地說：“此地難道有人居住嗎？要不這一定是一個佛寺。”于是，他就沿著澗水行走，走了不到一里路。就到了一個弄口，有巨大的石頭作門，進石門又走了幾十步，道路豁然寬敞，只見有居民四、五十家，居民的衣服、帽子質樸而有古風，氣質看上去很淳樸忠厚。貧瘠的田地，茅草蓋的房屋，竹窗柴門，狗叫雞鳴，桑麻等農作物遮映襯托，儼然是一個村莊。
村民看到徐逸，驚奇地問他：“客人是干什么的？怎么進入我們這個地方的？”徐逸告訴他們入山采草藥，因為迷路才到此地，村民們彼此相看，并不說話，態(tài)度很冷淡，但沒有接待他的意思。只有一個老人，衣帽打扮像讀書人，扶著拐杖走到徐逸面前，自稱是太學生陶上舍。向徐逸作揖并說：“山野深險的地方，豺狼嗥叫，精怪行走，天色又晚了，如果堅持拒絕收留你，這等于看見溺水的人而不去救援。”于是邀請徐逸到了他的家中。
賓主剛剛坐定，徐逸站起來問道：“在下生在此地，長在此地，游憩在此地很久了，從來沒聽說有這么個村子，請問這是什么地方？”陶上舍聽了，皺著眉頭回答說：“躲避亂世之民，落荒逃難的人，假如追述過去的事，只有白白地增加傷感而已。”徐逸堅持請問其中的緣故，陶上舍才說：“我從宋朝就擇地居住在這里了。”
徐逸聽說，十分驚奇。陶上舍接著詳細地告訴他：“鄙人生在宋理宗嘉熙元年，長大以后，托名在太學，平素大致在書齋，以講習《周易》被人們所推崇。宋度宗一朝中，兩次在都門應試中奪冠，一次在貢舉省試中登榜，正打算立身行道，揚名后代，彰顯于世間，不幸度宗駕崩，太后臨朝聽政，北兵渡江，時事劇變。繼位的皇帝改年號為德祐那年，我就帶著全家逃難到這里來了。其余的村民，也都是同一時期來避難的人。年長日久，大家也就安居在這里了。種田得到糧食，開山得到柴火，開鑿甘井飲水，建造茅屋居住。寒往暑來，光陰似箭，只見花開是春天，葉落是秋天，也不知道今天是哪個朝代，是什么甲子了。”
徐逸說：“當今的天子圣明英武，繼往開來，統(tǒng)一了華夏，國號稱大明，歲星紀年在甲寅，改年號為洪武后的第七年。”陶上舍說：“啊，我只知道有宋朝，不知道有元朝，哪里曉得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大明的天下了。希望客人給我粗略地說一說三代興亡的故事，使我也能略知一二。”徐逸于是說：“宋德祐二年，元兵攻入臨安，天子、太后、皇后被俘北遷。這一年，益王趙昰在海上登基，改年號為景炎。沒多久駕崩，謚號端宗。衛(wèi)王趙昺繼位，被元兵逼迫，跳海而死，宋朝的福運敗亡之時，正是元朝至元十五年。元朝吞并宋朝以后，全部占有了大江南北，直到元至正二十七年，經(jīng)歷了一周半甲子達九十年才滅亡。現(xiàn)在則是大明開創(chuàng)了統(tǒng)一大業(yè)，已經(jīng)是洪武萬年的第七年了。從宋德祐二年到現(xiàn)在，上下差不多近百年了。”陶上舍聽了后，不覺流出了眼淚。
過后不久，空山靜夜，萬籟俱寂，徐逸就住在他家，土壘的床鋪，石做的枕頭，也很整齊干凈，只是神志清醒，軀體冰冷，不能入睡而已。第二天，陶上舍殺雞辦飯，用瓦盆盛了松肪釀制的酒讓徐逸喝，又填寫了《金縷詞》一首，親自吟唱以助酒興：
（詞略）
唱完，又與徐逸說起前來的舊事，娓娓而談，不知厭倦，又說：“寶祐四年，宋理宗親自策試進士，文天祥的卷子本來排在第四，理宗皇帝把他改為第一名。賈似道當政時，在杭州西湖北的葛嶺建造府第，當時就有‘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的話。有個宗室做廣東的縣令，獻上兩只孔雀，放養(yǎng)在園囿中，賈似道看到孔雀馴服可愛，就委任這個宗室做本郡的郡守。
襄陽被圍困的時候，知府呂文煥招募人用蠟書向朝廷告急，求援的使者向賈似道懇求說：‘襄陽被圍困已經(jīng)六年了，城中的人互換兒子、女兒當作食物來吃，劈開死人的骸骨當作柴草來燒，城破在旦夕之間。然而丞相你卻正在宣揚太平，迷惑主上的耳目，一旦敵人打過江來，國家滅亡，你丞相又哪能長久擁有這份富貴呢？’于是自縊而死。
謝堂乃是太后的侄子，富得沒人可與相比。他曾經(jīng)在晚上宴請客人，鋪設水晶簾子，點燃起沉香，用直徑一尺的瑪瑙盤，盛放大的明珠四顆，明珠發(fā)出的光照亮了整個房間，根本不用燈燭照明。藝人獻樂頌詞，有黃金和七寶制成的酒壇，重十幾斤，就在座上踢給他們，一點也不吝嗇。謝后臨朝聽政的時候，夢見天向東南方傾倒，有一人向上托著，力氣好像不能勝任，跌倒又爬起來好幾次。
過了不久，一個太陽墜落在地上，旁邊有一個人捧著太陽奔跑。謝后醒來后在朝中到處尋訪，找到了兩個人，他們的樣子非常像夢中的人，支撐天的人是文天祥，捧著太陽的人是陸秀夫，于是便不按照常規(guī)次序，重用了他門。左丞相江萬里，離開國都的時候，都城里的百姓，送他到郊外的數(shù)以千計，都拉住車轅不忍心讓他離去，送別后，城門已經(jīng)關閉，百姓們，都露宿在田野里。
賈似道出任督帥，穿著白銀鎧甲，跨著珍珠裝飾的馬鞍。他有兩匹千里馬，一匹馱著督帥府的印信，一匹載著，蓋有皇帝印璽的詔書，和隨軍的賞格，用黃巾覆蓋，都市的百姓停止買賣爭著觀看。出兵的盛況，從來沒有過。”
陶又議論當時各位大臣說：“右丞相陳宜中有謀略但是不果斷；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家鉉翁有節(jié)氣，但是不通達；簽書樞密院事張世杰有勇武，但是不果敢；制置使參議李庭芝有智術，但是不曠達。他們當中最優(yōu)秀的，恐怕是文天祥吧！”諸如此類的話，陶上舍總共說了好幾百句，都一一可聽。這一晚，徐逸仍然留宿在他家。
第二天早上，徐逸向他告辭，陶上舍又作了一首古體詩來為他餞行：
（詩略）
而后，陶上舍送徐逸出路口，揮袖告別。徐逸一路上，每隔五十步，就插一根小竹竿，以作記號。回到家，幾天以后，就準備了酒食，帶著豐盛的飯菜，率領家僮們前去回訪，但是山巒重疊，再也找不到那條路了。碧草茂密，林木高大，一點也沒有村莊的蹤跡。他們在砍柴、放牧的小路之間，來來往往地尋找，只聽到深谷中鳥雀悲鳴，山嶺上猿猴哀叫，最終只能惆悵地返回。
徐逸想起陶上舍曾經(jīng)說過，他生在宋理宗嘉熙元年，到今天應該有一百四十年了，但是，他的相貌卻一點不衰老，言行安詳儒雅，只像五六十歲的人，難道陶上舍是有道行的人嗎？

瞿佑（1347～1433），“佑”一作“祐”，字宗吉，號存齋。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一說山陽（今江蘇淮安）人，元末明初文學家。幼有詩名，為楊維楨所賞。洪武初，自訓導、國子助教官至周王府長史。永樂間，因詩獲罪，謫戍保安十年，遇赦放歸。

作品綺艷，著有《香臺集》、《樂府遺音》、傳奇小說《剪燈新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