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志軍 | 春節，回家

又到一年歲暮時。

2025年春節，閑來無事，隨手寫了幾篇“春節記”，零星發在自己的公眾號上，不成想竟湊成了一個“春節六記”的小系列。時光最是倏忽，仿佛筆尖的墨跡還未干透，2026年的春節，便又帶著熟悉的煙火氣，悄然來到了門前。

依舊是酒足飯飽、卷帙翻罷的夜晚，心緒似窗外靜謐飄落的雪，紛紛揚揚。索性再敲下些文字吧，不必成章，不求工整，只當是給往后的日子，存一份當下的溫度。

若論這世間最浩蕩的歸途，莫過于中國的春運了。那是一場刻在骨子里的遷徙，“回家”二字，仿佛是華夏血脈中永恒躍動的基因。甚至有人將生活的甜與苦，都系在了春節的歸程上——世間最大的幸福，莫過于在除夕夜的八點前推開門，喊一聲“我回來了”；而最深切的苦澀，或許就是那句“今年，回不去了”。

那么，家，究竟是什么呢？

記得前年，大兒子中考前的一個夜晚，我接他下晚自習。車行在寂靜的街道上，我忽然問他：“如果中考作文題目是‘家’，你會怎么寫？”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答。

我便試著引導他：“我們首先得想明白，家，到底是什么？”

問題具體了些，他答道：“家？不就是吃飯、睡覺的地方嗎？”

這句話，讓我的心輕輕一揪。是啊，在爭分奪秒的求學時光里，孩子們晨起離家，夜半方歸，家之于他們，似乎真的只剩下一日三餐與一夜安眠的功能了。

我輕聲追問：“你描述的，更像是一座‘房子’。關于‘家’，能不能再往深處想想？”

見他仍在疲憊中思索，我不忍再問。于是，我慢慢說道：

“家啊，是一個人生于斯、長于斯的原點，是讓你全然放松、卸下所有負擔的港灣，是為你遮風擋雨、撫慰靈魂的角落，更是一個你可以肆意索取，卻永遠無需計算回報的地方……那么，賦予房子這些意義的，是什么呢？”

兒子恍然，輕聲說：“是……父母。”

“對。”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央視的一則公益廣告，它將“家”（Family）詮釋為“Father And Mother I Love You”。初看時，便覺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有父親，有母親，有愛流淌其間的地方，才是家。

每個成年人的心里，都住著一個不曾長大的孩子。過去的一年，無論在外經歷了多少風雨，跌撞得多么疲憊，歲末時分，總渴望回到一個溫暖的地方，讓那個內心的孩子得到撫慰與療愈。這，便是“回家”全部的意義。

所以，我對兒子說：“現在，我和媽媽在這里，是你和弟弟的家。但對我與媽媽而言，這里卻不是我們完整的‘家’。我們內心的家，還在你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那里。在這里，我們傾盡所有給予你們；而只有在我們的父母面前，我們才能變回那個被無條件深愛著的孩子。那，才是我和媽媽真正的家。”

話至此，我自己先陷入了沉默。

因為我的那個家，已經沒有了。

“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如今，雙親皆已遠行，我生命的“來處”也隨之模糊。往后棲身的任何屋舍，無論多么寬敞舒適，于我，都更像是一處驛站了。

但即便如此，春節我依然要“回家”。回到那個老院子，坐在那間老屋里。這里的每一件舊物，每一寸光影，都鐫刻著父母留下的痕跡。我在這里靜靜回溯，從往事的塵埃中，打撈他們依稀的音容。這仿佛是一場穿越時空的團聚，無聲，卻震耳欲聾。

明天就是除夕了，該去給父母上墳。我得好好跟他們嘮嘮，就像從前一樣。

安志軍

2026年2月15日 (農歷乙巳年臘月廿八) 大雪夜于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