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打!往死里打!”
一五二四年七月十五日,紫禁城左順門外的地磚上,鮮血流得像河一樣。
一百三十四個大明朝頂尖的讀書人,被按在地上,褪去衣褲,實打實的紅木棍子雨點般落下。
帶頭的那個人叫楊慎,那年他才三十七歲,皮肉被打爛的瞬間,他沒想到自己這一跪,竟然跪出了大明朝最慘烈的一場悲劇。
01
你要是翻開明朝的歷史,要是想找個拿了“完美人生”劇本的人,楊慎絕對是頭一個。
這人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不,是老天爺追著喂飯吃。
他爹是楊廷和,正德、嘉靖兩朝的內閣首輔,那可是大明朝的實際掌舵人,相當于現在的宰相。楊慎自己更是爭氣得讓人沒話說,七歲能寫詩,十一歲寫出來的文章讓一幫老頭子自愧不如。
到了正德六年,楊慎二十四歲,去考殿試。那時候閱卷的大臣一看他的卷子,直接就被鎮住了,毫無懸念地圈定他是狀元。
這就是傳說中的“出道即巔峰”。
長得帥,腦子好,爹是首輔,自己是狀元。這種配置,放在任何朝代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那時候京城里的人都在打賭,說這楊家父子倆,將來肯定是一門兩宰相,風光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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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要是就這么過下去,楊慎頂多也就是個能在史書上留下一筆的名臣。
但老天爺給楊慎安排的劇本,從來就不是什么爽文,而是一部虐心的大戲。
正德皇帝朱厚照是個愛玩的主兒,在宮里開動物園,封自己當大將軍,做事從來不按套路出牌。楊慎那脾氣,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看皇帝不順眼就寫奏折硬懟。
正德皇帝雖然荒唐,但心還算寬,每次被罵了也就是把奏折扔一邊,不跟楊慎計較。
可誰也沒料到,正德十六年,那個愛玩的皇帝突然駕崩了,連個兒子都沒留下。
這下大明朝亂了套。國不可一日無君,楊廷和作為首輔,不得不從皇族的旁支里,挑了個十五歲的小孩來繼承皇位。
這個小孩,就是后來大名鼎鼎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楊家父子當時肯定覺得,選個年紀小的旁支皇族,好控制,懂禮貌,大明朝的中興指日可待。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他們親手迎進紫禁城的,不是一只聽話的小綿羊,而是一頭要把文官集團撕得粉碎的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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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嘉靖皇帝進京的時候才十五歲,看著文文靜靜的,其實這孩子心眼比篩子還多。
他屁股還沒坐熱,就跟大臣們干了一架,這一架吵得可謂是驚天動地,核心問題就一個:誰是皇帝的爹?
這事兒在咱們現代人看來,簡直就是吃飽了撐的。但在那個講究禮法的年代,這是天大的事。
按照規矩,嘉靖既然繼承了正德皇帝的皇位,在法理上就得過繼給正德的爹(弘治皇帝)當兒子。那他自己的親爹(興獻王),就只能叫叔叔。
這叫“大禮”。
楊廷和、楊慎這幫文官覺得,這是底線,是規矩,是老祖宗定下來的法統,絕對不能亂。
可嘉靖不干了。這孩子犟得很,非要追封自己的親爹當皇帝,還要把親爹的牌位放進太廟。他的理由也很簡單:我當個皇帝,連親爹都不能認了?那這皇帝當得有什么意思?
這一吵就是整整三年。
楊慎在這個問題上,表現得比他爹還激進。他覺得這不僅僅是個稱呼問題,這是皇權在挑戰禮法,是皇帝在試探文官集團的底線。如果這事兒讓步了,那以后皇帝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誰還能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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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你來我往,奏折像雪片一樣飛。
到了嘉靖三年七月,嘉靖皇帝失去了耐心,他直接下旨,要強行給他親爹上尊號,還要在左順門接受百官朝拜。
這一下,算是把火藥桶給點著了。
楊慎當時就急了,他在朝堂上大喊,說國家養了我們一百五十年,現在就是我們報效國家、仗節死義的時候了。
這話一出,那是真的一呼百應。
七月十五日那天早晨,楊慎帶著二百二十九名官員,浩浩蕩蕩地跪在了左順門外。
大家從早上跪到中午,對著宮門嚎啕大哭。那哭聲,震得紫禁城的瓦片都嗡嗡響。他們想用這種方式,逼迫那個年輕的皇帝低頭,就像以前無數次文官集團逼迫皇帝那樣。
但他們忘了,嘉靖不是那些耳根子軟的皇帝。
嘉靖坐在宮里,聽著外面的哭聲,臉上的肉都在抖。他感覺到的不是勸諫,是逼宮,是威脅,是一群老油條在合伙欺負他這個孤兒寡母。
這哪里是講禮法,這分明是在爭奪大明朝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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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眼里的殺氣越來越重,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了那個殘酷的命令。
03
錦衣衛拿著紅黑相間的大棍子沖上來的時候,很多官員還以為皇帝只是嚇唬嚇唬他們。
直到第一棍子砸下去,沉悶的“噗”的一聲,緊接著是骨頭斷裂的脆響,大家才意識到,這回是真的要玩命了。
那就是著名的“廷杖”。
在明朝,廷杖可不是鬧著玩的。受刑的人要被扒掉衣褲,露出屁股和大腿,由身強力壯的校尉輪流責打。那棍子都是特制的,上面帶著倒刺,一棍子下去就是皮開肉綻,幾棍子下去就是血肉模糊。
左順門外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慘叫聲、棍棒聲響成一片。那些平日里養尊處優的大臣們,像牲口一樣被按在地上摩擦。血水順著地磚縫流淌,空氣里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楊慎作為帶頭大哥,自然是被重點照顧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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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們下手極狠,每一棍都奔著要害去。楊慎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直到被打得昏死過去。
那一天,當場就有十六個官員被打死。
楊慎被人抬回家的時候,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下半身更是爛成了一團泥。大夫看了直搖頭,說這人估計是廢了,能活下來就是奇跡。
可嘉靖皇帝的怒火還沒消。
十天后,聽說楊慎竟然醒過來了,嘉靖覺得這頓打還是輕了。他下令把重傷未愈的楊慎再次抓進宮,又打了一頓。
這一頓打,差點真的要把楊慎送走。
一般人挨這么兩頓打,早就去見閻王了。但楊慎硬是憑著一口氣,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命是保住了,但作為代價,他的一切都被剝奪了。
嘉靖下旨:楊慎,永遠充軍云南永昌衛。
這一年,楊慎三十七歲。
前一刻還是那個在金鑾殿上指點江山的狀元郎,后一刻就成了人人喊打的階下囚。從云端跌落泥潭,也就是幾棍子的事兒。
楊廷和也被削職為民,楊家這棵大樹,算是徹底倒了。
很多人都覺得,楊慎這輩子完了。去云南那種蠻荒之地,路途遙遠,瘴氣橫行,再加上一身重傷,能不能活著走到都是個問題。
但對于楊慎來說,這僅僅是噩夢的開始。
04
去云南的路,那是真的難走,簡直就是一條黃泉路。
那時候的云南,可不是現在風景如畫的旅游勝地。在明朝人眼里,那地方遍地是毒蟲猛獸,空氣里都飄著能毒死人的瘴氣,是被流放者的墳墓。
更可怕的是,有人不希望楊慎活著到云南。
楊廷和當年當首輔的時候,為了整頓朝綱,得罪了不少權貴和奸佞。現在楊家倒了,那些仇家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湊了上來。
一路上,暗殺、投毒、埋伏,手段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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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慎拖著那條剛被打斷又勉強接上的腿,一邊趕路,一邊還要提防著隨時可能出現的殺手。
最慘的時候,他不得不裝成乞丐,混在流民堆里,臉上抹著鍋底灰,吃著發餿的剩飯,才勉強躲過一劫。
誰能認出來,這個衣衫襤褸、滿身惡臭的叫花子,竟然是當年那個風流倜儻的大明第一才子?
好不容易熬到了云南永昌衛,也就是現在的保山,等待他的也不是什么安穩日子。
作為一個罪臣,他得定期去點卯,還得服勞役。住的是漏風的破茅草屋,吃的是難以下咽的糙米。
每到下雨天,他腿上的舊傷就會發作,疼得他在床上打滾,冷汗把被褥都浸濕了。
這種日子,換作意志稍微薄弱點的人,早就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但楊慎這人,骨頭是真的硬。他在這種絕境里,竟然慢慢咂摸出一點不一樣的味道來。
以前在京城,他眼睛里看的是奏折,想的是天下大事,接觸的都是達官貴人。現在在邊疆,他看的是蒼山洱海,接觸的是販夫走卒、漁民樵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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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巨大的反差,反而讓他看到了一些以前從未看懂的東西。
他在云南一待就是三十多年。這期間,他沒有像其他流放犯那樣自暴自棄,也沒有整天哭哭啼啼寫什么“臣罪當誅”。
他開始教當地人讀書識字,幫他們寫家書,跟漁民喝酒,跟樵夫聊天。他甚至還幫著當地官府修史書,調解民族矛盾。
那個高高在上的楊狀元死了,一個有著極強生命力、接地氣的楊升庵,在云南的紅土地上活過來了。
05
那是嘉靖年間的一個黃昏,楊慎路過長江邊。
夕陽西下,江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陽光灑在奔流不息的江水上。
他看到了一個白發蒼蒼的漁夫,和一個砍柴的老樵夫,兩人坐在江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面前擺著一壺濁酒,正指著江水談笑風生。
那一刻,楊慎像被雷擊中了一樣,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左順門外流的那一地血,想起了嘉靖皇帝那張扭曲的臉,想起了自己為了爭那個所謂的“大禮”而耗盡的半生心血,想起了這一路上的追殺與逃亡。
在這滔滔江水面前,這一切算個屁啊?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當初哪怕再牛,建立了再大的功業,現在不都成了土里的骨頭了嗎?
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那些你死我活的爭斗,在時間的長河里,連個浪花都算不上。
反倒是這江水,這青山,這夕陽,幾千年了,還是這個樣。
他那一肚子的委屈、憤懣、不甘,在這一瞬間,全部化解了。
他感覺胸口有什么東西要噴涌而出,他快步走到案前,提起筆,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下了那首后來讓幾億人都背得滾瓜爛熟的《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詞寫得太絕了。
沒有一個生僻字,全是這一路上見到的大白話。但那個意境,那個豁達,那個看透歷史的蒼涼感,直接把明朝那些只知道無病呻吟、堆砌辭藻的才子們秒成了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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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寫詞啊,這是楊慎把自己的命給揉碎了,撒在了歷史的長河里。
他不再是那個執著于對錯的憤青,他成了一個站在歷史高處俯瞰眾生的智者。
06
楊慎在云南待了整整三十五年。
這三十五年里,北京城里的那個嘉靖皇帝,竟然一直沒忘了他。
這嘉靖也是個奇葩,心眼小得像針鼻兒。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感,好像就是把這幫文官踩在腳下。
他經常問身邊的大臣,楊慎那家伙死了沒?
如果大臣說,聽說楊慎快不行了,頭發都白了,路都走不動了。嘉靖就會露出滿意的笑容。
如果大臣說,聽說楊慎身體還行,還能寫詩,還能喝酒。嘉靖的臉立馬就拉下來了,陰沉得嚇人。
楊慎又不傻,他在云南也有耳目。他知道,只要自己表現出一丁點想翻身的意思,或者表現得太正常、太有聲望,那一杯毒酒馬上就會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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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活命,楊慎開始了他的“表演”。
在云南的街頭,人們經常能看到一個奇怪的老頭。
他臉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像個媒婆一樣;頭上插滿了鮮艷的花朵,紅的綠的堆了一頭;身上穿著花花綠綠的女裝,懷里還摟著兩個歌妓。
他喝得爛醉如泥,被兩個丫鬟架著,在大街上搖搖晃晃地游行,嘴里還唱著荒腔走板的調子。
這就是著名的“楊慎簪花”。
當地的官員和百姓看了,都指指點點,搖頭嘆氣:可惜了,當年那個名滿天下的狀元郎,徹底廢了,瘋了,成了一個不知廉恥的酒鬼。
這消息傳到北京,嘉靖聽了,冷笑一聲,說這人算是廢了,不用管了。
這才算放了他一馬。
但誰能想到,就在這瘋瘋癲癲的表象下,就在這每天醉生夢死的掩護下,楊慎在云南的茅屋里,點著油燈,寫下了四百多種書!
他研究天文、地理、醫學、語言學,甚至還考證出了很多古字的讀音。他在云南不僅活下來了,還成了整個西南地區的文化教父。
他把那些痛苦和屈辱,全部轉化成了文字的力量。
這種為了生存而進行的自我羞辱,背后是何等的清醒和堅韌?
活著,比臉面重要;思想,比肉體長久。他用這種最卑微的方式,在大明朝最黑暗的政治高壓下,為中華文化保留了一顆最耀眼的火種。
07
嘉靖三十八年,也就是一五五九年,楊慎在云南病逝,享年七十二歲。
他死的時候,還是個流放犯的身份。直到閉眼的那一刻,他都沒能等到朝廷的赦免,也沒能回到他魂牽夢繞的四川老家。
七年后,那個跟他斗了一輩子的嘉靖皇帝,也因為長期服用含有重金屬的“長生不老藥”,把自己給毒死了。
這兩個糾纏了半個世紀的冤家,終于都去見了閻王。
現在,我們回頭來看看這場持續了三十年的戰爭,到底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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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皇帝贏了皇權,他把大臣們治得服服帖帖,想打誰打誰,想殺誰殺誰。但他留下了什么?
史書上說他“剛愎自用”、“二十年不上朝”,除了煉丹就是殺人,現在的電視劇里,他基本上就是個反面教材或者性格扭曲的怪胎形象。人們提起他,想到的只有海瑞罵他的那些話。
而楊慎呢?
雖然他輸了官位,輸了政治前途,甚至輸了半輩子的自由,在云南吃了三十五年的苦。
但是,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只要電視機里響起那個《三國演義》的片頭曲,那個渾厚的男低音唱出“滾滾長江東逝水”的時候,楊慎就復活了。
他的才華,他的痛苦,他的豁達,全部凝固在這六十個字里,變成了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流淌在每個中國人的血液里。
那個把他踩在腳下的皇帝,如今只剩下一個冷冰冰的廟號;而那個被踩在泥里的流放犯,卻用筆墨贏得了真正的永生。
楊慎這輩子,前半生像火,燒得太旺把自己給灼傷了;后半生像水,看似柔弱,卻把那些堅硬的石頭都磨平了。
這事兒吧,歷史才是最公平的裁判,它不看你坐過什么椅子,只看你留下了什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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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費盡心機想修仙長生不老,結果成了笑話;楊慎被迫流放只想茍且偷生,結果他在文字里得到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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