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節砍掉的“麻煩”，沙特483億接盤了

出品｜虎嗅黃青春頻道

作者｜商業消費主筆黃青春

題圖｜視覺中國

字節賣沐瞳的傳聞，終于要靴子落地了。

趕在 2 月 14 日情人節當天，路透社一則消息讓國內游戲行業炸開了鍋：字節跳動正與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旗下 Savvy Games Group 就出售沐瞳科技展開最終談判，交易估值 60-70 億美元（約合人民幣 414-483 億元）；即便交易一并打包了上海工作室《頭號禁區》多款在研游戲、《代號 A02》項目以及廣州 Lighthouse 工作室全量資產，也是一場體面的“分手”。

據知情人士透露，雙方已就交易核心條款達成初步共識，預計 2 月正式簽署股權收購協議，最快 2026 年第一季度完成交割。

坦白說，這個價碼相較字節 2021 年約 40 億美元的收購價已實現超 50% 賬面盈利（虎嗅注：該口徑最早由路透社在 2021 年 3 月交易官宣當日，援引兩位直接知情人士獨家披露，稱本次收購對沐瞳科技的估值約為 40 億美元；后續財新網跟進報道，援引上海游戲行業核心人士消息，確認字節最終全資收購的對價略高于 40 億美元）；但沐瞳曾被字節奉為海外游戲擴張的戰略核心，2025 年 4 月還曾傳出隨朝夕光年打包獨立上市的消息，其命運起伏恰如字節游戲浮沉的真實寫照。

當然，出售沐瞳并不意味著字節徹底放棄游戲產業。據知情人士透露，字節仍保留了廣州有愛事業部、北京綠洲工作室、上海 ZERO36 工作室等核心團隊，手握《晶核》《星球：重啟》《航海王熱血航線》等多款成熟產品。

剝離沐瞳后，字節游戲的重心將全面轉向輕量化游戲，這類產品天然適配短視頻用戶的碎片化使用習慣，可通過算法推薦快速完成冷啟動。

豪擲 40 億美元“截胡”

復盤來看，2021 年是中國游戲產業的關鍵轉折點。當年國內游戲市場實際銷售收入 2965.13 億元，同比增速下滑至 6.4%，游戲用戶規模同比增長僅 0.22%，創下八年來最低增幅，國內市場人口紅利見頂在即。

有鑒于此，原本海外市場只是戰略補位/增量賽馬的定位、是對游戲市場變化保持嗅覺的窗口；但當增量市場轉向存量競爭，再加上國內游戲環境的急劇變化，開始倒逼整個產業鏈重新審視國際化的重要性，國內廠商不約而同將目光轉向海外，形成了一股游戲出海潮。

彼時的字節跳動，正處于創始人張一鳴主導的無邊界擴張周期。憑借抖音、今日頭條的流量優勢站穩短視頻、信息流賽道后，字節將游戲定為下一個攻伐的“山頭”——其堅信手攥抖音、今日頭條等流量入口，再通過收購鎖定優質研發商就能重塑游戲產業鏈，實現流量與內容的深度協同——而沐瞳恰恰成為當時字節眼中最契合的標的。

沐瞳科技成立于 2014 年，是國內最早一批深耕游戲出海的企業。其 2016 年上線的 MOBA 手游《Mobile Legends: Bang Bang》（下稱《決勝巔峰》），在東南亞、拉美等新興市場成為國民級爆款。截至 2026 年 1 月，這款游戲全球累計下載量超 15 億次，月活躍用戶穩定在 1.1 億以上，在全球 80 多個國家和地區躋身最受歡迎游戲前十。

不止于此，《決勝巔峰》還在東南亞構建起成熟的電競生態：從職業聯賽 MPL 到全球冠軍賽，都是東南亞最具影響力的電競活動，并成功入選 2026 年日本亞運會電競比賽項目；2026 年1 月決勝巔峰世界總決賽（M7）在印尼雅加達收視峰值更一舉突破 568 萬，刷新全球移動電競賽事歷史最高收視紀錄——毫不夸張地說，對東南亞用戶而言，這款國民游戲早已超越娛樂屬性，成為當地的社交符號與文化潮流。

更重要的是，沐瞳手握騰訊夢寐以求的海外 MOBA 市場話語權——《決勝巔峰》在東南亞的市場熱度長期壓騰訊產品一頭。正因如此，2021 年的沐瞳搶購戰，即便騰訊作為核心競購方，已向沐瞳科技支付 1 億美元收購訂金，是市場普遍預期的最終收購方，但字節最終以約 40 億美元完成“截胡”，遠超市場 20-30 億美元的預期報價。

這筆收購，字節不僅拿下了一款全球化爆款游戲，更獲得了沐瞳沉淀多年的海外發行經驗、本地化運營能力、電競體系搭建能力，以及一套經過市場驗證的海外爆款全周期運營方法論。

有鑒于此，字節一度對沐瞳寄予厚望——不僅給予頂級流量扶持、技術支持，還讓收購后的沐瞳保持獨立運營，試圖讓其與字節流量生態深度融合，成為字節游戲全球化的“王牌”。行業甚至樂觀認為：字節拿下沐瞳，將徹底改寫全球游戲產業的競爭格局。

當然，字節的游戲野心并不會止步于沐瞳。2019-2021 年，字節開啟游戲資產“掃貨模式”，先后入主上禾網絡、上海墨鹍，投資麥博游戲、有愛互娛等游戲企業；其業務版圖最遼闊時，手握十余家工作室、四大發行平臺及 29 家關聯游戲公司，攤子越鋪越大——在流量為王的時代，字節堅信只要堆資本、堆人力、堆流量，就能在游戲賽道復現短視頻賽道的成功。

如今，沐瞳的基本面依然保持健康，甚至展現出強勁的增長活力。Sensor Tower 數據顯示，2026 年 1 月，《決勝巔峰》海外收入環比增長 122%，上線至今全球累計收入近 24 億美元，并在過去兩年連續入圍 TGA“最佳電競游戲”獎項。

若再算上沐瞳陸續推出的《潮汐守望者》《銀與緋》等新品，以及射擊、ARPG、PC 端游等在研項目，其 2024 年為字節貢獻利潤約 2 億美元，是字節游戲業務當之無愧的“現金牛”。

字節為何執意賣沐瞳？

首先，字節跳動的整體戰略已經從“無邊界擴張”轉向“聚焦核心”。2021 年張一鳴卸任、梁汝波接任后，字節的生長邏輯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如果說張一鳴追求的是“快速行軍、快速試錯”的無限戰爭，梁汝波則更看重業務的投入產出比，主張將資源向核心賽道傾斜，實現了營收的跨越式增長。

以 2025 年為例，字節前兩季度營收超越 Meta，成為全球最大的社交媒體公司，三季度員工股份回購計劃對應公司估值超 3300 億美元。期間，AI、電商、短劇成為字節的核心主航道，這些賽道具備高效率、高確定性的變現特征，與字節擅長的流量分發、算法推薦能力高度契合。

反觀游戲作為內容創意產業，既需要長周期的持續投入，又要面對極高的市場不確定性。字節旗下《航海王熱血航線》《花亦山心之月》等產品，即便投入海量資源亦未能成為現象級爆款，大多長期徘徊在榜單中游。

本質上，字節賴以成功的算法精準分發 + 流量快速變現打法，在短視頻、電商領域屢試不爽，卻無法在強創意的游戲領域成功復制——因為游戲行業的持續產品創新、長線社區運營、深度內容打磨能力均非字節所擅長。

這導致沐瞳與字節的生態協同最終走向“貌合神離”：字節希望借沐瞳打開海外市場，讓游戲成為集團新的支柱業務；如今五年過去，這一目標始終未能實現，沐瞳對字節東南亞市場拓展的協同價值有限，對集團核心業務的貢獻度也愈發模糊。

其次，字節游戲業務自身進行戰略糾偏，從大而全的擴張轉向聚焦輕量化游戲。

2021 年的激進收購，讓字節游戲的攤子鋪得過大，十余家工作室同時推進項目，直接導致資源分散、項目不聚焦。2023 年，字節開始對游戲業務進行戰略重組，朝夕光年出現項目關停、人員優化等情況；2024 年，字節游戲踩下“急剎車”，宣布關停大部分未上線項目，僅保留少量創新項目和技術項目——彼時的字節游戲，雖穩居國內游戲公司第二梯隊（2024 年整體利潤約 20 億元），但與抖音短視頻、電商等核心業務相比，顯然 ROI 太低，成為字節需要丟掉的“包袱”。

2024 年 5 月，前完美世界游戲業務總裁張云帆接管朝夕光年。與此前負責人迷信“流量倒灌、大力出奇跡”的思路不同，張云帆主張游戲業務穩健發展，認為游戲研發需結合團隊能力與市場趨勢，不能盲目跟風。

在張云帆的主導下，字節游戲梳理了超 40 款在研游戲、28 款立項產品，覆蓋卡牌、射擊、MOBA、SLG、MMO 等多個熱門品類，并穩步推進朝夕光年與沐瞳的合并事宜，也由此傳出了 2025 年 4 月字節游戲獨立上市的消息。

但此后，朝夕光年與沐瞳的合并再無進展，字節游戲也將精力全面集中到輕量化游戲，而沐瞳獨立的運營體系，需要持續的長周期研發投入與跨區域協調管理，與字節游戲的新戰略方向出現明顯偏離，被出售的傳聞也由此甚囂塵上。

如今，60-70 億美元出售讓字節在這筆投資上實現高位套現，回籠的資金可全面投入大模型、電商等核心賽道；剝離沐瞳后，字節游戲也可輕裝上陣，放下做傳統重度游戲的執念，回歸自身的核心能力圈。

為何選擇沙特，而非騰訊

字節出售沐瞳，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手握多個爆款的沐瞳并未賣給國內宿敵騰訊，也未賣給歐美、日本頭部游戲公司，而是選擇了看似與游戲產業關聯不大的沙特資本。

從字節的角度，市場猜測出售沐瞳優先級最高的是交易能迅速落地，而非單純的商業博弈：

• 若將沐瞳賣給騰訊，按照當初騰訊 20-30 億美元的出價，恐怕很難將價格拉高至 60-70 億美元出手，且騰訊已是國內游戲產業的絕對龍頭，若再收購沐瞳，將進一步強化其在全球 MOBA 手游市場的壟斷地位，后續無論兩者融合還是市場監管均存在不確定性；

• 若賣給歐美、日本企業，當下緊張的地緣政策，大概率會面臨技術外流的審查風險，尤其美國政府對中國科技企業的技術輸出始終保持高度警惕，沐瞳的海外本地化運營、全周期電競體系搭建能力都有可能被認定為核心技術，交易落地難度極大。

這一局面下，沙特作為第三方資本，成為完美的接盤者。

首先，沙特既非中國游戲產業的直接競爭者，也非歐美技術審查的重點對象，交易不會面臨中美雙方的過度監管干預；同時沙特資本具備充足的資金實力，對優質游戲資產有強烈的布局需求，不會在價格上過度博弈，能讓字節實現體面的戰略退出。

其次，沙特的收購訴求，完全契合薩勒曼王儲主導的“沙特 2030 愿景”—— 核心目標是擺脫國家經濟對石油產業的依賴，將游戲與電競產業打造為經濟轉型的核心支柱。

要知道，Savvy Games Group 作為 PIF 全資控股的游戲投資平臺，正是這一國家戰略的核心執行者——近年來，Savvy 在全球游戲產業開啟大規模并購：2023 年以 49 億美元收購美國手游公司 Scopely；2025 年 3 月又通過 Scopely 以 35 億美元收購《Pokémon GO》開發商 Niantic 的游戲業務部門。

可即便動作頻頻，沙特資本至今仍缺少一款支撐起產業生態的全球化爆款，而沐瞳恰好能補齊這一核心短板。

為此，2023 年就曾傳出字節跳動與沙特 Savvy Games Group 有過接觸，字節還聘請高盛作為財務顧問，報價不低于 50 億美元，最終雙方因多重因素未能達成一致。

最后，沙特收購沐瞳，買的不僅是一款《決勝巔峰》，更是一套完整的全球化游戲研運體系。沐瞳在全球 80 多個國家和地區擁有成熟的本地化團隊，搭建了從職業聯賽到全球賽事的全周期電競體系，擁有超 2000 名員工與完善的游戲研發、發行能力——這些無法單純靠資金買到的能力，正是沙特打造本土游戲產業生態的基礎。

也就是說，沙特收購沐瞳，核心是為了在全球電競爭霸中構筑差異化競爭優勢，讓《決勝巔峰》成為其游戲產業轉型的核心“名片”——這才是沙特愿意為沐瞳支付 60-70 億美元高溢價的核心原因——畢竟，沐瞳年營收約 10-12 億美元，按照游戲行業通用的 5 倍 PS 估值法，其合理估值區間應該處于 50-60 億美元。

虎嗅注：Sensor Tower、data.ai 等全球手游權威數據機構長期跟蹤顯示，《決勝巔峰》上線以來全球累計流水近 24 億美元，2023-2025 年核心產品年均流水穩定在 9-11 億美元區間，疊加賽事商業化、IP 授權等非游戲內收入，沐瞳科技合并年營收穩定在 10-12 億美元，為全行業通用測算口徑。

此外，交易的時間窗口也尤為關鍵：

• 對字節而言，游戲部門此前已完成多輪人員優化，若沐瞳出售事宜長期懸而未決，不利于張云帆新戰略的推進，與其給游戲業務留下不確定性不如賣掉為大模型競賽儲備現金流；

• 對沙特而言，布局游戲產業多年，卻始終未能拿下爆款資產，而《決勝巔峰》本身已是中東市場的頭部手游，收購后可進一步推動游戲在本土的發展，實現本土市場深耕 + 全球布局升級的雙重目標。

寫在最后

2021 年是中國游戲產業的收購大年，騰訊、字節等巨頭紛紛開啟“掃貨模式”，騰訊僅一個季度就投資了 29 家游戲公司，平均一周落地兩筆投資，彼時上游 CP 廠商的價值完全依附于流量平臺——字節正是帶著這一邏輯入局游戲賽道，堅信抖音的海量流量池能為游戲研發提供無限可能，收購沐瞳正是其驗證“流量 + 內容”重塑產業鏈的核心動作。

然而五年過去，流量終究無法造就爆款，更無法替代內容創意與長線運營的核心價值。

• 米哈游未背靠大型流量平臺，卻憑《原神》《崩鐵》穩居二游第一梯隊；莉莉絲靠《萬國覺醒》《Dislyte》的玩法創新，在海外市場站穩腳跟；騰訊、網易則憑借多年的內容積累與長線運營能力，始終占據行業頭部；

• 反觀手握頂級流量池的字節，卻在游戲自研領域屢屢碰壁，即便投入海量資源，也未能打造出一款自研現象級爆款，正是忽視了游戲產業的核心競爭力在于產品力。

最新的市場數據也印證了這一判斷：Sensor Tower 數據顯示，2026 年 1 月國內客戶端游戲市場銷售收入同比增長 23.46%，增速遠高于游戲市場整體增速，而移動游戲市場銷售收入同比下降 1.52%——這意味著，用戶早已不再滿足于輕量化手游，轉而熱捧美術表現、玩法深度、沉浸感更強的端游及主機游戲，《黑神話：悟空》大火、《三角洲行動》帶動端游市場復蘇就是最好例證。

歸根結底，游戲作為內容創意產業，用戶是在為優質內容、創新玩法與極致體驗買單，當用戶對游戲品質的要求越來越高，產品力自然也越來越重要。

#虎嗅商業消費主筆黃青春、黃青春頻道出品人，關注文娛社交、游戲影音等多個領域，行業人士交流加微信：724051399，新聞線索亦可郵件至huangqingchun@huxiu.com

本文來自虎嗅，原文鏈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35264.html?f=wyxw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