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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窗外偶有車輛疾馳而過,引擎聲像極了某種遠古的嘶鳴。案頭的臺歷翻到馬年這一頁,我忽然想,這十二生肖里,唯獨馬是被人類徹底馴化卻又從未真正屈服的生靈。它馱過人間的悲歡,踏碎過歷史的烽煙,至今仍在我們的血液里奔跑。
一
小時候在鄉下,我見過真正的馬。不是公園里供人合影的矮種馬,也不是賽馬場上血統純正的英純血,而是一匹拉車的蒙古馬,毛色駁雜,鬃毛里纏著草屑,眼睛里卻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清明。它站著的時候,四條腿像四根柱子,撐起一個沉默的王國;它跑起來的時候,大地都在顫抖,仿佛要把所有負重都甩在身后,奔向某個只有它知道的遠方。
老人說,馬是通人性的。我信。那匹蒙古馬能聽懂車把式的每一聲吆喝,能分辨鞭梢的輕重——輕的是提醒,重的是催促,但它從不因重鞭而慌亂,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把步子邁得更穩。那時我不懂,以為這是馴服。后來才慢慢明白,那不是屈服,是擔當。
馬年說馬,首先要說的便是這份擔當。古往今來,馬背上的江山何其多。漢武帝為求汗血寶馬,不惜發動戰爭;唐太宗昭陵六駿,以石刻銘記戰馬的功勛;成吉思汗的鐵騎橫跨歐亞,馬蹄聲里是一個民族的崛起與榮光。但馬從不居功。史書洋洋灑灑記載帝王的雄才大略,卻極少為馬立傳。它們只是沉默地存在,像大地本身,承載一切,卻從不言說。
這讓我想起現代人的困境。我們何嘗不是一匹匹被套上轡頭的馬?房貸、車貸、職位、職稱,是精致的鞍韉;KPI、績效、排名,是無形的鞭子。我們奔跑,有時竟忘了為何出發。但馬不一樣——馬在奔跑時,眼里永遠有遠方。這是它最狠的清醒:身在樊籠,心在原野。
二
馬是悲劇性的動物。這種悲劇不在于它被馴化,而在于它始終記得自己曾是野馬。
生物學家說,馬的馴化史超過六千年。六千年,足以讓狼變成狗,讓野貓變成家貓,但馬沒有。它的骨骼依然為奔跑而生,它的心臟依然為長途跋涉而跳動,它的眼睛依然能望見地平線盡頭的風暴。你把它關在狹小的馬廄里,它會在夜里用蹄子敲打地面,那是它刻在基因里的節拍;你給它套上華麗的馬鞍,它會煩躁地甩頭,因為它感到束縛。
人這一生,最難的不是認清世界,而是在認清之后依然熱愛;不是看透規則,而是在規則之中保持野性。 這話說得扎心,卻是馬教給我們的真理。我見過太多人在中年以后,眼神變得渾濁,步伐變得拖沓,不是因為衰老,而是因為“認命”。他們把自己關進精神的馬廄,用“成熟”和“現實”給自己打造了一副舒適的鞍韉,從此不再仰望地平線。
但馬不會。即便是最溫順的役用馬,在雷雨交加的夜晚,也會對著天空發出長嘶。那嘶鳴里有恐懼,有不甘,更有對自由的永恒渴望。這種渴望從未因馴化而磨滅,反而因壓抑而更加熾烈。這是馬的尊嚴,也是它最動人的悲劇性——它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草原了,但它從未停止夢見草原。
三
馬年說馬,不得不說它的“眼”。
馬的眼睛是陸地哺乳動物中最大的,位于頭部兩側,視野接近360度。這意味著它既能看清身后的追兵,也能瞭望前方的道路。但這也帶來一個代價:馬有“單眼視覺”,它用一只眼看世界時,無法判斷距離。所以受驚的馬會突然僵住,那不是膽怯,是它在切換雙眼視覺,重新確認危險的真實位置。
這是一種何等精密的生存智慧!它告訴我們:看清全貌需要轉動頭顱,確認真相需要切換視角。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多少人用“單眼”看世界,把偏見當作洞見,把碎片當作全貌?
我曾在西北的草原上見過野馬群。領頭的是一匹老馬,毛色灰暗,傷痕累累。它從不急于奔跑,總是先停下來,左右轉動頭部,用雙眼審視前方的地形、水源、風向。年輕馬急躁地刨著蹄子,它不為所動。直到確認安全,它才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帶領馬群啟程。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老馬識途”——那不是經驗的傲慢,而是審視的謙卑。
現代人太急了。急到來不及轉動頭顱,急到用一只眼睛就給世界下定論。我們刷著短視頻,在十五秒內判斷一個人、一件事、一個時代;我們追著熱點,在情緒的高潮處傾瀉觀點,卻從未想過切換視角看看背后的陰影。馬的眼睛提醒我們:慢下來,再慢下來。真正的清醒,不是反應快,而是看得全。
四
深夜獨坐,窗外的車聲漸稀。我想,馬年說馬,最終要說的還是“人”。
馬早已退出了我們的日常生活。城市里見不到馬,農村里也極少見,它們被收藏進博物館、賽馬場和草原保護區,成為文明的標本。但我們真的離開馬了嗎?沒有。“馬力”依然是衡量引擎的單位,“馬上”依然是表達急迫的詞匯,“龍馬精神”依然是新春最常見的祝福。馬活在我們的語言里,活在我們的隱喻中,活在那些關于速度、力量與自由的集體無意識里。
或許,馬從未被人類馴化,它只是選擇了與人類同行。 這是一種更高級的共生——它借我們的手獲得草料與庇護,我們借它的足拓展疆域與視野。六千年的同行,馬看透了人性的貪婪與怯懦,也見證了人性的勇敢與溫情。它從不評判,只是承擔;從不背叛,只是離去——當一匹馬老去,它會獨自走向荒野,把最后的尊嚴留給大地。
這是馬最后的清醒:來時無愧,去時無聲。
窗外天光微熹,馬年的第一縷晨曦即將穿透云層。我合上筆記本,仿佛聽見遙遠的嘶鳴。那不是來自過去,而是來自未來——在每一個我們感到疲憊、感到迷茫、感到被生活馴化的時刻,那匹心中的野馬會突然昂首,提醒我們:身可羈,心莫縛;世路艱,目光遠。
這,便是馬年要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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