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超聚焦
2月15日,一份略顯沉重的“賠付公告”,讓喧囂了半個月的“國投白銀LOF(161226)維權風波”暫時畫上了句號。愛投白銀基金的“寶媽”們,也從基金管理方那里回了一口血。
當日國投瑞銀發布關于白銀基金相關方案的公告,宣布將對國投白銀LOF估值調整權益受損投資者進行補償。其中,受損金額1000元以下投資者將獲得全額補償,超過1000元的按比例補償。
一紙公告發出后,各個維權群里的氣氛瞬間從“劍拔弩張”變成了“奔走相告”。
這種如釋重負的慶幸,與此前在社媒上“誓要打上辦公樓”的氛圍形成了反差。就在短短幾十個小時前,同樣是這批投資者,還在評論區里義憤填膺地曬出賬戶截圖,羅列著基金公司“擅改規則”的罪狀,甚至已經開始在各大論壇集結,揚言要發起集體訴訟,誓要向有關部門討一個說法。
從“誓死維權”到“意外和解”,大多數投資者情緒的過山車甚至比銀價的波動還要劇烈。
那么這場引發軒然大波的“估值風波”的來龍去脈如何?之前是否發生過類似的沖突事件?當規則與行情發生劇烈沖突,這次昂貴的“學費”能給機構與投資者帶來哪些啟示?
01誰把我的-17%改成了-31%?
一切的恐慌與憤怒,都始于那個看似確定的“跌停板”。
2月2日,外圍市場在連續數天的沖高之后加大動蕩,白銀價格遭遇史詩級崩盤。受此影響,國內白銀期貨開盤即遭遇重挫,迅速封死跌停板(跌幅約17%)。
對于持有國投白銀LOF的投資者,尤其是那些活躍在社交平臺上、對家庭資產縮水極度敏感的“寶媽”群體來說,屏幕上那根被按在地板上的價格線,既是噩夢,也是唯一的“逃生門”。
在大多數散戶的認知邏輯里,交易規則應當是線性且剛性的:既然國內期貨市場已經跌停鎖死,那么當天的基金凈值跌幅理應被“焊死”在17%左右。
此時的贖回邏輯非常簡單直接——“止損”。
投資者們判斷,與其等待第二天未知的暴跌,不如現在“割肉”離場。只要在收盤前提交贖回申請,雖然要忍受17%的劇痛,但至少能保住剩下的八成本金。
于是,恐慌性的贖回指令在當天下午像雪片一樣飛向基金公司,大家爭先恐后地想要擠過這道看似狹窄但確定的“出口”。
然而,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這道“出口”背后隱藏著一個致命的定價黑洞。
國投白銀LOF作為一只上市型開放式基金(LOF),其底層資產與白銀期貨高度掛鉤。麻煩在于,當國內期貨因為跌停板機制而“動彈不得”停在-17%時,沒有漲跌停限制的國際白銀現貨市場(如COMEX白銀)卻還在自由落體,實際跌幅早已深不見底,一度超過了30%。
這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公允價值缺口。
如果基金公司嚴格按照國內交易所的收盤價(-17%)給當天的贖回者結算,就意味著是用這只基金剩余的資產(也就是那些選擇堅守、沒有贖回的人的錢)來貼補這一部分的差價。換句話說,先跑的人“占了便宜”,虧損被轉嫁給了留下來的人。
為了防止這種實際上會導致基金資產被“薅羊毛”的套利行為,同時也為了遵循基金合同中關于“公允價值”的約定,國投瑞銀在收盤后做出了那個后來引發軒然大波的決定:啟動“指數收益法”進行估值調整。
簡單來說,就是不再按國內看到的跌停價算賬,而是參考國際市場的真實跌幅來重新定價。
這一改,天塌了。
當晚凈值更新后,原本以為“只”虧17%的投資者,赫然發現自己的賬戶凈值跌幅高達31.5%。對于那些并不熟悉LOF基金復雜定價機制、也不懂什么叫“流動性折價”的普通投資者來說,這種體驗是“前所未有”的,明明是在交易時間內按規則操作,結果“裁判”在比賽結束后改了比分。
這種“盤中按規則交易,盤后修改規則”的巨大落差,瞬間擊穿了投資者的信任底線,也讓一場關于“合規”與“公平”的爭論,迅速演變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維權運動。
而哪怕國投瑞銀事后做出解釋稱,當時市場環境脫離“正常”范疇,國際白銀市場價格出現史詩級暴跌,單日波動幅度遠超常規情況,如果繼續沿用上期所白銀期貨的結算價估值,基金凈值將顯著高于底層資產在國際市場的真實價值,形成“虛高”假象,而虛高后的結果,就是上面提到的由部分基民承擔遠超他們損失的情況發生。
但是,這種基于金融專業邏輯的“硬核解釋”,在憤怒的投資者面前顯得蒼白無力,甚至被視為一種傲慢的推脫。
因為對于大量在社交媒體“種草”后跟風買入的基民來說,他們并不關心,甚至根本無法理解這些復雜的金融術語。
在很多普通投資人的認知里,他們不知道什么是LOF基金的運作機制,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份額到底掛鉤的是國內期貨還是國際現貨,更聽不懂什么是“場內溢價”、什么是“流動性枯竭”、什么是“公允價值回歸”。
他們只能看到交易軟件上那個白紙黑字的“跌停價”,只能看到自己在交易時間內按規則點擊了“贖回”按鈕,只能看到屏幕上顯示的預估虧損是17%。
在他們樸素的商業邏輯里,既然系統允許我按這個價格操作,那就是“所見即所得”的契約。
所以,當最終的凈值計算打破了這一預期,當“-17%”變成了“-31.5%”時,在她們眼中,這就絕不是什么合規的“估值調整”,而是機構仗著解釋權優勢進行的赤裸裸的“偷竊”。
這種因專業門檻而產生的巨大的認知鴻溝,注定了這場沖突無法避免,也讓隨后的維權風暴來得如此猛烈。
在各個維權群里,一種激進的共識迅速形成:如果不“死磕”到底,這就會成為行業未來隨意“收割”散戶的惡劣先例。在他們看來,既然交易所沒有宣布停牌,既然交易系統在那個時間點允許贖回,那么基金公司事后單方面修改估值邏輯,就是一種利用信息優勢的“耍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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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場爭端沒有止步于網絡口水戰,甚至還演變成了集體訴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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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真刀真槍”的攻勢,讓基金公司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于是,賠償公告也于昨日發布,具體方案如下:
1.對估值調整影響金額(由-17%調至-31.5%的部分)為1000元以下的自然人投資者,按實際影響金額全額確定和解金額(該部分投資者占當日贖回投資者的比例超9成)。
2.對估值調整影響金額(由-17%調至-31.5%的部分)超過1000元(含)的自然人投資者,在1000元基礎上加上超1000元部分乘以一定比例確定總和解金額。
3.上述自然人投資者可通過支付寶搜索“國投瑞銀白銀基金”小程序,按提示完成身份核驗后,依指引在線辦理相關事宜。
因涉及投資者人數眾多,工作量大,為確保投資者訴求得到便捷、可靠的解決,公司正在全力以赴推進技術支持準備工作,相關小程序將于2026年2月26日正式啟用。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絕大多數在網絡上聲討、投訴、曬慘的散戶,其實際受損金額(即那多出來的14.5%虧損)都在1000元以內。
基金公司的策略非常務實,也很“懂行”:對于這90%以上的“小散”,直接全額賠付。這意味著,只要你不是大戶,基本上就能拿回你原本認為“被偷走”的那部分錢。
不過,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一種“按鬧分配”邏輯,或者說金融機構在面對群體性輿論危機時被迫“花錢買平安”。
02關于“剛性兌付”,太陽之下無新事
其實,這種“規則與認知錯位”引發的危機,以及隨之而來的“精準維穩”戲碼,在金融圈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演。
把時間軸往前推,就在不久前的2024年夏天,類似的劇情曾在“嶺南轉債”違約事件中上演得更為驚心動魄。那一次,被打破的不再是基金估值的算法,而是國內可轉債市場維持了30多年的“不死金身”,更是無數投資者心中堅不可摧的“國資信仰”。
在此之前,國資背景可轉債在絕大多數中國投資者的認知里,相當于“下有保底,上無封頂”。之前雖然有藍盾、搜特轉債的違約先例,但他們并沒有相關背景。
但是嶺南股份的背后站著中山國資(中山火炬高技術產業開發區管委會),這在很多散戶眼中,就是一張永遠不會違約的“免死金牌”。
然而,當嶺南股份宣布因流動性緊張無法按期兌付本息時,這層窗戶紙被無情捅破,它成為了全國首例國企轉債違約。
那一刻,持有嶺南轉債的散戶們陷入了比今天基民們更深的絕望。他們無法接受“欠債還錢”且“國資背書”的雙重保險竟然會失效,維權群里的怒火一度從上市公司燒到了地方國資委。
而最終平息這場風波的“滅火器”,與如今國投瑞銀的操作邏輯如出一轍:國資出手,劃線兌付。
在違約發生后不久,中山市人才創新創業生態園服務有限公司現身,向全體債券持有人發出了一份收購要約。
這份要約最核心的條款,就是設立了一道“10萬元”的生死線(即1000張債券)。
對于持有量在1000張以下(約合10萬元)的“小額投資者”,收購方愿意以100.127元/張的價格全額收購。這意味著,這部分散戶不僅本金毫發無損,甚至還能拿到利息全身而退。
而對于持有量超過1000張的“大戶”或機構,則只能按1000張為限進行部分收購,剩下的部分只能繼續在漫長的債務重組中煎熬。
而這,其實就是國投白銀“1000元賠付線”的翻版。
無論是嶺南轉債的“10萬”,還是國投白銀的“1000元”,這些數字背后都經過了精密的測算。它們精準地切分了“無辜群眾”與“風險承擔者”的邊界。
在管理者的邏輯里,小額散戶往往缺乏專業識別能力,屬于“弱勢群體”,且人數眾多、情緒容易傳染,一旦處理不好極易引發群體性事件,因此必須通過“特事特辦”來兜底;而大額投資者被默認具備更強的風險承受能力和專業判斷力,理應遵循“買者自負”的市場化原則。
這種策略在商業上無疑是成功的,它用最小的財務成本,實現了最大的維穩效果。它向市場展示了一個切面:在極端的流動性危機面前,規則的剛性有時候是可以被軟化的。
但這種處理方式,雖然在短期內有效地平息了眾怒,但也留下了一個尷尬的悖論,有彈性的規則,還是規則嗎?
03
這場沸沸揚揚的“國投白銀風波”,大概率會在一片“落袋為安”的慶幸聲中平穩著陸。
然而,這并不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勝利。
對于基金公司而言,這是一次昂貴的公關買單,雖然保住了面子,卻也在無形中向市場傳遞了一個危險的信號:只要聲量夠大,契約是可以被修改的,凈值是可以被談判的。
這種為了短期維穩而犧牲長期規則嚴肅性的做法,無異于飲鴆止渴。它雖然安撫了當下的躁動,卻也為未來埋下了更大的隱患:下一次,當更大的黑天鵝降臨,當賠付金額超出了機構的承受上限,誰又來為這群已經被“慣壞”了的投資者兜底?
而對于那些慶幸“維權成功”的無知散戶們來說,這次的經歷更像是一劑讓人上癮的麻醉藥,而非清醒劑。
拿到賠償金,或許能挽回賬戶上的浮虧,但它挽救不了認知的坍塌。
如果在拿回這1000元后,大家依然搞不懂什么是LOF的溢價風險,依然分不清期貨與現貨的區別,依然只會在社交平臺上跟風“抄作業”,那么今天靠“特事特辦”拿回來的錢,明天一定會在另一個更隱蔽、更復雜的坑里,連本帶利地輸回去。
畢竟,金融市場從來不是慈善機構,更不會永遠遷就那些試圖用“我不懂”來豁免責任的人。靠運氣賺到的錢,最后往往又會靠實力虧掉。
這一次,國投瑞銀或許做了那個擋風遮雨的人;但下一次風暴再起,市場向你收的學費,可能是概不退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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