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后的蘇北,空氣里都透著一股肅殺。
清算漢奸的布告一張張貼出來,那些曾經給日本人跑腿的大偽鄉長們,有的吃槍子,有的把牢底坐穿,沒幾個有好下場。
可偏偏在方強鄉腰港村,有個叫陳友發的前任“偽鄉長”,成了個奇葩的例外。
這人不但腦袋穩穩長在脖子上,甚至連那頂壓死人的“漢奸”帽子都沒戴實。
是他上面有人?
不是。
是他藏得夠隱蔽?
也不是。
真正把他從鬼門關拽回來的,恰恰是那個當初親手把他扭送進班房的人。
這人,是生他養他的親娘。
乍一聽,這像是那種為了大義不顧親情的老戲碼。
可要是把時針撥回到1943年那個寒冬臘月,咱們攤開賬本細算算,你會發現,這位六十三歲的農村老太太,玩了一手博弈論里最漂亮的“止損”操作。
1943年的冬天,蘇北平原凍得連鳥都不敢出窩。
寒風刮過腰港村,帶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那會兒的形勢挺讓人發毛:日本人的據點就扎在溝子頭,離村子沒幾步路。
那既是一顆眼中釘,也是塊試金石。
對陳友發來說,那地方簡直就是塊肥肉。
陳友發這號人,三十來歲,看著牛高馬大,其實在村里名聲早就臭了大街。
鄉親們私下送他個綽號叫“陳大棒頭”,諷刺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整天東游西逛,正事不干,是個典型的村溜子。
那年十二月剛開頭,偽軍下鄉搞“掃蕩”。
說白了就是拉壯丁、擴地盤。
陳友發也是倒霉,一頭撞進了人家的網里,被抓進了據點。
這時候,擺在他面前的路有兩條:
路子A:死扛。
結果不是被打個半死就是把命搭上,但好歹清白留住了。
路子B:認慫。
不但小命能保住,日本人還許諾給他個官做——偽鄉長。
像陳友發這種混子,心里哪有以后?
他只顧眼前:有酒灌,有肉造,還能披張皮顯擺。
于是,這貨連眼都沒眨,直接選了B。
沒過幾天,信兒傳回村里:陳友發不但沒挨揍,反而搖身一變,成了偽鄉長。
這消息傳到他娘陳程氏耳朵里,簡直跟晴天霹靂差不多。
老太太那年六十三了,守了半輩子寡,從牙縫里省出糧食把孩子喂大。
她雖說是一雙小腳走不快,但這心里的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她太知道“偽鄉長”這三個字是個什么價碼了。
在那年月,干這行不光是被人戳脊梁骨。
這是一筆高風險、全賠本的買賣。
你幫日本人搶糧抓人,透支的是自己在本地活下去的所有本錢。
等哪天日本人倒了,或者新四軍打過來,這就是催命符。
陳友發是個糊涂蟲,看不透這層利害,可陳程氏心里跟明鏡似的。
沒過幾天,這逆子就回來“上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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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套著不合身的偽軍皮,腰里別著家伙,領著一幫狗腿子在村里橫著走。
甚至還對著看他長大的老少爺們放狠話:“往后這方強鄉,就是我陳友發的天下!
歸我管的草民,都得聽喝!
誰敢炸刺,房子扒了,家產沒收!”
這話聽著挺橫,其實是在給自己挖坑。
陳程氏躲在門縫后面,盯著兒子的背影,果斷下了第一步棋:當眾翻臉。
她沒像別的當媽的那樣,把兒子拽回屋偷偷抹眼淚勸,而是雙手死死扣住門框,當著全村老小的面,扯開嗓子就罵:
“畜生!
你干這傷天害理的勾當!
祖宗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你要是還敢邁進這個門檻一步,我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要把你綁了送官!”
這一嗓子,分量太重了。
往小了說,這是當媽的氣急了;往大了說,這是給全村人一個交代:陳家是陳家,漢奸是漢奸,兩碼事。
這一手,給日后陳家在村里立足,留了個氣口。
可惜,陳友發那會兒鬼迷心竅,根本沒往心里去,只當是老娘更年期嘮叨,腳一跺,頭都沒回就走了。
轉機出現在十多天后。
陳友發又偷偷摸回了村。
興許是在炮樓里吃膩了,興許是想回家順點東西,又或者他壓根沒把老娘那天的話當真。
那天是個陰沉沉的雪天。
下午時分,陳友發跟做賊似的溜進了自家院子。
屋里頭,陳程氏正做著針線活。
她耳朵尖,那熟悉的腳步聲一響,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湊著窗戶紙上的破洞往外一瞅,果然是那孽障。
這一刻,是整件事最要命的節骨眼。
兒子就在門外。
咋辦?
路子A:開門讓進,熱湯熱飯伺候著,苦口婆心勸他回頭。
這是九成母親的本能。
可風險太大了——萬一他一條道走到黑呢?
萬一被鄰居看見陳家窩藏漢奸呢?
最要命的是,他在外面越陷越深,早晚是個死。
路子B:大義滅親,抓人。
這聽著不近人情,而且操作難度極高——她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怎么弄得過三十歲的壯漢?
陳程氏選了B。
而且是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選了B。
就在陳友發剛要把手搭在門上的時候,屋里突然炸出一聲怒喝:“你還敢回來!”
陳友發嚇得一激靈,回頭一看,老娘跟尊門神似的堵在那兒。
他有點發虛,支支吾吾說回來拿點舊衣裳。
“拿衣裳?
你是拿了鬼子的好處,把祖宗八代都賣了!”
陳程氏一步步逼上來。
陳友發還在那狡辯:“娘,我這也是為了混口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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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混飯”倆字,陳程氏徹底炸了。
她瞅準機會,猛地撲上去,那雙干了一輩子農活、滿是老繭的手,跟鐵鉗子一樣死死箍住了兒子的胳膊。
這一瞬間,場面變得很有意思。
照理說,陳友發正當壯年,想甩開一個裹腳老太太還不跟玩似的。
但他愣是沒甩開。
這事兒有兩層原因。
一是心理上的。
面對把自己拉扯大的親娘,陳友發心底那點還沒泯滅的人性讓他不敢下死手;老太太那種拼命的架勢,在氣場上完全把他鎮住了。
二是戰術上的。
陳程氏不光是抓,她是整個人把自己“掛”在兒子身上,緊接著發動了那一招致命的“搖人”技能。
“來人吶!
快來人!
陳友發回來了!
抓住這個漢奸!”
這一聲凄厲的尖叫,瞬間劃破了村里的死寂。
這嗓子一喊,徹底斷了陳友發的后路,但也恰恰救了他的狗命。
早就看這“陳大棒頭”不順眼的左鄰右舍,抄著扁擔、鋤頭,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在人民群眾的包圍圈里,陳友發那點蠻力根本不夠看。
幾個精壯漢子一擁而上,下了他的槍,把他摁在雪地上捆成了粽子。
直到這時候,陳程氏才松開手,身子一軟癱在地上。
她望著被五花大綁的兒子,一邊抹淚一邊說了句定乾坤的話:“送區里去,交給政府法辦!”
憑啥說這是陳程氏最神的一筆“止損”?
咱們往下看。
陳友發被村民押到了區公所,后來又轉到了縣抗日民主政府。
政府審訊的時候查清了一個關鍵事實:陳友發雖然當了十幾天偽鄉長,嘴上也沒少發狠話,但他還沒來得及真動手干什么傷天害理的大壞事,手上沒沾血。
這點太重要了。
要是陳程氏那天心一軟,放他走了,或者留他在家吃了頓飯再走。
等陳友發回到據點,為了在日本人面前邀功,或者為了維持那個狗屁“鄉長”的架子,勢必會變本加厲地禍害鄉里。
只要手上沾了人命血債,那就是死罪難逃。
正是因為親娘在他剛往坑里跳、還沒觸底的時候,一把將他死死拽住(物理意義上的拽住),并送進了班房,強行切斷了他作惡的路子。
經過政府的教育,看在他情節不重,陳友發后來被放了。
為了躲開偽軍的糾纏,也為了重新做人,他跑得遠遠的討生活。
日子雖說過得苦哈哈,但好歹人是活下來了。
抗戰勝利后,一大批手上帶血的偽職人員被拉清單。
而陳友發因為“剎車”踩得早,沒被扣上那頂要命的帽子,得以善終。
回過頭看,1943年那個風雪交加的午后,六十三歲的陳程氏撲向兒子的那一刻,看著是絕情,其實是這世上最深沉、最清醒的護犢子。
慈母多敗兒,那是溺愛。
但在這種大是大非的生死關頭,這位不識字的農婦,才懂得什么叫真正的大愛。
她用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幫兒子算清了那筆他自己一輩子也算不明白的人生大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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