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新聞社
中新社北京2月17日電(記者 孫晨慧)“新年是回顧源頭的時刻。”
屏幕的藍光,映著理查德·西爾斯(Richard Sears)專注的面龐。這位被中國網友稱為“漢字叔叔”的七旬美國老人,正在他創建的漢字數據庫中進行一次溯源。
在西爾斯看來,漢字是一部文明演進史。農歷馬年之際,他面前的屏幕上,排列著同一個“馬”字跨越三千年的數十種形態。
一“馬”奔馳三千年
最初的形象,鑿刻于商代龜甲。那是甲骨文的“馬”——一個側立的形象,頸部鬃毛怒張,尾部飄揚,尤其強調突出的眼睛和獨特的四蹄。
“這不是野馬。”西爾斯對中新社“東西問”分析道,“頸部的鬃毛被整齊刻畫,這表明它已被系上韁繩或轡頭。”在商周時期,馬是重要祭祀品之一,是戰車的動力。這個象形字,誕生于一個將馬與權力、神性緊密相連的青銅時代。
鼠標滑動,字形變了。
秦代小篆的“馬”,甲骨文的圖畫性消失了。馬眼簡化為短橫,鬃毛和尾部被規整為流暢的曲線,四足抽象為有力的筆畫。
“這是文字統一的痕跡。”西爾斯解釋,秦始皇下令“書同文”,令臣子李斯等人以小篆統一文字,首要目標是實現標準化與高效率書寫。象形性為規整性讓路。“馬”字從一幅具體的圖畫,升華為一個系統性的符號,這是對信息傳遞效率的空前要求——戰報、政令需要被快速、準確地書寫,然后“奔馳”在全國的驛道系統上。
再到楷書“馬”,它保留了小篆的基本架構,筆畫方正平直,成為繁體字“馬”的標準。
西爾斯介紹,此時的“馬”字逐漸飛入尋常百姓家。唐宋以后,隨著社會繁榮,它更多出現在繪畫、詩文和民間傳說中。楷書“馬”的穩定形態,恰逢一個馬文化深入世俗生活的時期:韓幹畫馬,唐詩詠馬,“白馬馱經”故事流傳。文字的定型,與文化意象的普及步調一致。
最后,畫面定格在簡體“馬”。它徹底失去了“四條腿”,形態高度簡化。
“這是20世紀的選擇,為了教育的普及。”西爾斯評論說,從甲骨文到簡體字,“馬”字的演變軌跡,清晰勾勒出中國文化從神秘信仰到王權秩序,再到世俗生活與現代文明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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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8日,鹿門書院年味游學活動在浙江嵊州舉辦,吸引近60位學子參與其中,感受年俗與傳統文化。圖為書院老師向學子們介紹馬的象形字知識。中新社記者 肖健 攝
兩“馬”相遇文明路
講解字源時,西爾斯習慣進行跨文化“互譯”。
他提起古希臘的“特洛伊木馬”,指出在特定敘事中,馬成為計謀與危險的載體,蘊含著對“禮物”的深層警惕。
隨即,他切換到“茶馬古道”。“這是完全不同的邏輯。”他強調,在這條橫跨亞洲屋脊的古代貿易路線上,馬是誠信、交換與連接的象征。中原的茶葉與高原的馬匹,在漫長旅途中建立了一種生存的互惠關系。
“兩個‘馬’的故事,一個關于毀滅的詭計,一個關于生存的交換”,西爾斯總結,“這兩個源自不同文明的故事,展現了‘馬’承載的豐富而迥異的隱喻。而漢字‘馬’的奇妙在于,它本身就是一個容納了所有故事的容器——從戰爭的威嚴到貿易的溫情,都寫在這個字的歷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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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普洱市那柯里村茶馬古道示意圖。(資料圖片)中新社記者 劉冉陽 攝
馬年“遠征”奔赴理解的春天
“我最喜歡的與馬相關的詞是‘馬到成功’。”西爾斯笑著說,“它包含著一種即刻的、毋庸置疑的勝利承諾,很有力量。”這份“力量”,也是他半生事業的寫照。
自20世紀90年代迷上漢字,西爾斯傾其家財與數十年光陰,將數萬古甲骨文、金文、小篆等形態字形逐一數字化,建立了一個免費開放的漢字字源網站。這趟旅程,如同在無路的荒原上追蹤一匹若隱若現的神駿。
農歷新年之際,西爾斯仍在持續往他的數據庫中添加新的考據與發現。對他而言,馬年不僅是一個生肖輪回,更像一個生動的隱喻:他的工作,就是讓這些古老的文化符號,像駿馬一樣,掙脫時間與地域的束縛,“馳騁”到全球任何一位求知者的眼前。
“漢字是通往中國精神世界最核心的門。”他說,“我的工作,就是盡力讓這扇門開得更大,鑰匙變得更簡單。”如今,全球訪問者在他的網站上,可以直觀追溯“馬”字的演變。更多被數字化的漢字,正以嶄新的面貌,開啟交流互鑒的旅程。(完)
受訪者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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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西爾斯。中新社記者 泱波 攝
理查德·西爾斯(Richard Sears),中文名斯睿德,美國人,出生于1950年,漢字研究學者,“漢字字源”網站的創辦者。他用了20年時間整理了甲骨文、金文、小篆等的字形并發布到網上。全球的漢字學習者只要輸入漢字,就可以查看相應的字形。因此,西爾斯被人們親切地稱為“漢字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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