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般涅槃經》卷三:其觸牙者,即言象形如萊茯根;其觸耳者,言象如箕;其觸頭者,言象如石;其觸鼻者,言象如杵;其觸腳者,言象如木臼;其觸脊者,言象如床;其觸腹者,言象如甕;其觸尾者,言象如繩。宋?釋道原《景德傳燈錄?洪進禪師》:“有僧問:‘眾盲摸象,各說異端,忽遇明眼人又作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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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癥醫學科(ICU)待久了,有時候盯著監護儀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波形,我腦子里會突然蹦出那個老掉牙的故事——“盲人摸象”。
別誤會,我不是在貶低誰。我是說,面對那個極其復雜的“危重病人”時,我們醫生,其實常常就是那個盲人。
手里拿著超聲探頭,接著PiCCO導管,扎著動脈針,看似全副武裝,但很多時候,我們摸到的也許只是一只“腳”,或者一條“尾巴”。
你有沒有想過,屏幕上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背后,這頭“大象”到底長什么樣?
01. 別被那幾個“基礎數字”騙了
剛干ICU那會兒,我也容易被眼前的假象蒙住眼。這時候我們手里拿的是最基礎的拐杖:有創血壓(ABP)和中心靜脈壓(CVP)。
這就是大象的一根牙,或者一只耳朵。
看著血壓正常,心里就踏實了?不一定。病人的外周血管可能已經收縮到了極限,身體里的臟器其實早就干渴得冒煙了。
看著CVP高了,就覺得水多了該利尿?也不一定。那可能是右心跑不動了,或者是胸腔里的壓力太大頂出來的。
如果你只盯著這兩個數,以為摸到了真相,那其實離救活病人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02. 武器升級了,就能看清嗎?
為了不當“盲人”,我們拼命升級裝備。
于是,超聲推過來了,PiCCO連上了。這下我們摸到了大象的“大腿”和“身軀”。
超聲讓我們長了透視眼,能看見心臟跳得有沒有勁,下腔靜脈癟不癟;PiCCO扔給我們一堆看起來很高級的數據:CI(心指數)、GEDV(全心舒張末期容積)、ELWI(血管外肺水)。
這時候,醫生嘴里蹦出來的詞兒都變了,全是動態指標: 看PPV(脈壓變異率)、SVV(每搏量變異度)來決定給不給水; 做PLR(被動抬腿)、補液試驗、呼氣末阻斷來試探心臟還能不能這折騰。
看起來是不是特別科學、特別精準?
但說句實話,如果不動腦子,這些也不過是根“鍍金的盲人手杖”罷了。 病人房顫了,PPV和SVV全是亂碼;肚子脹氣壓力大,PLR做出來的結果根本信不得。
只信機器,有時候比盲人還瞎。
03. 那些機器捕捉不到的“幽靈”
有些時候最讓人絕望的是什么?是大血管的數據都被你調得漂漂亮亮,像教科書一樣完美,可病人就是不行。酸中毒越來越重,乳酸居高不下。
這時候,你要去摸大象身上最細的那根毫毛——微循環。
機器看不見,但這才是生死的關口。 我們要看花斑指數(Mottling Score):膝蓋上那些紫紅色的花紋,有時候比血壓更能告訴你死神離得有多近。 我們要看毛細血管再充盈時間(CRT):用力按一下指甲蓋,如果顏色回得慢,休克其實還在。 我們要算動靜脈二氧化碳分壓差(P(v-a)CO2),算Ratio值:血流到底夠不夠?細胞是不是已經缺氧到只能無氧代謝了?
這一層,離真相更近了,但還缺了點什么。缺了那個最重要的“靈魂”。
04. 扔掉鼠標,回到床邊去
這也是我想寫這篇文章最大的初衷。
吃過無數次虧之后,我現在的信條只有一個:永遠不要離開床旁。
任何幾百萬的機器,任何復雜的參數,都替代不了醫生那雙溫暖的手,和那雙會看的眼睛。
真正的血流動力學評估,從來不在冰冷的屏幕上,而在病人的身上:
看瞳孔:那里通著大腦,是神經系統最直接的信號。
摸皮膚:是濕冷的還是干暖的?說實話,這種手感,有時候比熱稀釋法測出來的CO(心排量)更直觀、更真實。
搭脈搏:是洪大有力,還是細得像游絲?這是生命流量最原始的觸感。
聽聲音:聽聽肺,是水泡聲還是哮鳴音?聽聽心,有沒有奔馬律?聽聽肚子,腸鳴音還有嗎?(休克的時候,腸道往往是最先“犧牲”的沉默者)。
看引流:那些引流管里流出來的顏色、性狀、速度,往往藏著血容量偷偷溜走的秘密。
血流動力學,它不是某一個孤零零的數字,它是一個巨大的邏輯拼圖。
從宏觀的血壓,到中觀的心排量,再到微觀的乳酸、花斑,最后回歸到我們在床邊看到的、摸到的每一個細節。
我們要做的是把這些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
別做一個只拿著高科技手杖的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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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 大漠xp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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