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斗”“溇”之間：刻下太湖南岸的千年指紋

（來源：湖州日報）

轉(zhuǎn)自：湖州日報

　　○ 馬麗

　　太湖南岸的一水一石，一地一名，都不是沉默的風(fēng)景。它們是人與自然，穿越了千年時光的對話；是吳越江南的文明，用最深沉而溫柔的筆觸，在大地上刻下的，關(guān)于生存與智慧的永恒指紋。

　　北方朋友來湖州，頭一樁事便是要看太湖。我駕車帶著他們順著太湖9號公路，向東緩緩行去，好像行駛在舒展的水墨長卷里。

　　冬天的太湖南岸，清冽冽的。搖下車窗，往左望去，水天一色，煙波浩渺。近岸處，蘆葦一叢叢依水而立，幾只白色水鳥掠過蒼茫水面，滿湖金鱗閃動。

　　公路右側(cè)，霜林盡染，綠意未褪盡，赭紅已爬上枝頭，深深淺淺，時而閃過粉墻黛瓦的村落。

　　朋友饒有興味地讀著路邊的地名牌，“東付浜……石牌頭……強什么，這個‘土’字旁加個‘斗’，是個什么字？”

　　“讀‘zhēn’。”她那位當(dāng)老師的丈夫接話道，“咱們北方山東一帶，古代有個小國就叫?鄩（zhēn xún）。”

　　身為本地陪游，我這會兒可得盡地主之誼。“在湖州，這字念‘dǒu’。‘?’可是湖州地名的‘土特產(chǎn)’。”我不想讓人誤會在顯擺，盡量把話說得平和些，像沏一杯安吉白茶，讓滋味慢慢出來，“從國家地名信息庫可以檢索，全國以‘?’字命名的村落，總共156個。你猜怎么著？155個都在湖州，剩下那一個在安徽。這一個‘?’字，就是一把鑰匙，能打開理解這方水土的門。”

　　“湖州地處太湖流域的上游，西邊倚著天目山的余脈，東邊便是水鄉(xiāng)平原，地勢從西南高高低低地滑向東北。”我告訴朋友，想了解“?”，就要先知道湖州的地形。貫穿湖州的苕溪流域，是浙江八大水系之一。西苕溪，當(dāng)?shù)厝藧劢兴埾郏l(fā)源于天目山，一路流經(jīng)安吉、長興，最后匯入太湖。這一帶地勢陡變，河水易漲易落。雨水多了，容易洪澇；晴得久了，干旱又至。這自然環(huán)境一直考驗著在此生息的人們。

　　為了在這片土地上扎下根，湖州的先民在長期實踐中摸索出“?”這一灌排系統(tǒng)，創(chuàng)建獨特的筑堤圍田體系。?，不僅是堤壩，更是一個精巧的綜合性水利工程。他們在淤泥灘上，一鍬一土，筑起圍堤，圈出一方可以安居樂業(yè)的天地。名字里帶“?”的村落，便像珍珠般散落在這圩田之內(nèi)，或堤壩之上。一個完整的“?”，是首精妙的四重奏：御外洪的“?埂”，控內(nèi)水的“?門”，作調(diào)蓄的“?塘”，通灌溉的“?渠”。生活、防洪、排澇、灌溉、航運、生態(tài)等，諸多功能融為一體。這是先民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結(jié)晶，千年來，依然滋養(yǎng)著西苕溪的土地。

　　“隨著保護(hù)利用力度加大，‘?群’名號也會越來越響，認(rèn)得‘?’字的人，自然會越來越多。”我興致勃勃地向朋友“推銷”著家鄉(xiāng)的寶貝，“去年夏天，苕溪?群灌溉工程遺產(chǎn)座談會在湖州舉辦，四方專家聚在一塊兒，都說這是活態(tài)遺產(chǎn)，為?群工程遺產(chǎn)保護(hù)利用出謀劃策。”

　　“要是想仔細(xì)看看，咱們可以去長興畫溪街道的大?村，那兒有座?文化體驗館，流傳下來的‘?具’還收著呢。”我開著玩笑說，“元代那位大詩人楊維楨早就邀約了——‘何處江南最有情，新買蓮花?上宅’。你們呀，也該在湖州買房，置辦‘?宅’了！”

　　車行過南太湖的地標(biāo)月亮酒店，逶迤向東。朋友眼尖，又在地名指示牌上發(fā)現(xiàn)了新趣味。“幻溇……楊溇……這些地名都帶‘溇’字，這又是什么說法？”

　　“這個溇（lóu）字，來頭更大了，它來自太湖溇港。”我這導(dǎo)游，自然要“有問必答”。“兩千多年前，先民在太湖灘涂上開渠排水，挖開了太湖溇港第一鍬土；2016年，它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遺產(chǎn)名錄。”我不自覺又多說幾句，“《太湖水利技術(shù)史》里評價，太湖溇港是古代先民變涂泥為沃土的獨特創(chuàng)造，在中國水利史上的地位，足以和四川都江堰、關(guān)中鄭國渠媲美。”

　　關(guān)于溇港的起源，傳說不少。若挑個最浪漫的講，那便是“魚鱗石塘”。相傳越國大夫范蠡，助勾踐復(fù)國后，攜西施隱于太湖之畔。他看見漁民在灘涂插竹籬捕魚，淤泥在籬后堆積，竟?jié)u漸成了陸地。他組織百姓修筑堤壩，形成了最早的圩田雛形。這種如魚鱗般層疊的塘路被稱為“魚鱗石塘”。傳說或許縹緲，但反映了古人因地制宜、向湖要田的智慧。

　　溇港，并非單指某條水道，而是指太湖流域一套控制蓄泄的水利工程體系。太湖邊流傳著一首古老的民謠：“大白渚沈安，羅大新金潘，潘幻金金許楊謝，義陳濮伍蔣錢新，石湯晟宋喬胡薛，薛部丁家一點紅。”童謠般念唱著的每一個字，都是一條注入太湖的溇港的名字。一條條清亮亮的河水，匯聚成了古老、龐大而又生機盎然的太湖溇港。

　　先民的區(qū)分充滿樸素的秩序感：將垂直于環(huán)湖大堤方向且位于大錢港以東的河流叫“溇”，分布于大錢港及其以西的河流叫“港”，而平行于環(huán)湖大堤方向的河道稱“塘”。正是這縱溇橫塘，構(gòu)筑了“溇港圩田”“桑基魚塘”農(nóng)業(yè)生態(tài)體系。從此，“山從天目成群出，水傍太湖分港流”，這方由水成就的沃土，便穩(wěn)穩(wěn)地托起了湖州“絲綢之府”“魚米之鄉(xiāng)”的千年名片。

　　“這些村名，一看就浸透了江南的水汽，和我們北方的地名，是完全不同的味道了。”朋友深受啟發(fā)，“地名真像地方的指紋，藏著風(fēng)土的秘密。像我們老家太行山一帶，地名里多‘陘’‘關(guān)’‘峪’；東北那邊，很多地名帶‘屯’。”

　　是啊，我望著車窗外的太湖，心中默想。如果說，這一“溇”一“?”，是化澤國為沃野的水利史詩；那么，“太行八陘”便點燃了金戈鐵馬、狼煙四起的烽火傳奇；而一個“屯”字，則深深烙下闖關(guān)東的移民，在黑土地上建起家園的艱辛印記。不同的山水，塑造了不同的生存之道，而地名，便是這天人合一傳統(tǒng)智慧最凝練、最持久的密碼。

　　在義皋古村，我們停下車。石砌的埠頭浸在清冽的波光里，默數(shù)著年輪。沿溇而行，但見田陌縱橫，那井然有序的水系格局，依然清晰可辨。讓人不禁遙想，它昔日灌溉萬頃良田時的從容氣度，那昭昭然流淌于血脈中的人水和諧的文化基因，從未斷流。

　　風(fēng)從湖上來，帶著濕潤的氣息。太湖南岸的一水一石，一地一名，都不是沉默的風(fēng)景。它們是人與自然，穿越了千年時光的對話；是吳越江南的文明，用最深沉而溫柔的筆觸，在大地上刻下的，關(guān)于生存與智慧的永恒指紋。

　　耳邊，恍若又響起那《吳興賦》，吟唱著這片土地與水的不解之緣：“雙溪夾流，繇天目而來者三百里。曲折委蛇，演漾漣漪，束為碕灣，匯為湖陂，泓渟皎澈，百尺無泥，貫乎城中，繚于諸毗，東注具區(qū)，渺渺漭漭，以天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