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轉自:人民日報
李駿虎(全國政協委員)
老話講,媽就是家。多年前把父母接到我工作的太原生活后,除了每年春節替他們回老家看望親戚,很少回故鄉了。前兩年我姑姑也過世了,我姨媽又習慣出去旅游,于是乎我從襁褓里就開始的長達半個世紀的故鄉走親戚生涯算是告一段落了。然而人生貴在生生不息,從女兒出生以來,我們又開始每年的正月初二帶著她回姥姥家走親戚,去年女兒考上了大學,這個春節大年初二依然如此。一輩人部分重疊著另一輩人的生活,相同又不同:一樣的走親戚,如今坐高鐵列車,200多公里路程一個多小時就到了,這邊還沒放下電話,那邊孩子舅舅已經在出站口對我們招手了。想想我小時候走親戚,幾座村莊方圓不過10里,父親騎著“二八”自行車,我坐在前面橫梁上,母親抱著弟弟或者妹妹側坐在后座上,要跑到天黑才能回到家。那時在故鄉走親戚,辛苦是父母的,我們小孩子只是興奮不已,尤其行駛在平整的柏油路上時,父親騎得飛快,我就忍不住歡呼,惹得母親在后面呵斥:還不閉上嘴,看灌進風去肚子疼!當時去親戚家都免不了走很長的鄉村土路,是下過雨后被車輪壓出泥溝棱子又曬干了的路,父親歪歪扭扭騎得很辛苦。有時要下一條長長的陡坡,下到一條巨大的溝底,再攀上對面的陡坡,安全起見我和母親都得下來走路。我愿意歡快地跑下溝去,是因為溝底有一大片棗林,枝頭還有去年秋天沒有打盡的棗子,可供我撿起河邊的石塊瞄準了去打。有時候會穿過當時被叫作公社的鎮子,一家人都下了車,站在道岔口等拉煤的火車呼呼地穿過。我也可以不下來,坐在橫梁上趴車龍頭上數車廂,有一回數了100多節還沒完,數得我頭暈眼花差點栽下來。
在我們晉南,那些年走親戚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除了孩子們最愛去的姥姥家、姑姑家、姨姨家之外,還有很多七大姑八大姨的表親要走,更有那新成家的親戚子女需要去祝賀一下,因而父母每年都得重新規劃路線,以便于多快好省不走冤枉路。而我們小孩子是不管這些的,到了誰家都是先找好吃的,然后表兄表弟扎一堆瘋玩,走的時候拉也拉不開。
大家都會走親戚,但在我的故鄉臨汾,走親戚不僅是一種風俗禮儀,還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臨汾古稱平陽,相傳是帝堯建都的地方。我生長的洪洞縣甘亭鎮,據說是帝堯的故里。有別于其他地方對帝堯的尊稱,我們那里人無論老少,世代把帝堯叫作爺爺,把他的兩個女兒娥皇、女英叫作姑姑,把他的女婿大舜叫作姑父。每年農歷的三月三,“帝堯故里”的人們都要敲鑼打鼓去大舜那里,把兩位姑姑迎接回娘家;而到了農歷四月二十八,“大舜故里”的人們又會敲鑼打鼓來到我們這里,把他們的娘娘接回去和百姓一起參加夏收。每年從三月三到四月二十八,歷時近兩個月的盛大廟會活動,吸引無數周邊的人參加,各種地方劇種的名角輪番獻演,熱鬧非常,也引來許多名校民俗專業的研究者。從中華文明探源的角度來看,它與中華婚嫁習俗和鑼鼓曲牌淵源深厚,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活態標本。我在洪洞縣掛職工作的時候,就接待了許多民俗學者和知名高校的博導、博士研究生們,在他們的幫助下,“洪洞走親習俗”成功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項古老的“走親戚”習俗,是歷史悠久的群眾性文化活動,也是我國文明歷史生動豐富的實證。
從堯天舜日到新時代,走親戚中蘊含著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文化密碼。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05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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