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體外診斷(IVD)行業持續疲軟,前三季度超過70%的上市公司陷入虧損,多項關鍵指標創近年新低。身處該行業的很多企業在收縮戰線、力保現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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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經媒資庫圖
曾經靠新冠檢測試劑海外業務大賺的熱景生物,卻干了一件讓同行看不懂的事——加速轉向創新藥。結果更是出人意料:公司2025年預虧約2億元,股價最高卻狂飆11倍。
“我最擔心的不是沒錢,而是管線跑得不夠快。”近日,熱景生物創始人林長青接受了《每日經濟新聞》記者專訪。這位從IVD賽道“跨界”做創新藥的企業家,正試圖回答一個繞不開的問題:做檢測的,能做好藥嗎?
中國創新藥崛起的歷史性機遇已經到來
2019年9月30日,熱景生物頂著“科創板IVD第一股”的光環上市。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暴發,熱景生物在新冠檢測試劑業務的帶動下,次年公司賬上的現金及現金等價物余額同比增長超200%,達到11.54億元,三年(2020年至2022年)凈利潤總和超過32億元。而在新冠肺炎疫情之前,熱景生物的盈利水平只有千萬元級別。
2022年以后,隨著生產生活秩序回歸日常,新冠檢測試劑業務需求量大幅下滑。所有手握大把現金的IVD企業都在尋找新的業務增長點,有的同行直接“買買買”,并購上下游企業,但林長青把目光落到了創新藥項目上,牽頭成立“未來技術研究院”,布局抗體藥物、核酸藥物、活菌藥物等生物制藥領域前沿創新技術。
有人質疑熱景生物蹭熱度,創新藥比IVD風險更大、周期更長;也有人認為當時不是投資創新藥的好時候——2022年,創新藥一二級市場都處在寒冬中,不少初創企業陷入經營困境。
“我們為什么受大家關注呢?因為我們是從醫療器械,從體外診斷到創新藥。”林長青表示,許多創新藥企是從傳統的化藥企業轉型升級而來,但熱景生物從體外診斷圈跳到藥圈,是賽道里的“非主流”。
但他也解釋道,公司并不是在新冠肺炎疫情后突然轉型,而是早就規劃好了業務布局。體外診斷行業有局限性,只能診斷不做治療,無法形成完整的商業閉環,而創新藥能彌補這一短板,實現從診斷到治療再到健康管理的全鏈條覆蓋。
2018年之前,林長青就在琢磨做創新藥,直到港股的18A政策為尚未盈利的Biotech(生物科技)公司開了上市的口子,他才確定到了該出手的時候——2018年年底,舜景醫藥注冊成立,聚焦抗體藥物研發。新冠肺炎疫情過后,主攻小核酸藥物的堯景基因、布局生物技術消費品的禹景藥業相繼成立,共同構成熱景生物的“堯舜禹”三大創新平臺。
在林長青看來,中國創新藥崛起的歷史性機遇已經到來。
只做FIC,不想“又搞一把PD-1的‘內卷’”
回過頭來看,熱景生物趕上了中國創新藥的好時候。2023年,澤布替尼的全球銷售額為91.38億元(約13億美元),成為首個年銷售額超過10億美元的國產創新藥,讓業內艷羨不已。最近兩年,BD(商務拓展)交易如火如荼,今年初,這份好運又落到了熱景生物布局的小核酸賽道。
但創新藥和醫療器械的研發邏輯不同,前者素有“三個10”定律:10億美元投入、10年時間、10%成功率,而熱景生物要做的靶點新、機制新的FIC(同類首創)新藥,這一定律會被放得更大。
但林長青還是篤定,熱景生物必須押注FIC創新藥。此前,不少藥企為了降低研發風險、加快上市速度,選擇在海外已有創新藥上市后,快速跟進研發同類產品。但這種模式也帶來了嚴重的行業“內卷”,最典型的就是PD-1抑制劑,國內曾有超百家企業布局,最終引發價格戰,產品商業價值大幅縮水。目前,除了PD-1,GLP-1、ADC等熱門賽道也相繼出現扎堆研發的情況,不少企業的產品尚未上市,就已面臨激烈的市場競爭。
不過,FIC帶來的風險和資金投入也會更大。林長青表示,暫時的虧損不可怕,長期的落后才可怕。基本每家公司內部都有創新藥管制委員會,會定期開會、梳理管線,有些管線立項時很領先,但后面可能落后,不得已會被砍掉。在國際市場上尋找授權合作時,沖在太前面的FIC可能還不如Fast Follow(快速跟進),FIC從感興趣開始接觸到深入理解再到被認可需要一個過程,但一旦被認可,收獲將會非常可觀,而且林長青相信,臨床研究做得扎實、數據驚艷的FIC一定會被認可。
現在熱景生物同時開了多個FIC管線。比如,舜景醫藥的SGC001,是全球首個心梗治療性抗體藥,目前已在國內啟動Ⅱ期臨床試驗;SGT003精準靶向腫瘤微環境,是針對X&CTLA-4靶點的藥物中全球首個進入臨床的,2026年啟動臨床研究Ⅰ期;堯景基因的心臟靶向遞送平臺Kardia-ShuttleTM避開了競爭激烈的肝內靶向,突破肝外遞送這一技術瓶頸。
但創新藥的“內卷”程度肉眼可見。
“中國的創新藥企業一擁而上,你如果做得慢一點,就可能賣不出去(指海外權益授權),大家都在國內競爭,又搞了一把PD-1的‘內卷’,是不是?”林長青說。
年度業績預虧超2億元,“資金不是問題”
上市公司的定期財務數據,是交給投資者的成績單。2月26日,公司發布2025年度業績快報,數據顯示,熱景生物全年實現收入4.08億元,同比減少20.20%;實現歸母凈利潤-2.11億元,虧損同比擴大10.22%,公司連續兩年出現業績虧損。
1月中旬發布業績預告時,公司曾表示,業績變化受體外診斷行業集采等行業政策影響,凈利潤虧損擴大主要源于對創新藥的戰略投入。之后,公司股價從214.78元一路跌到不足130元。
仿佛一夜之間,熱景生物的轉型故事不靈了,投資者的質疑聲也此起彼伏。
虧損超2億元,股價最高卻狂飆11倍(2025年),熱景生物創新藥神話是逆襲還是泡沫?
在不少人看來,即便前幾年攢厚了家底,但創新藥投資巨大,資金仍是熱景生物未來面臨的一大挑戰。
林長青說:“公司上市前,那時候我們擔心的是資金,但是我們現在不擔心。”
開了這么多First-in-Class(FIC)項目,公司完全不擔心資金問題嗎?對此,林長青表示:“資金不是問題。”
林長青相信自己“很敏銳地發現產業變化”,比如驅動創新藥發展的資本,正在越來越“友好”。基于此,公司可以充分利用資本市場進行融資,也可以借助海外BD,讓已有早期數據的管線價值提早變現,團隊對后者寄予厚望,認為開發進度快、具有國際領先性的創新藥管線,未來也有希望給集團帶來可觀的BD收入;只要產品足夠有價值,不用擔心資金的問題。
為此,今年1月,公司斥資贊助了JPM(摩根大通)大會期間的“2026中國FIC創新與合作峰會”,帶領9家國內創新藥企到現場參與路演,這場中國創新藥領域首次集中進行的FIC成果展示,吸引了輝瑞、葛蘭素史克(GSK)、吉利德、拜耳、默克、武田制藥、百濟神州、復宏漢霖、恒瑞醫藥、科倫博泰、RA Capital等知名藥企和投資機構到場。
“這些具有強大購買力的買方,都想來看中國的創新藥數據。”林長青說。
技術、政策和資本是驅動中國創新藥發展的核心動力
從履歷來看,林長青畢業于廈門大學生物系,29歲離開萬泰生物后創立了熱景生物,在生物醫藥行業深耕多年,他經常和在美國實驗室工作的同學們聊天,了解中國科研在全球坐標系中的最新位置。
2024年4月,他回到攻讀EMBA的清華大學做演講,表示中國創新藥將迎來爆發式增長的10年,這一預測很快得到驗證——2025年度中國創新藥對外授權總金額首次突破1000億美元,全球頂尖機構摩根士丹利發布研究報告,標題是《中國Biotech創新藥正迎來“創新黎明”》。
在林長青看來,技術、政策和資本是驅動中國創新藥發展的三股核心動力。在熱景生物上市前,他最擔心的是資金,但現在最關注的是政策,包括審評政策、商業化政策。
近年來,全球藥品監管環境都在向好發展。作為全球藥品審評審批風向標,FDA(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在去年6月推出“局長國家優先審批券”(CNPV)計劃,藥品研發人員可憑此券參與一項全新的優先審批計劃,將FDA的審批時間從申請人最終提交藥品申請后的大約10到12個月縮短至1到2個月。
中國的藥監部門也在優化創新藥臨床試驗審評審批,根據北京市連續兩年發布的兩版《北京市支持創新醫藥高質量發展若干措施》,臨床試驗審批時限從60個工作日壓縮至30個工作日,目前14個項目納入試點,最快18個工作日獲批,1周啟動臨床試驗。
這些變化讓林長青感到振奮,但他還是有些擔憂。FIC創新藥的核心優勢在于其“首創性”,可痛點也源于此——缺乏統一的行業標準,既沒有明確的臨床研究替代終點,也無統一的臨床研究最終評價指標,更沒有配套的臨床指導原則,這就要求中國藥監部門的審評工作必須跟上產業創新的步伐。
但是,國內的藥品審批工作與FDA相比仍有較為明顯差距。近年來,業內一直在討論,監管層面亟待深化改革,是否要擴充審評專業人員隊伍?是否需要建立適配創新藥研發的全新審評機制?在臨床替代終點的采納、臨床指導原則的制定、臨床試驗病例數的合理設定等具體環節,是否應該出臺清晰的支持方案?
今年1月6日,國家藥監局局長李利在全國藥品監督管理工作會議上介紹工作部署,提到我國將對新機制、新靶點的創新藥,在溝通交流、臨床試驗、注冊申報、審評審批全鏈條強化服務支持,助力創新藥“中國首發”。
林長青還在等待更多的好消息,他始終擔心管線跑得不夠快——在這個烈火烹油的行業里,誰都怕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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