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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年談馬事:文物里的千年馬影
作者︱孫樹恒
丙午馬年,春風浩蕩。馬蹄聲里,藏著中國人幾千年的生活、征戰、遷徙與夢想。馬不是尋常牲畜,它是人類文明的同行者,是歷史長河里最有溫度的“活動力”。從草原上的野馬到廟堂里的禮器,從疆場上的戰馬到博物館里的文物,馬以不同姿態,陪伴我們走過漫長歲月。今天,我們就以平實之心,聊聊馬與人類的相伴,看看那些跨越朝代的文物馬群像,讀懂它們留在時光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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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馬是人類的千年伙伴
回望人類文明史,馬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人類的行走方式、戰爭形態與文明格局。在蒸汽機到來之前,馬是人類最可靠、最強大的“活體引擎”。數千年前,人類在草原上馴化野馬,從此告別了單純依靠雙腳與人力的時代,速度、力量與疆域,都因馬而被重新定義。
馬首先是人類生產生活的幫手。在農耕文明里,它拉犁耕地、馱運糧草,把田地與村落連在一起;在交通不便的古代,它是驛道上的信使,“八百里加急”靠的是一匹匹快馬接力,把邊關軍情、朝廷政令傳遍天下。絲綢之路上,馬與駱駝結伴而行,馱著絲綢、茶葉、瓷器,穿越戈壁沙漠,讓中原與西域的文明相遇相融。馬是流動的紐帶,讓分散的人群、遙遠的地域,有了聯結的可能。
馬更是戰場上的忠勇戰友。冷兵器時代,戰馬的數量與品質,直接決定一支軍隊的戰斗力。從商周的戰車,到戰國的騎兵,再到漢唐的鐵騎,金戈鐵馬從來都是王朝興衰的縮影。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讓騎兵成為戰場主力;漢武帝遠征西域,為求良馬而開拓疆土,馬背上的雄風,撐起了一個時代的強盛。戰士與戰馬生死與共,馬的忠誠、勇猛、堅韌,早已刻進人類的精神記憶里。
馬還是禮儀與秩序的象征。在古代,車馬是身份等級的標志,天子、諸侯、士大夫的用車用馬,都有嚴格規制。墓葬里的車馬坑、陶馬、銅馬,不是簡單的陪葬品,而是古人對死后世界的想象,是對生前地位與榮耀的延續。馬從實用的工具,升華為精神的符號,代表著進取、祥瑞、忠誠與力量。
可以說,人類文明的每一步前行,都有馬蹄相伴。馬馱著貨物,載著戰士,傳遞著信息,也承載著人類對遠方、對勝利、對美好的向往。它不是被馴服的工具,而是與人類休戚與共的伙伴,是文明進程里不可替代的參與者。
二、著名的文物,凝固千年風姿
歲月流轉,真實的駿馬終將老去,但古人用匠心,把馬的姿態、神韻與精神,凝固在陶土、青銅、玉石、石刻、金銀之中。這些文物馬,上起商周,下至明清,跨越千年,依舊栩栩如生,讓我們得以看見不同時代的審美、技藝與情懷。
(一)先秦:禮制初成,古拙傳神
先秦是馬文化與馬禮制的奠基期,文物馬多與祭祀、等級綁定,造型古拙,重體量而簡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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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婦好玉馬(中國歷史研究院):迄今發現最早的玉質馬形文物之一,青白玉雕琢,體態小巧,線條簡潔,馬首微昂,四足直立。作為婦好墓陪葬品,它見證了商代貴族對馬的珍視,也是早期玉雕工藝的實物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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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盠駒尊(中國國家博物館):高32.4厘米的青銅酒器,造型為寫實幼駒,鬃毛走向清晰,背部設獸鈕蓋,腹內銘文記載周王“執駒禮”賜貴族幼駒的史實,是中國最早的馬政制度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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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周·天子駕六車馬坑(洛陽周王城天子駕六博物館):并非單件文物,而是整坑車馬遺存,六匹駿馬骨架整齊排列,牽引天子之車,嚴格印證“天子駕六,諸侯駕四”的周代禮制,直觀展現東周王權的威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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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趙王陵青銅馬(邯鄲市博物館):1997年從盜掘案中追回,共3件,造型矯健,分鑄工藝成熟,馬身肌肉線條初顯寫實,是戰國騎兵興起、養馬業發達的實物見證。
(二)秦漢:雄渾豪邁,寫實巔峰
秦漢國力強盛,馬政完備,文物馬兼具寫實精準與浪漫想象,氣勢恢宏,成為時代精神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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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秦始皇陵銅車馬(秦始皇帝陵博物院):被譽為“青銅之冠”,兩乘銅車馬仿真實車馬打造,配飾金銀,細節極致。馬的鬃毛、眼神刻畫入微,系駕關系完整,既是秦始皇儀仗的象征,也是秦代冶金與手工業巔峰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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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鞍馬騎兵俑(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兵馬俑坑中的騎兵標配,戰馬膘肥體壯,鞍具完備,姿態沉穩,是研究秦代騎兵編制、戰馬馴養的重要軍事物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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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鎏金銅馬(茂陵博物館):漢武帝茂陵出土,通體鎏金,造型規整,是漢代良馬的“標準像”,見證漢代對西域良馬的引進與馬政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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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馬踏匈奴石雕(茂陵博物館):霍去病墓前紀念碑式石刻,高168厘米、長190厘米,戰馬昂首踏踩匈奴武士,刀法雄渾古樸,無多余裝飾,以極簡造型彰顯大漢軍威,是漢代石雕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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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楊家灣彩繪陶兵馬俑(中國國家博物館):地下軍團中的陶馬膘肥臀圓,四蹄騰空,彩繪尚存,再現西漢騎兵的雄壯陣容,反映當時軍事與手工業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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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銅奔馬(馬踏飛燕)(甘肅省博物館):國寶級文物,高34.5厘米、長45厘米,分范合鑄,馬腿內夾鐵芯增強支撐。三足騰空,一足輕踏飛鳥,力學與美學完美統一,成為中國旅游標志,象征漢代的進取與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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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銅車馬儀仗俑隊(甘肅省博物館):由39匹銅馬、多輛戰車與武士俑組成,是迄今發現規模最大的漢代車馬儀仗銅俑,完整再現東漢貴族出行的威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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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漢·車馬出行畫像石(徐州博物館):以線刻技法展現車馬列隊出行場景,馬匹形態各異,是漢代社會生活與交通禮制的直觀記錄 。
(三)魏晉南北朝:民族融合,風格多元
這一時期戰亂頻繁,民族交融,文物馬融入胡風,造型靈動,題材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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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青銅馬(襄陽市博物館):鎮館之寶,造型簡練,肌肉線條流暢,四足穩健,兼具中原寫實與江南靈動,見證三國時期的戰馬馴養與工藝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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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驛使圖壁畫磚(甘肅省博物館):磚上驛使策馬疾馳,馬匹簡約傳神,是中國最早的郵驛形象,印證當時驛道通信的發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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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武士牽馬畫像磚(河南博物院):線刻清晰,武士神情肅穆,戰馬昂首待命,反映南朝軍事與社會風貌,是畫像磚藝術的代表 。
(四)唐代:盛世風華,雍容靈動
唐代養馬業鼎盛,胡漢交融,文物馬造型豐滿健碩,釉色艷麗,盡顯盛唐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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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彩黑釉陶馬(中國國家博物館、洛陽博物館):唐三彩中的罕見珍品,高73厘米、長84厘米,通體黑釉光亮如漆,馬面、鬃尾為白色,“四蹄踏雪”,體態是西域良馬特征,彰顯盛唐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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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彩胡人騰空馬(西安博物院):鎮館之寶,高38厘米、長52厘米,藍衣胡人少年騎乘,戰馬雙足騰空,釉色鮮亮,呼應“鮮衣怒馬”的唐詩意境,見證絲綢之路的文化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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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陜西歷史博物館):皮囊式銀壺,兩面刻舞馬銜杯祝壽場景,駿馬昂首擺尾,口銜金杯,定格唐代宮廷舞馬習俗,是金銀工藝與宮廷文化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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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昭陵六駿石刻(西安碑林博物館):李世民六匹戰馬的石刻群,分別為颯露紫、拳毛騧、白蹄烏、特勒驃、青騅、什伐赤。線條簡練有力,神態逼真,或身中箭羽,或馳騁沙場,李世民親撰贊語,是戰友情深與開國功勛的永恒紀念。
(五)宋明清:程式化發展,吉祥寓意
宋以后,馬的實用功能下降,文物馬趨于裝飾化、程式化,成為吉祥符號與文房清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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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摹張萱《虢國夫人游春圖卷》(遼寧省博物館):雖為畫作,卻精準再現唐代貴族游春的駿馬陣容,宋代摹本延續盛唐馬文化的審美,是書畫中的“文物馬”典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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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武圖梅瓶(桂林博物館):瓶身繪武士策馬、文官隨行,馬匹造型規整,是明代吉祥寓意與陶瓷工藝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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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青玉十二辰之馬(故宮博物院):文房清玩,青玉雕琢,體態小巧,線條圓潤,是清代生肖文化與玉雕工藝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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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馬首銅像(北京市圓明園管理處):圓明園十二生肖獸首之一,寫實造型,工藝精湛,見證清代宮廷造辦處的水平,也是歷史的重要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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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漢·海昏侯馬蹄金(褭蹏金)(南昌漢代海昏侯國遺址博物館):雖非馬形雕塑,卻以馬蹄為造型,是漢武帝時期的賞賜金器,象征皇權與祥瑞,成為馬文化的特殊載體。
三、文明的印記,精神的傳承
文物不會說話,卻能訴說千年。這些跨越商周至明清的文物馬,不止是藝術珍品,更是中華文明的印記,是民族精神的載體。它們的意義,藏在歷史、文化與精神三個維度里。
從歷史維度看,文物馬是真實的“立體檔案”。文獻記載或許簡略,而文物能直觀還原時代風貌。西周盠駒尊的銘文,填補了周代馬政制度的文字空白;秦銅車馬的細節,讓我們看清秦代車馬禮制與冶金工藝;漢代馬踏匈奴石雕,印證了漢匈戰爭的歷史;唐代舞馬銀壺,記錄了宮廷習俗的細節。車馬坑的規模、陶馬的數量、銅馬的工藝,都能對應當時的國力、經濟與技術水平,讓歷史變得可觸、可見、可感。
從文化維度看,文物馬是文明交融的活見證。馬本是草原的精靈,隨著民族遷徙、貿易往來,走進中原,融入農耕文明。從草原民族的馬具,到中原的青銅馬、三彩馬,再到絲綢之路上的馬形飾件,不同文化的審美、技藝、信仰,都在馬的形象里融合。漢代的天馬信仰,唐代的舞馬習俗,宋代的吉祥馬紋,明清的生肖馬玉雕,馬的形象不斷被賦予新的文化內涵,成為中國人吉祥文化的重要符號。“馬到成功”“龍馬精神”“一馬當先”,這些耳熟能詳的成語,都源于馬在生活與文化中的浸潤。文物馬,讓我們看到中華文明兼容并蓄、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從精神維度看,文物馬是民族品格的永恒象征。幾千年來,馬被賦予了堅韌、勇敢、忠誠、進取的品格。銅奔馬的凌空翱翔,是中國人不甘平庸、追求卓越的志氣;昭陵六駿的浴血奮戰,是中國人忠誠擔當、不畏艱險的氣節;秦銅車馬的沉穩威嚴,是中國人堅守秩序、砥礪前行的定力;馬踏匈奴的雄渾,是中國人捍衛家國的豪情。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馬所代表的精神,始終激勵著中國人。在和平年代,這種精神化作奮斗的動力、創新的勇氣、團結的力量;在馬年回望這些文物馬,更是提醒我們,要以駿馬之姿,腳踏實地,奮勇向前。
文物馬的意義,最終回到人與馬的關系上。人類馴化馬、使用馬、敬畏馬、藝術化馬,本質上是人類對力量、速度、自由與美好的追求。馬從自然生靈,變成生產伙伴、戰爭戰友、藝術形象、精神符號,這一路的演變,就是人類文明成長的歷程。那些千年不腐的陶馬、不銹的銅馬、不毀的石馬、精美的金銀馬飾,守護著我們的歷史記憶,傳承著我們的文化基因,也溫暖著我們的精神世界。
馬年談馬事,越談越有溫度。從商代玉馬的古樸,到西周駒尊的禮制,從秦漢銅馬的雄渾,到唐代三彩的雍容,再到宋明清的吉祥寓意,文物馬群像跨越三千年,把力量與溫柔、忠誠與進取,都留在了時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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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獨立自媒體人,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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