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男高音阿爾菲·博伊被中國觀眾昵稱“阿飛”。他最為人熟知的角色是《悲慘世界》里的冉阿讓,那個背負苦難又心懷救贖的靈魂,被他演繹得入木三分,被奉為“教科書級”范本。
2025年秋冬,阿爾菲隨《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來到上海。今春3月,他再度歸來,在上海文化廣場舉辦個人音樂會,唱響《悲慘世界》《劇院魅影》《漢密爾頓》等音樂劇的經典旋律。
“回到上海真是太好了,我會常來。”面對臺下的掌聲,他說。演出期間,在文化廣場劇藝堂的組織下,53歲的阿爾菲和上海觀眾面對面,回溯“一名音樂劇演員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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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化廣場,阿爾菲·鮑伊音樂會現場。3月-5月,來自6個國家的9位音樂劇明星,會在此帶來6臺13場音樂劇明星音樂會。
在汽車修理廠,點燃音樂夢想
“我小時候長得不算可愛,特別調皮。”談及童年,阿爾菲毫不避諱地自嘲。
他的父親是一位狂熱的音樂愛好者,涉獵極廣——古典樂、音樂劇、鄉村樂、藍調、爵士樂,幾乎無所不愛。阿爾菲在多樣的聲音里長大,耳濡目染間,從不刻意區分曲風的界限。這種開放包容的音樂觀,為他日后跨越歌劇與音樂劇奠定了基礎。
14歲,在一場音樂劇金曲音樂會上,阿爾菲唱了《Bring Him Home》,那首后來與他命運緊密相連的《悲慘世界》經典唱段。“那時,我根本想不到人生會走向何方,也不知道這首歌會對我產生這么重要的影響。”多年后回望,這仿佛是命運埋下的一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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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菲·鮑伊
17歲的阿爾菲成了一名汽車修理工。他出生于英格蘭北部的一個小鎮,那里的人職業選擇有限,很少有人敢于想象進入音樂行業。
阿爾菲的心里始終憋著一股勁。“我想站在舞臺上演出。”有一天騎車上班,他心底的火焰突然被點燃。汽修廠的同事們,也鼓勵他追逐歌唱夢想。
工作期間,他經常一邊修車,一邊唱歌。一位顧客無意中聽到他的歌聲,建議他去倫敦試唱。阿爾菲請了假去倫敦。試唱結束后一周,他接到了歌劇團的錄用電話。
阿爾菲隨團巡演了兩部輕歌劇:吉爾伯特和沙利文的《皮納福號軍艦》、約翰·施特勞斯的《蝙蝠》。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站上專業舞臺。巡演結束后,他先后進入英國皇家音樂學院、國家歌劇院工作室深造,接受專業訓練。
1999年,在蘇格蘭歌劇院制作的喜歌劇《唐·帕斯夸萊》中,阿爾菲飾演埃內斯托。那段經歷成為他職業生涯早期最珍貴的記憶之一。
“我們五個人坐著一輛小面包車,在蘇格蘭的小村莊巡演。”團隊里只有鋼琴師、女高音、男高音、男低音,他們自己卸設備、搭舞臺、調試燈光,晚上演出。
偏遠地區的觀眾構成也十分多元,除了孩子和家長,還有小動物。有一次,一只羊跑到了觀眾席,荒唐又有趣。還有一次,臺前坐滿了孩子,吃著薯片,喝著汽水。他唱到一半,一個小女孩打開汽水,噴了他一身。
“我只能繼續唱下去。”雖然狼狽,但那種近在咫尺的表演,卻能和觀眾產生充滿溫度的聯結。后來,他站上無數大型劇院的舞臺,依然會在偌大的空間里尋找和觀眾的情感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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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亞人》海報
英國皇家歌劇院是許多音樂人夢寐以求的殿堂,阿爾菲也曾在那里攀上作為男高音的職業高峰。但真正站上那個舞臺后,他卻感到一絲不對勁,“演出的過程并不快樂,我更像是在參加培訓,而非真正地表演。”
2002年,執導過多部電影的名導巴茲·魯赫曼,邀他出演百老匯版《波西米亞人》中的魯道夫。“第一次坐紐約的黃色出租車、第一次兜里裝著美金,那種感覺太奇妙了。”阿爾菲興奮回憶。
在《波西米亞人》,他與一位來自北京的女演員搭檔。“每次演吻戲,她都會咬到我的嘴唇,我只能流著血繼續唱歌。”為了讓搭檔放松緊張的神經,阿爾菲每天給她送花、送巧克力,但對方還是會不小心咬到他。
阿爾菲坦言,即使到現在,他上臺前仍會緊張,“這種緊張很重要,說明我想演好,想讓觀眾滿意。如果不緊張,反而可能演不好。”他反復強調觀眾的力量,“歌手被聚光燈環繞,光鮮亮麗,但劇場里最重要的人是觀眾——沒有你們,我也不會站在這里。”
一部爛戲,結緣《悲慘世界》
阿爾菲與《悲慘世界》的緣分,要從一部“爛戲”說起。
那部戲叫《天命》。“那是我演過的最糟糕的一部作品。”有趣的是,每場演出票都賣光了,大家爭先恐后,都想看看能爛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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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劇照
正是這部戲,讓阿爾菲意外結識了音樂劇制作人卡梅隆·麥金托什。彼時,卡梅隆正為《悲慘世界》25周年紀念版音樂會尋找冉阿讓,原本希望邁克爾·鮑爾出演,邁克爾坦言角色超出能力范圍,力薦他去看正在演《天命》的阿爾菲。大約三四周后,阿爾菲接到了試唱邀請。
“我一開始拒絕了,覺得自己不適合。”當時,阿爾菲已回到英國皇家歌劇院演《羅密歐與朱麗葉》,前妻薩拉逼著他聽《悲慘世界》原聲帶,哪怕聽五分鐘也好。
“聽得越多,我越能和角色產生強烈共鳴,這是我演其他任何角色都沒有過的。”2010年,在倫敦O2體育館舉行的《悲慘世界》25周年紀念版音樂會上,阿爾菲飾演了冉阿讓,從此與這一角色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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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劇照
《悲慘世界》歡迎不同背景的演員,流行歌手、歌劇演員、音樂劇演員都可以一試身手。每個人都會為角色注入新的生命。這是這部劇長盛不衰的秘訣之一。
歌劇出身的阿爾菲,用演繹歌劇的方式來詮釋冉阿讓,“這個角色的情感力量和任何歌劇角色相比都毫不遜色,和那些富有戲劇張力的嚴肅歌劇角色一樣有深度。”
他精準捕捉到了冉阿讓身上的力量:對不公的反抗、對正義的追求、對女兒的守護、對所有人的愛,甚至包括對宿敵沙威的善意和理解, “人們總覺得兩人是死對頭,但沙威只是在做好本職工作。”
那時候,他的頭發濃密,劇組要把他的胡子染白,以便看起來更老一些,后來直接用他的真胡子。“那一刻,我挺傷心的。”這句玩笑背后,是他與角色共同老去的體驗。這些年,他的人生也經歷起落,那些沉浮與悲歡,都滲入他的表演中。
談及劇中最愛的段落,阿爾菲并未選擇最經典的《Bring Him Home》,而是終章。一襲白衣,他重返舞臺,演繹冉阿讓之死。那個片段的情感濃度極高,他會再唱一遍《Bring Him Home》的開頭,圣潔如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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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劇照
從25周年紀念音樂會、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到2011年倫敦西區版、2015年百老匯版——16年來,阿爾菲解鎖了《悲慘世界》的一項項里程碑。但他也有遺憾:和2012年電影版失之交臂。
“我走到了最后一輪。”兩小時試鏡后,他走出房間,迎面碰見休·杰克曼,“我畢竟不是好萊塢演員。他們需要一線明星,更有票房號召力。”后來,羅素·克勞去看了阿爾菲的現場,被冉阿讓的高難度“勸退”,最終與休·杰克曼互換角色,改演沙威。
阿爾菲曾有一個美好的愿望,讓女兒格雷西演珂賽特,和自己同臺對戲。但女兒是個有主見的孩子,更想演芳汀。“如果在同一個劇組,謝幕時最后出場的肯定是她,她不會讓我壓軸的。”女兒有歌唱天賦,嗓音甜美,但她的夢想是進入時尚行業。阿爾菲尊重她的選擇。
阿爾菲深度參與了《悲慘世界》的多個重要時刻,但他也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和這個角色告別。
“現在,很多有才華的年輕歌手正在崛起,他們會接下接力棒,繼續讓這部劇發光。”阿爾菲笑說,自己可能會成為謝幕的彩蛋,被人用輪椅推上舞臺,“無論如何,我會一直為《悲慘世界》喝彩。”
走出抑郁的低谷,自救很重要
2025年,《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在上海大劇院連演65場,阿爾菲人氣鼎盛,一票難求。然而,因為膝蓋受傷,他不得不提前離開。
“很難過,很遺憾。”阿爾菲回憶。那天,他接到巡演經理電話,另一位主演和替補都生病了,能不能救場。他一口答應,結果在過馬路時,膝蓋出了問題,短期內無法達到演出需要的健康狀態。
“我享受在這里演出的每一分鐘,本想堅持到最后。”幸運的是,膝蓋不需要手術,如今已經痊愈,他又能在臺上邊唱邊跳了。
很多人從他的歌聲里獲得前行的力量,他也從觀眾的反饋中獲得滋養。對他來說,中國觀眾的心意和支持,重如千斤。
“去年來上海,我就愛上了這座城市,愛上了這里的觀眾。我想和大家保持聯結,把更多的音樂、更多的演出帶到這里。”今年3月,他兌現承諾,回到上海舉辦個人音樂會,“我會繼續回來,用余生為你們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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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劇院,音樂劇《悲慘世界》40周年紀念版音樂會現場
除了《悲慘世界》,阿爾菲還演過《尋找夢幻島》《旋轉木馬》等多部音樂劇,這些角色與冉阿讓形成鮮明反差。
“我會先讀歌詞,理解角色的情感,理解角色正在經歷的一切。我要相信自己說的每一句臺詞,把情感表現到位。”阿爾菲坦言,唱歌是他的強項,并不難,先把表演做扎實,再去和音樂結合,才是錦上添花。
談及天賦與努力的關系,他有著自己的見解,“有天賦一定要善用,但更要懂得天賦的價值,珍惜它、呵護它,讓它伴隨自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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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化廣場,阿爾菲·鮑伊音樂會現場
大約六年前,阿爾菲經歷了一段抑郁的時光。
“人生像坐過山車,有起有落。”他的心理健康出了問題,心態也變得糟糕。在那段低谷期,音樂成了他的精神支柱,舞臺則讓他暫時逃離現實世界。
阿爾菲相信,每個人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治愈方式,無論是種花、烘焙、畫畫,還是在公園里散步、在海邊長椅上發呆,“只有這樣,你才能往前走,才能自救。”他反復強調自救的重要,“你可以尋求幫助,身邊也一定有人愿意幫你,但真正能救你的人,只有自己。”
對那些正在經歷情緒低谷的人,他建議:不要強迫自己聽歡快的歌來振作,不如坦然接受這份悲傷,“只有直面悲傷、接納悲傷,才能真正擺脫它。逃避、掩飾、壓抑,它總有一天會再次找上你。”
“擁抱它、處理它、放下它,這就是我的經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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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化廣場,阿爾菲·鮑伊音樂會現場
人生之路上,人們會收獲很多,也會失去很多。如今的阿爾菲,最珍視的是什么?
“我的孩子。”他的回答沒有一絲遲疑,兒子在一月過了14歲生日,女兒將在五月滿18歲, “他們是我前進的動力,是我努力生活、努力工作的意義。”
他反思了自己價值觀的轉變。演《波西米亞人》那會兒,他一心想成名,把名氣、財富、地位當作最重要的追求,“孩子出生后,我想為他們付出一切,想助力他們的人生,就像天下所有父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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