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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故鄉之春
文/劉曉云
春天總是輕輕踮著腳尖,悄悄來到我們身邊,童年故鄉的春天,更是如此。
冬天的大雪化完后,在春風和春雨的催促下,某一天去屋后小河提水,突然發現河邊柳樹的枝條上,已綴滿米粒大小的柳苞兒。再過幾天,它們抽出嫩綠的柳芽,那晶瑩、透明的鵝黃,是春天第一抹動人的綠,也是春天跳動的第一個音符。有了清新嫩綠柳芽的梳妝打扮,那些柳條兒的腰,隨著嘩嘩河水的淺吟低唱,擺動得更加婀娜多姿。詩人杜甫“隔溪楊柳若裊裊,恰似十五少女腰”,寫盡柳樹的嫵媚多情。如果真有一個身著鮮艷漢服的美麗少女,在故鄉河畔的柳樹下流連,那將是怎樣一幅優美的畫面。
在故鄉,不僅我家房后的山河邊插滿柳樹,幾個大水塘邊也插滿柳樹。仲春時節,柳樹的枝條上,長出一個個胖胖的毛毛蟲,它們一會兒嫩綠,一會兒鵝黃,最后變成白色的柳絮隨風飄蕩,整個村莊,飛舞著白色的柳絮。一些柳絮,落在水面,被游弋的小魚啄食,一些隨著春水流向遠方,唱著“春水流呀流……”那個柳絮紛飛的村莊,是那樣安靜與美好,是我心中永遠的鄉愁。
柳樹不僅是漂亮的觀賞樹木,更是經濟林木。它的枝條細長而柔軟,韌性非常好,把它砍下來,編成各種筐子,經久耐用。我們小孩子,常把綴滿柳球的柳枝折下來編花籃或者逗家里的小狗。小狗追著不停抖動的柳枝,那個撲、那個跳,那個歡樂的勁啊,幾十年過去,仿佛還是昨天的事情。
在童年,我只見過一種水果,那就是桃子。村東頭大珍子家,有兩棵桃樹,長在全村人挑水吃的井塘邊上。桃花不知是什么時候悄悄地開了。那一樹璀璨的粉紅,耀眼奪目。它們倒映在井塘,碧綠幽靜的水里,大塊大塊純凈的藍天白云,邊上裝點著燦若云霞的桃花。井塘周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油綠的紅花草田。那抹美麗的粉紅,是我童年最溫暖的一份記憶。
故鄉有一種鳥,它的叫聲是“布——谷,布——谷”,故得名“布谷鳥”。它有鴿子那么大,淺棕色的羽毛,悠閑地在林間、田里或河邊啄食,一邊發出悅耳的“布——谷,布——谷”。農人們一聽到這及時的提醒,就知道該犁田插秧了。一邊趕緊給還長滿紅花草的田里灌水、犁田、耙田,一邊泡谷種、撒谷種培育秧苗。
春天最美的鳥兒,當然是燕子。那些美麗的燕子,仿佛是一夜之間,穿越一場春天的細雨飛回來。它們回來后的第一件事情,是找一戶干凈、清爽人家的房梁,在上面搭建它的小家。一根草、一坨泥,每次叼一點回來,再混上它自己的唾液,經過辛勤的勞動,燕子的小窩很快完工。
緊接著是小燕子出生了。這一切都在人們的眼皮底下,悄悄進行的。其實,它是大張旗鼓進行它的家事,只是不被人們注意而已。有一天,房梁上的小燕子啾啾地呢喃著,張開鵝黃的小嘴,激動不已地等待燕子媽媽的喂食,人們才知道這個家里已經有了新成員。
燕子是一種吉祥之鳥。我家是稻草房,由于房梁黑黢黢,上面掛滿灰塵,一綹一綹的,以至于很多年里,沒有燕子愿意來我家筑窩。1979年那個春天,我們即將離開故鄉之時,居然有一對燕子在我家高高的房梁上,筑窩并生兒育女。這是在送別我們嗎?
燕子是懂得如何預報天氣的。如果要下雨,燕子是能提前感知并趕緊穿越雨簾回家的,宋朝詞人晏幾道的“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正是描繪的這種情形。
現在故鄉的人們,新建的房子多是磚房,沒有木制房梁,不知那些故鄉的燕子,能否改變它們幾千年的生活習慣,適應這個新時代。
在春天,小山頂上長滿“巴”地的小草。在小山上,鵝自由地吃草,不用擔心它糟蹋莊稼,我喜歡去小山上放鵝。
有一天早晨,我在小山上舉目四望,突然被眼前的美景震驚。只見山下我們村前的那一大片水田,一直到視力無窮處的田野,被小河劃分得井然有序。靜靜的河水閃著粼粼銀光,映襯得褐色的原野分外清晰、醒目。那些清亮的河流仿佛是一條條伸向遠方的五線譜,五線譜上又跳動著一串叮叮咚咚的音符,飄向更遠的遠方,訴說著春日的歡欣與恬靜。無聲的音樂在四下響起,在我胸腔里轟鳴,震撼著我幼小的心臟,特別快活,又特別難受,卻又無以言說。田野與小河已經不是我熟悉的模樣,它們突然之間變得不認識,美得炫目,不忍直視。天地一片安寧祥和。
此時,山下村里有幾叢炊煙緩緩升起,村莊與田野被一層似有若無的輕霧籠罩。家家戶戶的炊煙升起來了,它們是藍色的,在空中熱烈相擁,纏纏繞繞,久久纏綿,飄飄裊裊,慢慢淡了開去。這不正是曹雪芹借香菱之口,盛贊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嗎!可我當時才幾歲,不識字,卻能領會到難以言說的天地大美。多少年過去了,這幅春日美景時常縈繞在夢里。
晚春時節,小山上的山芋栽完,田里的秧苗有一根筷子那么高時,在安靜的夜晚,仿佛能聽見它們拔節的咔嚓聲。在忙碌的春耕之后,農人們終于可以輕松一下。這也正是江南多雨的時節。那滋潤的小雨啊,仿佛是一把多情的刷子,不僅刷綠了遠處的大山、田野、秧苗,還有多情的河流,一切能夠躍入眼簾的東西,都是生機盎然的綠色。
在這清閑的日子里,有人是不清閑的,那就是打魚人。屋后山河里來了一只小船,船頭站著幾只身高腿長,長著彎鉤尖嘴的褐色大鳥,身高像鵝,卻沒有鵝肥胖,顏色像鴨子,卻比鴨子高出許多。它昂然玉立在船頭,緊張地注視著水面。不知它看到了什么,一個“猛子”扎下去,不一會兒,叼著一條足有二三兩重的魚上來,半吞不吞的,抖動翅膀甩掉身上的水。那個撐船人捉住它,扣出嘴里的魚,丟進魚簍子里。它繼續緊張注視著水面,又一個“猛子”扎下去,又叼著一條大魚鉆出水面。當時真是不解,它明明是要吃魚的,怎么就不吃下去呢?后來讀了一篇課文,知道它叫鸕鶿,早已經被聰明的人類馴化為捕魚工具。
煙雨江南,是故鄉最美的時節。不僅打魚人和鸕鶿沒有閑著,我也不會閑著。我光著腳丫,時不時地去我家的菜園子看看,仿佛一個莊園主巡視自己的領地。南瓜已經長出長長的藤蔓以及大片的綠葉,豇豆在爬架,父親最喜歡種的辣椒,有筷子那么高,有一些隱約可見的小白花。菜地邊上的艾,長出油綠的圓葉,葉子的背面,有一層動人的白灰,散發出一種好聞的香味。
我們家菜地緊挨著瑤塘,塘畔的菖蒲,抽出箭形綠葉,真像古代勇士手握的寶劍。它們雖然立足水里,卻能刺破純凈的藍天,刺破藍天的倒影。端午節,我們要吃粽子吃,還要割一些艾草和菖蒲回家,掛在大門外邊,卻全然不知其意。
巡視完畢,我悠閑地回家,這時田埂已經鋪滿一層厚厚的小草。光腳踩在綿軟的田埂上,接受那些小草溫柔的撫摸,它們有時伸出尖尖的葉子,掏我的腳掌心,那一絲絲癢乎乎,是溫柔的撫摸與美好的享受。有時踩進水洼里,水從腳趾縫里冒出來,這不僅是另一種撫摸,還能洗干凈我的小腳。從瑤塘邊的菜園子回家,要路過井塘,那兩棵桃樹上,早已經結滿指頭大小的毛桃。
童年的我著實更像一個農民的孩子,不像我父親這樣一個當地大知識分子的女兒。不喜讀書,討厭枯燥的書本,喜歡巡視著這片美麗的田園,享受這些旁人不能體會,難以言說的美。那時,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離開故鄉,跟這些美麗的風景告別,一別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里,我只回過一次故鄉。在離故鄉還有幾十里路時,突然喉頭發哽,淚水不知不覺涌滿眼眶,真是近鄉情更怯。我多羨慕歌唱家呀,他們撂一嗓子,就能表達心中的那份愛,唱出對故鄉的期盼和熱愛,我卻怎么也唱不出一句,因為五音不全。現在,我更羨慕畫家,他們用自己萬能的畫筆,畫出自己記憶的故鄉。而我才學攝影,經過四十年的滄桑,童年的故鄉風物,你們還是原來的模樣嗎?還在時光的深處等我嗎?我想拍下你的美麗,訴說我的深情與眷戀,你愿意等一個游子歸來的腳步嗎?愿意聆聽一個游子的心聲嗎?
作者簡介:劉曉云,重慶市涪陵區城市管理局退休職工,重慶市散文學會會員、重慶市涪陵區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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