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日,光谷藏龍島“柳大華棋院”后院,被弟子簇擁著復(fù)盤棋局,柳大華神情沉穩(wěn)篤定。一周前,這位深耕象棋67載的棋壇名宿,于廣州五羊杯賽場捧起元老組冠軍獎杯——從1981年首屆五羊杯奪魁,到本屆以76歲高齡、6人參賽陣容中最年長(比次高齡選手大近十歲)的身份再度登頂,時光已跨越整整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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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象棋特級大師柳大華。(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胡雨薇攝)
作為湖北象棋的旗幟人物,柳大華的棋壇生涯滿載榮光——他終結(jié)胡榮華“十連霸”神話,兩奪全國象棋個人錦標賽冠軍,兩度率湖北隊斬獲象甲聯(lián)賽冠軍;從1981年首屆賽事至今,45年33屆五羊杯,他是唯一全勤參賽的棋手,用大半生的堅守詮釋著對象棋的赤誠。女兒柳越子笑稱父親是“時髦老爺子”,會網(wǎng)購、玩直播、唱卡拉OK、緊跟潮流,而這份“潮”,藏著他對棋道的執(zhí)著、對自我的突破,更藏著老棋手的風(fēng)骨與擔(dān)當(dāng)。
“心里下棋”鑄絕活 盲棋傳奇樹豐碑
柳大華“東方電腦”的美譽,是象棋界響當(dāng)當(dāng)?shù)膫髌妫@份超凡記憶力與頂尖棋藝,源于少年時的艱難磨礪,更出自他對象棋刻入骨髓的熱愛。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武漢,街頭棋攤遍地,可家境貧寒、父親早逝的柳大華,連一張專屬練棋棋盤都沒有。
困境沒有澆滅他的棋心,反倒逼出了獨家練棋法門。“沒地方擺棋,就在腦子里走棋、記譜。”柳大華回憶,那段日子他整日捧著棋書研讀,閉眼就能勾勒出完整棋盤,一步步推演棋局變化,久而久之徹底摒棄了實體棋盤,養(yǎng)成了“心里下棋”的習(xí)慣。課堂上、行路間、閑暇時,只要靜下來,他的腦海里便是楚河漢界的風(fēng)云廝殺。“旁人擺棋十分鐘剛落子,我靜坐十分鐘就能推演數(shù)盤,時間利用效率高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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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華被弟子簇擁著復(fù)盤棋局。(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胡雨薇攝)
長年累月的腦力錘煉,讓柳大華練就了超強記譜能力和驚世盲棋絕技。他能精準回憶數(shù)十年前的經(jīng)典對局,1961年的對弈棋手、棋局細節(jié)都歷歷在目;盲棋對弈更是他的拿手好戲,五羊杯落幕當(dāng)晚恰逢他生日,廣州文化公園中心臺上,他1對4盲棋應(yīng)戰(zhàn),僅憑裁判唱棋同步推演四局,最終三勝一和,而這遠非他的極限。1995年在北京創(chuàng)下1對19盲棋世界紀錄,2021年67歲高齡仍在重慶完成15盤盲棋對弈、一步不錯,用實打?qū)嵉某煽儯粚嵙恕皷|方電腦”的傳奇地位。
“我的身體狀況很好,5年前能夠完成1對15的盲棋現(xiàn)在依然能夠做到。”柳大華篤言。
與急躁終身對弈 守棋道人生無悔
柳大華始終清醒自知,急躁是伴他半生的短板,也曾讓他在關(guān)鍵對局中屢屢失誤、抱憾賽場。“我平時直播、網(wǎng)棋節(jié)奏快,求快不求細,極易出漏著,這是我最大的弱點。”本屆五羊杯元老組賽事,六位全國冠軍單循環(huán)角逐,競爭白熱化,最后一輪賽前,他與陶漢明同積6分并列榜首,對手正是以敢打敢拼聞名的“拼命三郎”于幼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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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屆“五羊杯”全國象棋冠軍賽,柳大華摘得元老組冠軍。(圖源賽事組委會)
關(guān)鍵對局中,于幼華手握先手,中局憑借臥槽馬戰(zhàn)術(shù)賺得大子,勝勢盡顯。危急時刻,柳大華壓下急躁心性,一改往日快棋風(fēng)格,每一步都沉心細算、耗時遠超對手,把棋局走向、攻防思路推演得通透清晰。正是這份極致細致,讓他抓住對手轉(zhuǎn)瞬即逝的漏著,逆風(fēng)翻盤拿下對局,最終奪冠。
“年輕時我天賦、用功不輸旁人,成績受限全因急躁粗心,這次奪冠,核心就是改掉了這個老毛病。”柳大華坦言,與急躁博弈、打磨心性,是他窮盡一生的棋手修行。
面對棋壇曾經(jīng)的亂象,柳大華更是堅守底線、敢于直言,即便身陷爭議、傷及自身,也始終初心不悔。2023年象棋“錄音門”發(fā)酵,買賣棋、操縱比賽、軟件作弊等亂象攪動棋壇,彼時73歲的柳大華,不顧外界非議,手持身份證實名舉報,直指棋壇違規(guī)行為與監(jiān)管失職,誓要還象棋賽場一片清朗。
這場舉報在棋壇掀起巨浪,多名違規(guī)棋手受到嚴懲,即便自家弟子在受罰名單中,他也未曾動搖。“象棋是國粹,容不得半點污濁,看著棋壇歪風(fēng)橫行,我必須站出來。”他坦言,實名舉報雖給棋壇帶來短期沖擊,也留有幾分遺憾,但自己從未后悔,“守棋道、護公平,是我這輩子下棋的本分。”這份剛正不阿的風(fēng)骨,讓這位老棋手的形象愈發(fā)厚重可敬。
潮老爺子不服老 再下20年又何妨
褪去棋壇泰斗光環(huán),生活里的柳大華是實打?qū)嵉摹俺崩蠣斪印保o跟時代步伐,玩轉(zhuǎn)智能生活,心態(tài)年輕絲毫不輸晚輩。
他獨自出遠門無需旁人陪同,熟練掌握網(wǎng)購、移動支付等技能,直播更是玩得嫻熟,在直播間拆棋講局、與各地棋友互動,收獲大批忠實擁躉。在他看來,傳承象棋不能故步自封,緊跟時代潮流,才能讓傳統(tǒng)國粹煥發(fā)新生機。
面對AI對象棋的沖擊,柳大華秉持開放包容的態(tài)度。他接觸AI遠早于同輩棋手,既借助AI研究棋局、分析對手特點、制定針對性戰(zhàn)術(shù),但又不盲從AI的固定走法。“AI把開局研究得太過透徹,讓棋局少了未知性,這是一種遺憾,但年輕人借助AI快速成長,也是棋壇之幸。”他始終堅信,象棋的核心魅力在于人與棋的博弈,即便有AI輔助,棋手的心性、思路與風(fēng)骨,才是棋局的真正靈魂。日常備戰(zhàn),他依舊一絲不茍,查資料、析棋路、練布局,準備工夫做足,輸贏看淡,卻從不敷衍每一場賽場對決。
生活中的柳大華性情爽直,自帶江湖豪氣,平日小酌半斤白酒不在話下,日子過得灑脫自在。如今,他仍手握棋子、心系賽場,眼神里滿是對弈棋的滾燙熱忱。從九歲初識象棋,到如今鬢染霜華,六十七載弈棋路,半生心血都傾注在楚河漢界之間,從未有過絲毫懈怠。
談及未來,柳大華眼神堅定,帶著幾分老頑童式的執(zhí)拗:“我想再下20年,只要身體允許,就絕不離開賽場。”他坦言,自己雖是賽場上年紀最大的選手,但依舊有再戰(zhàn)群雄的底氣,他想向所有人證明,高齡從不是熱愛的阻礙,只要初心不改,便能永遠馳騁棋壇、續(xù)寫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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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歲的柳大華心態(tài)年輕不輸晚輩。(湖北日報全媒記者 胡雨薇攝)
從“東方電腦”到時髦老爺子,從終結(jié)傳奇到再創(chuàng)輝煌,從堅守棋道到敢為人先,柳大華用一生踐行對象棋的極致熱愛。他的“潮”,從不是追崇新潮表象,而是歷經(jīng)歲月沉淀,依舊保有突破自我的勇氣、堅守底線的風(fēng)骨、奔赴熱愛的執(zhí)著。
一代代棋王,大多慢慢消失在時間長河,只有柳大華,依然是柳大華。
文/湖北日報記者 饒揚燦、胡雨薇
視頻編輯/湖北日報記者 胡雨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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