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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陳彥的長篇小說《星空與半棵樹》。《星空與半棵樹》以細膩筆觸和宏大視野,描繪了一幅秦嶺深處鄉土世界的壯麗畫卷。作品以秦嶺北斗鎮北斗村為背景,通過半棵百年老樹失蹤事件,從多個維度探討了人與自然、社會與生態、大地與宇宙的關系。
1 半棵樹
那是今冬的第一場雪,比以往時候來得更晚一些。
北斗村僅剩的一棵大樹,也終于在那個接近年關的大雪之夜,被偷了。此前一兩年中,但凡有點形狀的樹,都被城里人弄走了。有人說這叫“大樹進城運動”。鄰村也一樣,除了一兩年的樹兒子、樹孫子,幾乎沒有能保住的。不是不想保,而是給的錢太誘人。誰能想到房前屋后那些幾十年既不掛果也不成材的老樹,連斷頭的、駝背的、劈叉的、空心的、脖子歪得只適宜上吊用的,都值了錢。開始還二三百元一棵,賣家已是大喜過望,現在都拿千拿萬說話了,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事。除了買樹,還有來搜羅門墩石、拴馬樁、老磨盤、石碾子的。更有邪乎者,將老房子都連根買了,說是要移到城里原模原樣蓋起來。總之,鄉里但凡有點年份、怪模鬼樣、土得掉渣的東西,都被篦梳一空。連正用的老夜壺,涮一涮,還帶著尿臊味兒,也被用紅綢子包著提走了。村上年齡最大的劉婆,頭上別了一輩子的銀簪子,竟被重孫子趁她睡熟時拔下來,偷去一賣,弄了個 BP機挎在腰上。劉婆痛罵:你咋不把我腦殼割了,拴在褲腰上吊拉著更好看!反正北斗村也就剩下這棵老樹還值得惦記了。老樹之所以能扛到今天,一是價錢沒談攏,二是地畔子界線不明,有糾紛。沒想到,最后竟然在風高月黑夜被偷了。
這棵樹被偷,在北斗村可是件大事。大在樹齡已百歲往上。五六十年的樹都賣到一兩萬了,這棵可想而知。此前有人出到三四萬,主家都是沒接話茬的。關鍵的關鍵是,樹屬兩家共有。一個是溫如風家,那晚他喝得爛醉如泥;再就是村主任孫鐵錘家。這棵樹雪夜被偷走,自然也是北斗村的最大事體了。當夜孫鐵錘親自靠前指揮,帶領一干人馬,乘著小四輪拖拉機,直追到三十里外的國道上,愣是沒攆上,才給派出所報的案。隨后,關于這棵樹的故事,就越膨脹越大,越演繹越離譜,直到鎮上、縣上、市上、省上甚至更大的首長都多次批示,并且綿延震蕩數年無解。
還是先說說這棵樹吧。
這是一棵槐樹。據村里年齡最長的劉婆講,她五六歲時,樹都一滿抱抱不下了,而如今她已九十有三。樹是長在一個古廟前的。原來有好幾棵,后來大煉鋼鐵砍了。留下這一棵,也是因為動鋸時發現里面有條黑蛇,傳說尺寸不一:有的說水桶粗,三四扁擔長;有的說老碗口粗,兩連枷把長;還有的說就胳膊粗,比一薅鋤把能再長一板鏟把。總之是有一條黑蛇的。劉婆說她們女人和娃娃家都嚇得沒敢去看。而那廟,恰恰又叫龍王廟,有人就說黑龍王爺顯靈了。樹自然再沒人敢動。后來古廟被縣城來的紅衛兵推倒,誰也不敢修,就漸漸平成了地,樹也就長在地畔子中間了。樹東倒西歪、七扭八裂的不成材。主干空心處,能藏好多躲貓貓的娃娃,說最多時從里面掏出來十七八個,當然,有差點擠斷氣的。樹冠大得鋪天蓋地,陰了一年四季的好多莊稼。生產隊幾茬隊長都想砍,可老輩子說,廟樹砍了不吉利,就擱下了。后來包產到戶,大樹東邊的地,分給了孫鐵錘家,說那邊上風上水;而西邊的歸了溫如風,下風下水不說,還有點沙化,年年雨季走滾坡水,幾乎就沒消停過。但那都是抓鬮抓的,誰能奈手氣何?那時孫鐵錘他爹在村上拿事,也沒人敢犟嘴,就都認了。孫鐵錘當村主任還是以后的事。
照說這棵樹無論是孫鐵錘還是溫如風都是不喜歡的,兩家每年都會在深秋季節,把陰了自家的那半邊樹冠砍個精光。他們不可能湊在一起,商量出個子丑寅卯來。為地畔子,疙里疙瘩,尿不到一個壺里已不是一天兩天了。一家只有處置半棵樹的權利,因而,有時就把樹砍得像是剃了半邊腦袋、留了半邊亂發的陰陽頭;有時又削得像是遭地形擠壓、長得三扁四不圓的老紅苕。倒是都有想連根刨了的心思。這實在是一棵百無一用的老樹啊!要不是心里硌硬著那條黑蛇,忌憚著老輩子說的廟產,誰家拾掇了也就拾掇了。可近兩年偏偏這棵樹就時來運轉,“不材之木,終為大用”了。凡樹販子進村串戶,第一眼看中的全是它。也就在這時,古槐上突然有人搭起“老爺紅”敬起神來;還有人端直給樹下上了鮮果、點心、豬腦殼嘴里銜著豬尾巴(以示全豬)等供品,也就沒人再敢談買賣了。其實樹對兩家都是心病。賣了掙一疙瘩錢也是好事,何況還減少了地畔子上的陰損與蟲害。尤其是把樹當神敬起來以后,一些人亂踩亂踏,幾乎把莊稼糟害得不成樣子了。有的趁敬神,還把地里的韭菜、辣椒、茄子、玉米棒順手給懷里、兜里扭幾把,整得大樹附近就像蝗蟲巡游過一般顆粒無收。可顧及著一村甚至幾村人的計較,賣樹的事就那樣一直拖著。加之他兩家也沒法合計,按說樹的十分之六都在溫如風這邊,可孫鐵錘的口氣,越說越成“我家那棵老古槐”了,并且還不斷地放風:當年龍王廟就是孫家捐了最大份子修的;樹也是我太爺親手栽的;我太奶在世時,還常念叨給這棵樹澆水、熏蟲的事呢。都是因分歧太大,也是行情看漲、待價而沽,老樹才有幸熬到今天。
由一家半棵,到模糊不清;再到雪夜不翼而飛;再回到孫鐵錘承認,是一家半棵,但樹沒了,也就成吃了沒油鹽的飯——扯咸淡的事了。
可就在樹被偷走幾個月后,溫如風突然從喝醉了酒的叫驢嘴中逮到一點音信:樹哪是賊偷的,其實是孫鐵錘做局賣了。那晚全是戲,一折全梁上壩賊喊捉賊的好戲。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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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張益嘉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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