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梵：我的上海故事 ｜三明治

城市寫作，或者說在地寫作（Place Writing)， 是現代性城市經驗逐漸發展出來的一種空間意識。從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 提出“漫游者”（Flaneur）的概念開始，他首次將巴黎街道、拱廊、廣場、人群作為詩歌的核心對象。將城市經驗轉化為文學，這實際上是一種以身體經驗為基礎的空間書寫方式。

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發展了波德萊爾的思想，為城市書寫提供了理論框架，他的方法被稱為：urban archaeology（城市考古學），在他的著作《單向街》（One-Way Street) 中呈現無遺：

寫作者像考古學家一樣：在城市中漫游、收集碎片、拼接歷史。

這種方法后來深刻影響了：城市民族志、文學地理學、在地寫作。

華裔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Yi-Fu Tuan)也提出了人文地理學，對地方Place賦予了強烈的情感和文化意義，以之區別空間（Space)，這對在地寫作（place Writing) 有較大推動，也就是，空間如何成為有情感意義的地方？

李歐梵的城市寫作吸收了從波德萊爾到本雅明的探索，他對城市里的資本主義象征更為敏感，在研究1930年代的上海時，試圖解答那時的上海何為上海這一問題，因之也誕生了《上海摩登》這一著名作品，后來他還不斷地重新檢視，并在歷次再版中不斷地重新討論這個問題。

以下就是他于2025年以《我的上海故事》為題寫的新版序言的節選。

同時也歡迎大家關注三明治X李歐梵的城市寫作工作坊，三次工作坊分別將于3月21日、4月11日和5月9日舉行，歡迎點擊這里報名：

文｜李歐梵

很多人誤以為我是上海人， 其實不然，這本書也令我和上海結了緣。這也是出自歷史與個人境遇的偶合。我第一次到上海， 還不到十歲， 內戰方殷，我和妹妹隨母親逃難到上海， 住在一家小旅館， 一天早上出去買包子， 經過旋轉門的時候耳朵被夾在門縫，連包子也不翼而飛！我這個鄉下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個大城市「聲光化電」的刺激，這一個幼年的夢魘（trauma），一直藏在內心深處，多年后我不自覺地把這段經歷寫入英文版序言， 研究上海也成了一種自我「解魔」。這是一種下意識的行為。 表面上我要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學術藉口和方式。

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吸引了大批外國學者去訪問， 我在美國留學任教， 也趁機到上海作研究。我的運氣不錯，申請到一筆中美學術交換計畫的研究費， 加入了「上海研究」的行列。其他學者大多研究上海的經濟、政治和都市發展， 唯獨我另辟蹊徑，研究文化和文學。本書也算是開拓了一個新的研究領域。 為了探討上海這個大都市的文化背景， 我在本書的第一部分（共四章）就花了幾大功夫收集資料， 每次到上海訪問， 都不忘到上海圖書館閱讀三十年代的報章雜志，作研究猶如掘寶， 有時候發現一本在美國各大圖書館都找不到的書， 例如劉吶鷗的《都市風景線》， 都像是如獲至寶。我花了不少錢影印。在一個「前網絡」的時代， 自有其無窮的樂趣。

研究上海， 當然不能忽略上海的作家。我書中的主要人物是施蟄存先生。施先生是中國現代主義的祖師爺， 他早在三十年代就在他主編的《現代》雜志率先介紹了歐洲現代主義，較臺灣的《現代文學》早了至少二十年，他的小說如 <將軍的頭> 和 <石秀> ， 都是先鋒的作品， 前者更是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的杰作， 后者極大膽， 描寫《水滸傳》中的一個人物的心理變態---虐待狂。中國作家中， 施先生是唯一敢寫虐待狂(Sadism)的作家， 他還托我美國購買此派的祖師爺薩特伯爵（Marquis de Sade）的書。然而大陸的學者卻說他是「新感覺派」的領袖。 八十年代初我到了上海，第一次和他見面就遭到當頭棒喝，施先生矢口否認他是新感覺派的領袖，只承認他揭橥的是「先鋒」(avant-garde)藝術。記得他對我說：「 新感覺派」的原型是東京， 不是上海。一語驚醒夢中人，施先生的「正名」也直接影響了我關注先鋒主義（也稱前衛），它是二十世紀初歐洲現代主義的一個重要的潮流。

今年（2025）恰逢施先生一百二十周年誕辰（1905-2003）， 我再次想起這段珍貴的回憶。然而令我汗顏的是《上海摩登》中關于施先生的作品的分析不夠詳盡，例如 <魔道> 和 <夜叉> 等小說都得不到文壇的肯定，特別是左翼作家對他群起而攻之，他氣餒之余，因而轉向研究古典文學。至今我認為施先生是一位先知先覺者， 他走在時代的前面。回想八十年代我初見他時，就感受到一股憤世嫉俗的氣焰。文革時代他受到批判，但我們見面時他對這段經驗卻只不提。

本書的第五章的焦點是施蟄存的作品，本來應該是全書的骨干，卻被描繪上海都市文化的前四章（第一部分（「重繪上海」）遮蓋了。特別在第一章，我采取了一個兼敘兼論的手法， 暗設一個敘事者， 他像一個都市漫游者，從上海外灘登岸， 看到一個聲光化電的世界，明眼的學者一看就知道背后有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影子， 他筆下的19世紀資本主義的巴黎是我的模型 ，如今看來 反而顯得膚淺。 也許這個敘事方式增加了本書的可讀性， 也許初入門的學生看來有趣， 如今二十五年過去了，我已經無心重讀。

全書的第二部分討論作家和文本，除了施蟄存之外，還有劉吶鷗、穆時英、邵洵美和葉靈鳳，現在看來， 就顯得有點勉強了，甚至有拼湊之嫌。我的理論基礎來自當年在印地安納大學任教時的同事卡利耐斯古（Matei Calinescu） , 他的名著《Five Faces of Modernity》（現代性的五個面孔）是一本理論經典，也是《上海摩登》第二部分章節結構的理論根據，書中討論現代主義（modernism）、先鋒性（avant-garde）、頹廢（decadence）， 媚俗（kitsch）等題目，我隨著這個路數討論了當時剛被發現的劉吶鷗和穆時英， 又把邵洵美和葉靈鳳作為頹廢和浮 執 （dandy）的代表， 顯得有點牽強。如今這些作家都成了年輕一代學者的研究對象。劉吶鷗生長在臺灣，臺灣的學者還為他開一個盛大的學術會議，穆時英的小說被譯成英文，葉靈風后來成了香港居民， 邵洵美出現在他的美國情人項美麗（Emily Hahn） 的自傳里，都成了名人， 乃是我始料未及。

《上海摩登》Shanghai Modern 英文初版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September 1, 1999

張愛玲的章節是我最后加進去的，因為我喜歡她的《傾城之戀》。 她為上海人寫香港， 卻在有意無意之間把香港變成上海的「他者」， 也使得這兩個城市互動，演變成一個雙城記。我在美國留學時，曾見過她一面，她對于周圍環境的一草一木都很敏感， 在當代作家中是獨一無二的， 難怪夏志清教授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中給予最高的評價。 她三十年代末期她在港大讀書， 四十年代初回到上海， 就以幾篇小說轟動了上海文壇， 制造了一個傳奇。 六十年代我在美國見到她時，她郁郁不得志， 她的英文小說進不了美國文壇， 僅靠幾位學界的華人學者幫忙，介紹她到幾間大學去教書或研究，誰會料到她過世后變成一個傳奇人物， 她的粉絲千千萬萬，八十年代我到加州大學(UCLA) 任教時， 她就住在校園附近， 所以我特別為她開了一個研究生的研討課， 選此課的幾個學生后來個個都成了張愛玲專家，令我十分欣慰。

由于以上這些因緣，張愛玲也成了我這本書的「壓軸戲」。 如今研究她的文章和書籍車載斗量，我的貢獻就微不足道了。 本書只寫到1945年，也就是她的前半生。 不久之后革命的洪流席卷中國大陸，上海的「摩登」時代也結束了。

直到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政策帶動全面的重建。如今上海的高樓大廈林立，面目全新，然而已不是我的書中所描繪的摩登上海。年輕一代的上海人會說： 我描寫的是「老上海」， 它早已進入老一代人的回憶了，據說我的書也變成了上海「小資」的懷舊材料， 銷路不錯， 則是我始料未及。

我本想藉此機會討論三十年代上海的「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 的文化意義，以及它和當今的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差異， 前者的文化土壤顯然是西方的殖民主義，后者則是資本主義過度發展的產物。這是一個大題目， 值得再寫一本書， 但我已經無能為力。

我在書中用了日本作家橫光利一的小說作為世界主義的例子， 顯然不足，原因是我在加州大學任教時一個同事也用作教材， 從日文原文分析內中的革命狂潮的寫法， 它以上海為書名，主角是工廠女工。如果和法國作家馬洛(Andre Malraux)的小說《人的命運》 (Man’s Fate) 相比，此書就淡然失色了，后者的故事背景就是上海的法租界， 主角是一個殺手， 也是一個革命的極端份子。如今已是一本舉世公認的經典。

如此追究下去， 本書實在有不少缺失，如今我已經無心也無力挽救了。然而不論如何，我的書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任務，我也該謝幕了。

2025年12月20日于香港

課 程 內 容

日程安排

3.21（周六）

工作坊之一： 《上海摩登》的創作源起、過程及對當代城市書寫的啟發。

4.11（周六）

工作坊之二：如何從橫跨東西方，以全球性視野切入城市寫作？從哈佛到香港的經驗談起

5.9 （周六）

工作坊之三：以上海建筑語言為例，談寫作建筑與建筑寫作（客座嘉賓：建筑師劉宇揚）

（以上工作坊時間均為當天北京時間 16:00-18:00，在騰訊會議舉行）

主講與嘉賓

主講人：李歐梵（哈佛大學、香港中文大學教授、著名作家）

協助講師：李梓新（三明治創始人，中英文非虛構作家）

客座導師：劉宇揚（著名建筑師，師從庫哈斯）

工作坊重點

1. 城市寫作者如何做研究，如何搜集資料和采訪？

2. 城市寫作者的視野、學術基礎和全球性反思

3. 城市寫作者，做"雜家"還是"專家"？

4. 面向未來的城市寫作是怎樣的？

每次工作坊時間為兩小時，并附寫作練習，李歐梵教授和李梓新導師將閱讀并擇優點評。

適合人士

1. 學習進行非虛構寫作、通俗性寫作的學術研究者。

2. 希望增強寫作的學術性的非虛構寫作者。

3. 對現代性、世界性、文學和城市議題感興趣的寫作愛好者。

"由上海都市的建筑物和場景逐漸描繪至這個風華絕代的都市在大時代中的生活——汽車、洋房、雪茄、回力球館等物質及各色娛樂形式的長驅直入，由這些物質所象征的現代性再引申至現代意識如何存在于上海城的微妙過程；慢慢的它把一個城市所能提供的聲、像和商品囤集起來，然后將之轉換為藝術、上海遂正式成為聯絡中國與世界其他文化的斡旋者，形成一個國際化的文化空間。李歐梵重塑的上海肖像絕非一片懷舊聲浪中的上海，他帶領讀者看見都市文化與現代文學標志出的文化地理。"

"一部極其嚴肅的文學批評專著，有時候卻更像一本書寫上海的頹廢放蕩的小說，或者像一篇妖艷華麗的散文，厚重的文字鋪展開來又形成一張時空錯落的文化地圖，將上海這座城市在大時代中悲情傳奇的命運細細勾畫出來。李歐梵精彩重塑摩登上海的文化肖像，并由此奠定其在文化研究領域的先鋒地位。"

（以上摘自歷年版本的《上海摩登》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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