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播的電視劇《太平年》,帶熱了本來只有專家才弄得明白的五代十國史,特別是吳越國的歷史。吳越國在五代十國中存續時間最長,境內人民安居樂業,是唯一沒有被宋朝武力征服的地方政權。最后的吳越王錢弘俶主動歸順,原因據稱是為了其人民的福祉。積善之家,必有余慶。他的后代也受了祖上的福蔭。其實我最早聽說錢弘俶的故事,還是上高中的時候。這倒不是我有多博學,而是有位錢姓同學,他父親與我父親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北航的同學,他爺爺是錢昌照,在民國與新中國都是重要人物,最高做過政協副主席。這位同學自稱是吳越王的后代,是他第一次告訴我這個故事的。
但是,我們仔細想想,作為一國之主的錢弘俶,怎么一點“愛國主義”精神都沒有?在傳統中國歷史上,居然沒有什么人這么指責過他,而大家都覺得他的做法很對。直到清末民初,才有梁啟超這樣的人出來說,中國之所以被西方列強打敗,就是因為中國人沒有愛國主義精神。
筆者下面會指出,梁啟超講的并不全對,但他確實揭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事實。即現在我們通常理解的“愛國主義”,與所謂“民族主義”或“國家主義”(英文是同一個詞,nationalism)相關,它指的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不惜一切代價。而這里的國家,是一個抽象的實體,并不等同于在這個國家生活的民眾的簡單集合。
這種意義上的“愛國主義”,確實不是傳統中國土生土長的,而是西方的舶來品。從西方文明早期,希臘城邦就有為了城邦而獻身的愛國主義。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中,通過蘇格拉底的嘴,這種“愛國主義”被更加抽象化了。根據其中一個神話或者傳說(它被稱為“高貴的謊言”),一個城邦的公民都是這片土地下面孕育出來的。也就是說,疆土意義上的城邦就是公民的母親,而公民應該為保衛國土不惜犧牲生命,特別是其護衛者(統治者)的生命。在回應城邦的統治者過得并不幸福的批評時,蘇格拉底指出,我們應該追求的,是整個城邦的幸福,而不是某個公民階層的幸福。這種集體主義精神聽著很高尚,但是,如果城邦里的公民不幸福,城邦的幸福何來?但蘇格拉底似乎暗示,可以有沒一個幸福雅典人的幸福雅典的存在。其實,整個《理想國》的一個核心主題,就是為了城邦公共的善,去消滅一切私的東西。
在后來的羅馬共和國乃至羅馬帝國,這種為一個近乎抽象的國家而犧牲一切的“愛國主義”,也非常普遍。比如,在共和到帝國轉型期間的思想家和政治家西塞羅,在其《論責任》一書中就說:“在所有可愛者之中最可珍愛的一個是故國;如果需要的話,那么有哪個好人為國犧牲會猶豫不決呢?”后來羅馬詩人賀拉斯說:“為父親的國土而死是甜美而合宜的”。有意思的是,這里“父親的國土”的拉丁原文是“patria”,是“父親的”的意思。它也是我們現在講的西方愛國主義的英語詞“patriotism”的詞源。
到了歐洲近代,國家林立,其傳統中的“愛國主義”資源又被挖掘出來,并且發揚光大。為了愛自己的國,犧牲自己,蹂躪他人,也在所不惜。這種民族主義與“愛國主義”非常“自私”(本國利益不但優先,而且絕對),非常具有攻擊性,成了西方近現代以來的主流意識形態。而這種區分敵我的思想,其實也可以上溯到西方政治思想的奠基文本《理想國》。在那里,正義被理解為幫助朋友,傷害敵人。在城邦層面,本國公民都是朋友,非本國公民都是敵人。到了歐洲近現代,則有“我的國家,無論對錯”(my country, right or wrong)的說法,意即無論我的國家怎么做,我都要站在我的國家一邊。這是西式愛國主義、國家主義甚至可以說是軍國主義(jingoism)的重大特征。
如此理解的愛國主義,在傳統中國,尤其是中國思想大迸發的先秦,很難找到蹤跡。戰國時期從國家利益出發考慮的重要學派是法家,其集大成者是韓非子。但韓非子從來沒有講過,一個人應該出于愛國而為國家獻身。一個懂得法術的君主,確實要讓人民為國獻身,但其方法是威逼利誘。對每個具體個人而言,比如對一個秦國人而言,他之所以上陣殺敵,不是因為秦國是燈塔國,其他國家都是蠻夷。敵方士兵,也不是惡人。之所以要沖鋒陷陣,勇敢殺敵,是因為如果不這樣做,等待他的是更加有害的懲罰,而如果這樣做,等待他的是物質獎勵。所以,這個士兵,是根據個人的利害計算去殺敵的。順便說一點,我們經常聽說,中國或者東方是集體主義的,西方是個人主義的。但至少在傳統中國,特別是先秦,連法家都是個人主義的,并不推崇為一個抽象的、與個體無關的集體而獻身。法家理想的國家里面,士兵殺敵不是因為恨對方,只是因為殺敵能賺錢。這聽著很可怕,但我們想想,比起不把對方當人而去大規模殺戮,比如二戰時候納粹對猶太人的大屠殺,為了錢殺人,還是要好一點。就國家而言,韓非子的理想國家會給冒著生命危險的本國士兵以報酬,這可能比用軍國主義煽動人民,打著“愛國主義”旗號讓人民白白送死,還是要更仁慈一些。
當然,把敵人想象成壞人甚至禽獸,確實有利于鼓舞本國人民保家衛國,上陣殺敵。現在我們一提秦國,就說它是虎狼之國。其實在春秋乃至戰國早期,秦國被當成華夏諸國中的一員,與其他周統治下的諸侯沒有區別。但當秦國獨大,威脅到他國存亡的時候,秦國(以及楚國)在他國中的形象越來越糟,成了虎狼之國。但直至秦統一六國,西方那種從柏拉圖到近現代那種敵我界限分明的“愛國主義”,最多也只是有一個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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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劇照
與這一點相關,強調人禽之辨,是先秦儒家的重要思想。儒家的君子圣人,也是犧牲自己、保全民眾的典范。但是,即使儒家看似有更多愛國主義思想的成分,但是他們的人禽之辨、愛國主義,與西式愛國主義,也有根本不同。比如從孟子來看,人與禽獸的差別很微小,其區別在于人有惻隱之心。而惻隱之心的表現在于,哪怕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他如果要掉進井里摔死,在看見這一場景的瞬間,我們心里都會難受一下。當然,這種同情心,雖然普遍,但非常脆弱。所以孟子希望通過家庭培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將這種情感推廣出去,從而能把全天下之人,都凝聚到一起。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把惻隱之心培養得這么好。那些能夠把同情心擴展到一個縣、一個郡甚至一個國的人,就應該作為相應政治團體的領袖。如果一個人可以關愛天下所有的人,他就應該是天子,或用我們現在的話說,是世界領袖。不過,即使有這樣的世界領袖存在,但儒家也堅持愛有差等。所以,一個人愛自己的國家,要強于愛外國。本國利益優先,這一點問題沒有。也就是說,儒家可以有愛國主義。但是,本國利益優先,不等于我們可以為本國利益不擇手段。因為如果我們這么做,我們就對外國人沒有惻隱之心,我們就成了禽獸,我們的國家就成了禽獸之邦。為了本國利益去戕害外國人民,孟子是絕對反對的。
并且,雖然儒家有本國利益優先的愛國思想,但是這種“愛國”,是非常具體的,即愛這個國家的人民,希望捍衛他們的福祉。在一段對話中,孟子借古代一位好的君主的嘴說,之所以要保衛國土,是為了給在這片國土上生存的人民提供生產資料以保障他們的生存。但在強大的外敵威脅下,讓人民去犧牲自己,去保衛那些本來是為人民生活提供物質來源的土地,這講不通。所以這個君主決定不抵抗。但他的子民覺得他是難得的好君主,就紛紛跟著他跑到安全的地方,重建國家。這個國家就是后來替代商朝的周國。
與此相對,如果在君主統治下,民不聊生,那么,如果他國來解放這些受苦的民眾,這個國家的民眾就沒有保家衛國的義務。他們應該做的,是拿著好吃的、好喝的,來歡迎解放軍。當然,也許這個國家的民眾生活太悲慘了,以至于“饑不擇食”,以為來的侵略軍是解放他們的。當侵略軍占領這個國家以后,情況沒有好轉,甚至更壞,那么這個國家的人民可以再次“叛國”。
在這里,我們要澄清一個非常流行的誤解。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顧炎武有一個(其實是被后人提煉的)說法,“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或者它的變種,“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現在被當成一句愛國主義的口號。但是,回到原文,顧炎武說的很清楚,保衛國家,是“肉食者”(即統治者)的事情,與匹夫無關。但如果一個以仁義為基礎的秩序瓦解了,這才叫天下要亡了。也就是說,“天下”不僅僅指的是物理意義上的世界,而是一種全球的道德秩序。當這一秩序瓦解,沒有人會過上好日子,因此匹夫才有了責任。所以,顧炎武想說的,恰恰不是我們現在通常理解的(西式)愛國主義的意思,而是先秦儒家的以人民福祉為最高目標的愛國主義。
總之,對先秦儒家來講,愛國愛的是國家里面具體的人,而不是抽象的、超出個人的集體或者國家。我們再次看到,集體主義其實是產生于西方的,倒是傳統中國,無論哪一家,都持一種弱的個人主義思想。而西方可能恰恰因為有這種很強的集體主義,作為一種反動,才產生了非常強的個人主義。而傳統中國所有的,是一種溫和的個人主義,一種有中國特色的個人主義。與此相關,法家不講愛國主義,儒家講。但儒家講的是具體的愛國主義,也是一種有中國特色的愛國主義。
因此,從儒家思想出發,回到我們開始的引子,如果錢弘俶是因為希望保護自己的人民不受戰火的蹂躪而歸降宋朝,那他確實是一位仁君。同時,宋朝要善待吳越人民,要讓他們的生活更好,這樣才能讓宋朝的吞并是正當的,也不辜負錢弘俶這位仁君的善意。
但是,在西方列強的船堅炮利之下,中國的精英慢慢失去了文化自信,開始批評傳統,擁抱西方。當然,西式愛國主義,有它的好處。比如,它確實更具有煽動性,更能讓一國的人民整合起來,去成就一番偉大事業。但它的害處,從前面提到的納粹屠殺,到日本的一億人民玉碎(為了保衛日本國土,不惜犧牲一億軍民),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在西式的愛國主義、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甚至是軍國主義影響下,“天下”亡了幾次。西方內部提出的解決,是全球化,是超越國家的世界主義。但現在我們看到,這種全球秩序正在崩潰,很多國家又退回到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但這樣的世界我們經歷過,就是天下差點亡了的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但之所以有這樣的反動,可能是超越國家的世界主義,取義過高,適得其反。這時,也許回到傳統中國的具體的愛國主義,或者從傳統中國資源里發展出一套新天下體系(這是筆者在《探尋理想政體:儒家的差等秩序》后半部中做的工作),才能真正解決世界的這種兩極搖擺。因此,《太平年》背后的吳越王的精神,不僅僅是中國的,更是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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