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藝‖法家思想對秦小篆形成的影響

徐 藝

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寧夏書法家協會理事，寧夏婦女書法家協會主席，寧夏民盟書畫院副院長，寧夏書畫院院聘藝術家，銀川市政協院聘書法家，石嘴山市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主要成績：全國第十二屆書法篆刻展入展；第五屆中國西部書法篆刻作品展入展；第四屆全國篆書展；“漢字之美：中國書法審美的歷程”入展；中國書法家協會教學成果展入展；“中國字?文字情”古文字書法入展；全國書法院正書大展等。

法家思想對秦小篆形成的影響

□ 徐 藝

法家思想發源于戰國時期諸侯國韓國，引進至秦國后被君主大力推行，對創造出富有秦國特色的全新型文化具有決定性影響。作為秦文化代表符號的秦小篆，是數百年間秦人對周文化和各諸侯國文化的融合、整合，并根據本國的實際情況加以發展逐步成熟的，其中法家思想對秦小篆的形成具有重要作用。

人類因互相間的交流需要產生了語言，為記錄語言從而發明了文字。秦文字是記錄秦族、秦國、秦王朝在政治、文化、軍事、經濟等方方面面信息的載體，是秦人歷史保存的符號，體現了秦的族源和文化特征。本文簡要闡述秦文字的演變過程，及法家思想對秦小篆形成的影響。

一、先秦時期的篆書發展脈絡

學界一般將甲骨文、商周金文、春秋戰國文字統稱為大篆，秦始皇統一六國后制定的文字稱為小篆。清代段玉裁在《說文解字序》中，將篆書的發展過程簡單概括為：伏羲氏始作八卦，神農氏繼而結繩記事，后倉頡創文字，保氏教六書，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孔子、左丘明書《六經》《春秋傳》，秦始皇一統六國后，由李斯、趙高作《倉頡篇》《爰歷篇》。

近代以來，隨著考古發掘工作不斷取得新成果，大量刻有文字的骨片和各種帶有銘文的青銅器陸續出土，讓我們得以見到漢字更多的原始和初期形態。

目前所見的最早文字——商代甲骨文（一般指盤庚遷殷至武丁以前，大約在公元前1300年前后）從文字形態上看，已經是非常成熟的文字體系。

商代中期（與甲骨文時期相近）青銅器上開始出現鑄造的銘文，初期字數多為1—2個字，后逐漸增加，到晚期銘文字數多達30—40字，殷商時期的金文風格特點雄壯、渾厚、奇詭。

從殷商到西周，青銅器銘文的形式愈加豐富，書體也漸趨優美，字數也越來越多，與時代盛衰、社會風尚息息相關，每個時期都有自己的特色。西周早期銘文繼承了商代晚期的渾厚質樸、雄健闊達，代表作有《大盂鼎》《何尊》等；西周中期書風逐漸趨于規范整齊、勻稱渾穆，代表作有《墻盤》《大克鼎》等；到西周晚期審美逐漸多元，風格多樣，或渾穆、或優雅、或散漫、或精美，代表作有《毛公鼎》《逨盤》《虢季子白盤》《散氏盤》等。

隨著周朝國都東遷洛陽，史稱東周。“東周列國”與春秋戰國時代概念有重合，這段時期周朝逐漸分崩離析、王權沒落、禮崩樂壞，諸侯各自為政，群雄割據，最后由強大的秦王統一諸國，皇權重新統一。這個漫長的漸變過程將近五百多年，然而這個時期卻思想極為自由、學術活躍、百家爭鳴、人才輩出，文學、哲學、藝術和書法都呈現出繁榮局面。諸侯各國不再沿用周朝王權屬性的文字，而根據地域逐漸發展形成具有各自地方特點的文字體系。以出土文物等文字器物為標準，大體可以分為：以秦國為中心的秦文字，以楚國為中心的楚文字，以燕國為中心的燕文字，以齊魯為中心的齊文字，以晉國為中心的三晉文字。這些文字體系在不斷的兼并戰爭中不斷演進，一直到秦統一后，廢除諸侯各國文字，統一為秦小篆。

二、秦文字的演變過程

學界一般認為秦國大約起源于公元前897年，該國曾長期作為周朝的一個小諸侯國存在，經過約500年發展逐漸壯大，直至成為一個大的王朝和帝國。

東周時期的秦國，繼承了西周政治、文化領域的中心區域（大致相當于今天的陜西省）。考古記錄明確表明，雖然秦國被周代東方各國視為半開化的國度，但實際上它保存了大量周代禮儀遺產，東周青銅禮器在原秦國屬地不斷被發現，證明了秦國對周朝文化的全面繼承。

東周后期的戰國時代，文字逐漸發生地區性變化，同一個字在不同時期、不同地域往往有不同的寫法。而與其他六國文字比較，戰國時期秦文字有很多優點：1.對周文字繼承多，變化小，穩定性強；2.地域特色少，通行地域更廣闊；3.異體字少，易于學習；4.裝飾性筆畫少，簡潔明快，便于應用；5.不過分簡化，不易產生歧義；6.不過分繁化，易于書寫；7.與時俱進，隸書順勢產生。

傳世秦文字多見于秦禮器、樂器、兵器、量器、簡牘、刻石等，如《不其簋》（前822年），其后有《秦公镈》《秦公鐘》《秦公簋》《秦景公石磬》《商鞅方升》等；石刻文字有《詛楚文》《秦曾孫骃告華大山明神文》《石鼓文》《泰山刻石》《嶧山碑》《瑯邪臺》《之罘》《碣石》《會稽》等；秦代簡牘則為毛筆書寫而成，年代跨度大，數量眾多，書體在篆隸之間，文字多法律文書、公文、吏員譜、物資登記轉運、里程書、歷譜、日書、病方等，內容切近民生；陶文、璽印封泥多職官名、地名，均為研究當時官制、地理的重要資料。

《嶧山碑》《泰山刻石》諸刻石為統一后官方文字的代表，習稱小篆（近人或稱秦篆）。小篆是戰國中期以來秦文字發展的結果，在嶧山等刻石之前，已有很多陶文、璽印封泥上的文字類同于小篆，文字風格逐漸向規整、勻稱的方向發展，筆畫追求粗細均勻，圓潤婉轉，由此可見，統一之后，“車同軌，書同文”，秦始皇用秦文字統一六國文字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三、法家思想的主要內容

“法家”在先秦時期各主要思想流派中最后出現，按照通行的說法，法家學說源于三晉法家之學，現在流傳于世的法家經典主要見于《韓非子》和《商君書》。法家認為時代是變化的，面對變化所產生的問題，只能用新辦法來解決。

法家思想的主要精義在于釋情而任法。因為人的情感善變，人的秉性寬嚴不同，法家學說要求摒棄人的感情，一切按照法律辦事。

在韓非子之前，法家分成三個流派：一是以慎到為代表，強調“勢”，本義為權勢，主張在政治和治國中崇尚權力與威勢；一是以商鞅為代表，強調“法”，本義為模范，嚴刑峻法、連坐和賞罰分明；一是以申不害為代表，重視“術”，本義為道路，操縱官僚行政所必須要的“術”。

到韓非子將三者集為大成，認為君王在執法時公平正直，是“法”的作用；在操縱人時令人無從揣測，是“術”的運用；令出如山，威望顯赫，是“勢”的表現。三者“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韓非子·定法》）。

《韓非子》曰：“釋法術而心治，堯不能正一國；去規矩而妄意度，奚仲 不能成一輪。”法之所在，絲毫不容出入，看似不能曲解變通，實則符合全局和大多數人的利益，戰國晚期法家思想在秦文化中居統治地位。從公元前4世紀中葉秦孝公請商鞅主持變法開始，秦和其他諸侯國逐漸顯現出不同，與政治變化同時出現的是一種朝著更加周密的中央政府制度和機構發展的趨勢。

商鞅非常重視計量的精確性，一個重大的發展是采用先進的計量方法，諸如保持人口和稅賦的簿冊、莊稼收成的統計，這些在出土的法律材料中都已經得到證實。

秦國另一個重要的制度革新是采用成文的法典化法律，這些法律主要是刑事性質的，成文法典的出現與其他行政變化一起，在一個官僚帝國的快速成長過程中是很重要的。而秦國全心全意地采納這些思想和方法，是它能夠從諸侯國成長為帝國的主要原因。

四、法家思想對秦小篆形成的影響

由于法家的改革，政府職務日益職業化和專業化，這種官僚制度逐漸成熟，發展成為帝國最突出的特征。隨著政府公務日益繁重和對文獻的需要迅速增長，造成文牘工作量急劇增加，而書寫的新工具和新材料的采用，進一步促進了秦文字的變化和發展。

通過考古發掘我們可以發現，戰國早期至中期前段，出土的有關秦的文字資料極少，而從戰國中期晚段的秦孝公時起直至秦王朝滅亡的140年間，出土的有關秦的文字數量呈現井噴現象，幾乎是此前470余年出土文字的數十倍乃至上百倍。

法家后期的一位代表人物，是傳說中秦小篆的創造者李斯。李斯與韓非子為同窗，《史記·老子韓非子列傳》中記載：李斯和韓非子都是荀子的學生，李斯自認為不如韓非子。韓非子后期聲望日隆，遭到了秦國宰相、昔日同窗李斯的嫉妒，被構陷下獄處死。

李斯統一文字的措施可以總結為三個方面：1.簡化和改進復雜的、因年代流傳而變異的周代文字（俗稱“大篆”）；2.把各諸侯國文字的異體字統一為一個以秦通行的字形為基礎的單一的體系，使之成為秦國官方標準字（俗稱“小篆”）；3.在全國普及這一體系。

從技術上講，秦的改革不僅僅是單純地簡化幾個字的問題，而是涉及改變一批字的基本結構和廢除一批字的問題，有的字甚至被完全不同的字代替。這種重大變化的主要原因是，原來在字中用于表音的部分，到了秦代已不能充分體現當時語言中發生的語音變化。

五、秦小篆所展示的官方政治態度

根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統一后，秦始皇曾多次率高級官員巡狩東方各郡。所有這些出游最后都指向某山某岳，秦始皇或登上山巔、或憑海臨風，每到一地即令群臣“頌秦德”，并將頌詞用規范的小篆字體勒刻于石，這些銘文的撰、書，后世都歸于丞相李斯名下。

《史記》總共提及七次刻石，《嶧山石刻》《泰山石刻》《瑯邪石刻》《之罘石刻》《之罘東觀石刻》《碣石門石刻》《會稽石刻》，七塊紀念碑性石刻全部都豎立在秦帝國東部新版圖內。

整組略帶威懾性的石刻文都是在向被征服地區的民眾及其神靈宣誓征服，是國家禮儀的組成部分，尤其是在古越國首都所在地豎立的《會稽石刻》，措辭尤為嚴厲，充滿訓誡意味。所以這種“法家”的嚴苛，是“法家思想”公元前3世紀末期秦國“禮”“法”政治概念中的展露；是為了敦促東南化外之民順服中國北方文明的共同法則。

通過全面回顧先秦歷史，我們知道，在戰國時期，秦國通過深入貫徹法家思想，率先在經濟、軍事、政治、文化等方面完成了改革，實現了綜合國力的快速提升，從而戰勝諸侯各國，一舉完成統一大業。我們可以發現，在戰國末期同字異形十分嚴重的情況下，任何一個政權統一中國后都必須有統一文字的措施，“書同文”是歷史的必然，而秦小篆憑借規范、標準、便捷、穩定的特點迅速為全社會所接受。從秦文字篆體的逐步演變過程中，我們看到漢字規整化程度不斷提高，促長引短、整飭圓轉，逐漸完成了文字方塊化定型，在漢字發展史上，秦文字具有極為重要、承前啟后的橋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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