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城管執法一旦與攤販發生沖突,就很容易上新聞。有時矛盾激化,還會釀成更加嚴重的負面事件。“人民城市”理念2019年被提出后,城市街面管理變成一件涉及多方的事情。各地都在積極發展“地攤經濟”和“夜間經濟”,促進大眾創業,讓社區變得更有活力,推動城市街道從沖突場變成活躍的市場和生活的舞臺。
街道的變化是因為城管執法變了,還是因為空間變了?或許從根本上,居民的生活方式變了?在變化之中,商業資本的力量、基層政府的要求,是否與公眾的需要之間存在張力?
2015年,同濟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魏程琳曾穿上城管制服,與他們一起管理街道攤販、夜間偷運亂倒施工渣土、車窗拋物等。他把調研所見寫進了《街角之治:邁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間治理》。他在書中解讀城管執法的門道,并對如何讓街面變得更有活力提出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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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一步,竟是妙招
城管與攤販之間的關系是一則老故事。城管有隊伍,攤販有江湖。執法隊伍出動的消息,比城管隊員更快到達現場,攤販一哄而散,這是人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一幕。
在《街角之治》中,魏程琳調研的“大江市”,是一座有1000萬人口的大城市。這座城市因為快速城市化,曾擁有大量在建工地、城中村和相對比較寬松自由的街道。在這個有悠久商業傳統同時也有地攤營商需求的城市,城管隊需要一種有效的工作方法,保證不要出亂子。
時空錯位是一種存在于城管和攤販之間的默契。魏程琳分析,對城管來說,給攤販一定的生存空間,是降低街面沖突的關鍵,而“不出事”且完成任務,是城管的理想目標。
城管在實戰中會與攤販形成默契,靈活操作,絕不會把街面上的時間和空間完全占滿。他們使用時空錯位的策略,靈活布置人手,給攤販釋放營生的空間,讓他們在認可“游戲規則”的前提下,實現街面秩序的平衡。
比如魏程琳調研的大江市道義城管中隊,每天7點上班之后,隊員們先是清理道路兩旁的出店占道商販,8點左右再回頭清理露天菜市場的攤販。此時買菜的人少了,菜也賣得差不多了,隊員去管理,菜販比較容易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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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販差不多收拾完,8:40左右再去早點攤位區,這里有政府放心早點工程攤位,也有一些無照經營的早點攤。早高峰通勤的人都差不多買好早點了,攤販準備的食材也用得差不多了,有的會自覺撤離。城管們提醒攤販時間到了,大家也都比較默契地接受,雙方的交流就像熟人之間的感覺。
午飯和晚飯的時間,城管隊員干脆就不出去執法了。這段時間生意好,攤販可以放心地營業。趕上要檢查的時候,城管中隊會通過一線管理者,比如協管員或執法隊員放話出去,讓攤販們知道,如果不配合檢查要求,影響了城管部門的考核成績,就會受到“警告”。
書中提到,在大江市創建全國衛生城市期間,街面達到近30年最高的整潔水平,最硬的“釘子戶”都配合城管要求,選擇回家休息。長期下來,很多協管員與每天都打交道的攤販非常熟悉,甚至對對方的家庭情況掌握得很深,他們用柔性措施執法,效果更好。
有章法,更要有活力
在管與被管之間,這種默契的存在是否有些奇怪呢?很多人希望城市街面能有更大的自由,讓人們可以在“更狂野”的環境中享受到好處。第一財經記者把這個問題也給到魏程琳。他表示:“我們要注意的是,街面是一個利益密集的空間,必須要有一個主導性的權威去管理。”
在與城管隊一起調研時,魏程琳觀察了很多街面案例。他發現,如果街面管理的主導者不是政府,一定會有民間的力量以權威的身份出現。可能是本地強人、地方幫派,也可能是地方黑社會等勢力。如果沒有權威主導,街區在一段時間內就會進入“混戰”狀態,很容易產生沖突。
“我在調研時發現了一宗這樣的沖突事件。在自發形成的攤位中,賣傘的旁邊是賣板栗的,有一天賣傘的來晚了一點點,攤位被一個賣刀具的給占了。兩個人發生了劇烈的沖突,賣傘的用傘的尖頭刺穿了對方的喉嚨,導致對方意外死亡。”魏程琳說,街面空間的利益密集,導致具有爭斗性,政府部門擔當權威來維持秩序更合理。
街面作為具有流量的公共空間,意味著商業機會,但街面同時又是有通行功能的,如果發生擁擠,會影響到公眾的利益。看似誰都有權使用,但誰都不能獨占而牟私利,這是街面非常有意思的一個特點。
魏程琳認為,政府在管理街面的時候要去保持它的公共性。比如上海現在經常感到頭疼的問題——網紅街區游客的游覽行為與社區居民生活之間的矛盾,也需要政府從公共利益的角度去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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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民城市理念的邏輯下,城管的工作從單純地維持街面秩序轉型到服務社區的商業發展。街面管理可能很長時間都不允許有任何流動攤販,而一旦要搞美食節、戲劇節、賞春慶典之類的活動,就會放開街面給攤販用來經營。
“這時城管就變成了一種服務地方經濟發展和公眾消費需求的手段。”魏程琳說,我國的街面空間管理,政府和資本產生的影響較大,政府放一下還是收一下,都能影響經營主體的行為,而社會力量的影響較小。“政府想通過保障資源投入和流量投入,使街區變得更加活躍,促進街面經濟的發展,街面上就會出現大量的商業元素,民間的、原生的元素就會變得沒那么明顯。”
橫向比較,看不同區域、不同城市之間的街面管理風格,城市的量級決定了行政管理資源的密度,地方文化和社會形態也會產生影響。大城市會顯得統一、規范,干凈整潔,而小城市容易看到原生態的“野蠻生長”,魏程琳稱這是一種“梯度景觀”。
“現在農村大集越來越少,大型超市越來越多,人們覺得空間的趣味整體上是匱乏的。我覺得在今天的街頭公共治理中,在有章法的前提下,怎樣去實現豐富多彩和有趣,讓社會有活力,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們對秩序的追求多了一點,留下自由活潑的空間稍微少了一點。”魏程琳希望,在人民城市理念的呼喚之下,城市街面管理能有更好的做法,響應個人和社群內心情感上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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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角之治:邁向人民城市的街面空間治理》
魏程琳 著
東方出版社 2025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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