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江風波中的醫學專碩規培生：高強度之下如何能“少做點事”

中南大學湘雅醫院2023級研究生孫同學的年輕生命，結束在橘子洲大橋下的江水中。3月19日，湘雅醫院內部人士告訴南都N視頻記者，當天下午，醫院召開了研究生導師緊急會議，強調要以此為警示，更加關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況。

悲劇發生后，人們重新正視醫學專碩規培生的苦與痛。與孫同學年紀相仿的李女士，是在陜西一家三甲醫院參與并軌規培的專碩生。在消化科輪轉時，她下午5點半下班后，還要花兩個小時趕到實驗室，第二天早上8點又繼續回醫院上班。高強度工作下，每月的補貼不過500元。

重壓之下，有人選擇休學。彭女士是江蘇一家三甲醫院的專碩規培生，“三個月只休息了五天，一坐在工位上就想哭”。一年前的春節聚餐，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僅要唱歌跳舞表演節目，還要給導師的導師送禮敬酒”。

如何構建一個正向、包容的規培環境？一名醫學專碩導師向南都N視頻記者表示，“學生既要承擔臨床工作，又要面臨科研壓力，當他們提出難以應付時，我認為最直接有效的做法，就是讓他們少做點事。”

規培生需要整理歸檔病案

一名規培生的日常

中南大學和湖南省衛生健康委聯合調查組3月16日發布的情況通報，記錄了孫同學生命的最后片段。

3月14日21時57分，孫同學離開宿舍后失聯。學校立即組織力量尋找并請求警方幫助，同時與學生家屬保持聯系。

23時26分，醫院接警方通告，在長沙橘子洲大橋發現有人墜江并正組織專業力量全力搜救。

15日16時許，墜江者被打撈上岸，已無生命體征，經確認，為失聯的孫同學。

谷某某處于停診狀態

事發后，一份孫同學生前控訴導師谷某某的聊天記錄在網上熱傳。3月19日，南都記者查詢湘雅醫院的預約掛號系統發現，該院神經內科副主任、主任醫師谷某某仍處于停診狀態。院內人士透露，孫同學確為谷某某的研究生。

當得知孫同學墜江身亡的消息時，在陜西省級三甲醫院參與并軌規培的專碩生李女士，第一反應是“無奈”。

2023年8月，她和同學集中上了20天公共課后，就到醫院參與規培，由醫生帶教。

“對于醫院來說，你就是他們的員工。”李女士告訴南都記者，帶教老師帶她熟悉醫院系統的操作規范，以及告訴她病人來了之后要做的工作，如詢問病史、寫病程、下醫囑等。

多位受訪者向南都記者講述，文書工作構成了規培生的主要日常。李女士參加規培的第二年，彭女士也進入了江蘇省某三甲醫院，開啟并軌規培的專碩生活。

早上7點半到8點，彭女士完成和夜班醫護的交接班工作，跟隨帶教開始查房。半小時內，她需要記錄10余位病人的體溫、血壓、血氧飽和度等生命數值，以及查體詳情，“如病人的肌肉張力、大小便和服藥情況”。

彭女士告訴南都記者，每天下午5點前，她需要將三天內出院病人的病案資料按規定順序整理好，病案包括出入院記錄、病程記錄、知情同意書等。“每一張化驗單、檢驗單，我們都要手寫做標記，用膠水粘貼。”

醫生的班次分為白班和夜班。在李女士眼中，消化科、呼吸科、心內科是比較忙碌的科室，值夜班當天，工作時長會達到驚人的24小時。“不值班的工作時間是從早上8點到下午5點半。如果需要值班，就是從早上8點到第二天中午11點。”最忙的時候，她連續兩周沒有休息。

焦慮之下她選擇休學

對于專碩規培生而言，壓力和焦慮來自方方面面。

專碩的培養模式是“四證合一”，即規培證、執業醫師資格證，以及碩士研究生的畢業證和學位證。醫院的工作以外，專碩生必須見縫插針準備資格證和畢業的課業考核，以及完成導師布置下來的科研任務。

有時學業和規培任務會產生沖突。李女士向南都記者講述，她進入醫院規培后，學校的課就安排在周末，但有時輪轉科室安排周末值班，就不得不和醫院請假去上課。導師布置的任務也可能和科室的安排沖撞，必須在二者之間做選擇。“有的老師比較善解人意，但有的可能會陰陽怪氣。”

準備執業醫師資格考試的時間里，臨床上的工作還要繼續，“白天上班，下班還要復習，導師那邊也可能派任務，還有畢業論文課題在等著。”

各個高校對于專碩的科研成績要求不同。李女士介紹，專碩是否要參與科研實驗，主要取決于導師的課題組情況。在消化科工作時，她上完班顧不上吃飯，緊接著花兩小時趕往實驗室，有時甚至趕不上晚上11點的末班車，但第二天早上8點仍需繼續上班。

身心俱疲時，她每天都會和家里打電話，“很多話不好意思和朋友講，別人可能覺得你很負能量。嚴重焦慮的時候睡不著覺，也需要用藥物來調節狀態。”

彭女士值夜班時拍下的窗外景色

2024年12月到2025年1月、2月，彭女士連續三個月在急診科、心腦血管、腫瘤科輪轉。“一個月沒有一整天的休息時間，三個月只休息了五天，當時抑郁到一坐在工位上就想哭。”

在此情況下，春節期間與導師所在的課題組聚餐，不僅每個人都要給導師的導師購買昂貴的禮物，還要輪流唱歌跳舞表演節目。這不是她第一次參加此類聚餐，“必須向導師敬酒，他會看著你把酒喝完”。

春節聚餐之后，彭女士辦理了休學手續。

陳瑛（化名）是湖南一家知名三甲醫院的資深醫生，也擔任專碩導師。她告訴南都記者，確實有很多導師要求學生干雜事，包括制作外出講課的PPT，把學生當成一個勞動力在使用。

每個導師帶兩三名學生，學校有統一的教學任務，“例如，學生要完成多少臨床工作，每個科室要待幾個月”。陳瑛說，更多時候是導師“一言堂”，“甚至有人會讓學生去審核外校遞過來的重大課題，按理來說這是不允許的，且學生的水平有限。”

縮短成為醫生的時間

2015年，《臨床醫學、口腔醫學和中醫碩士專業學位研究生指導性培養方案》正式印發，明確專碩生并軌參加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形成“四證合一”培養模式。

此舉旨在推動醫學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與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有機銜接，讓專碩生在完成學業的同時，能夠獲得規范的臨床訓練。

醫院的一角

李女士告訴南都記者，醫學專碩的分數線往往比學碩更高。相對于畢業后再參加規培的學碩，“四證合一”的專碩縮短了從學生成為醫生的時間，“把規培時間壓縮在里面”。

她所在的醫院每周會組織一次講課，時間一般為半個小時。每兩周一次的規培生討論教學中，大部分工作由規培生負責，涵蓋了PPT制作、匯報病歷流程等，“帶教老師主要作總結發言”。

不過，一些科室的帶教老師本身忙于工作，不太會主動教臨床知識，“規培生只是在機械地處理文書”。她所在科室接待的大部分患者，病情相似度很高，檢查流程、用藥大同小異。“如果下次碰到不同病情的病人，可能一時之間就不知道怎么處理了。”

李女士認為，醫院規培對于診療思路、臨床實踐以及胃鏡等操作能力的培養比較欠缺。另外，醫院也沒有設置出科（即完成一個科室的輪轉培訓，轉入下一個科室）反饋帶教和導師情況的固定機制。

“只用準備自己的資料，包括所做的工作，提交手寫的病歷，全是評估學生的。”涉及反饋帶教工作情況的，只有年末的問卷，“讓你從里面選一些表現較好的帶教老師”。

2025年，劉琦（化名）進入四川省一所三甲醫院進行專碩規培。“有的同學還有其他任務，比如幫老師做教學課件、寫計劃書、申報資金等，甚至幫忙開會、簽到、跑腿送材料。”

“我的導師不會布置任務，但也不怎么給予指導。”她的困擾主要來自臨床學習上的壓力，“我學習能力比較差，學得慢，但醫學行業不允許出錯，否則就是涉及人命和健康的醫療事故。優秀才是合格，良好以下都是不合格。”

構建正向包容環境

3月19日，湘雅醫院一名院內人士向南都記者透露，當天下午，醫院召開了研究生導師緊急會議，以孫同學墜江事件為警示，強調要更加關注研究生的生活、心理情況。早前學校就有要求，導師需定期與學生見面、談話，了解學生的思想動態，“還要拍照上傳”。

如何構建一個正向、包容的規培環境，已成為無法回避的議題。

江蘇青年發展研究基地首席專家陳蘊哲曾指出，必須為規培生設置便利、保密的維權投訴和處置反饋機制，實行“接訴即辦”。

他進一步建議，對于多次被舉報并查實的劣跡科室、醫院，應采取限制規培名額、暫停科研項目申報等實質性懲戒措施，倒逼管理層重視學員權益。

作為專碩生，既要在臨床輪轉中接受科室帶教老師的指導，又要在學業上服從研究生導師的要求，如何讓兩者銜接更加順暢？

南都記者注意到，部分醫學院校已開始探索打通兩個體系的路徑。浙江中醫藥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2024年發布成果介紹，該院建立基礎臨床雙導師制：基地導師（臨床帶教）和科研導師（學術指導）共同指導學生，并將基地的招生名額、導師考核與研究生科研成果直接掛鉤。

除了理順權責關系，待遇保障同樣是專碩生能否被“托住”的關鍵。彭女士告訴南都記者，盡管工作強度很大，但她每月的工資僅有300元。李女士則是每月500元。

針對專碩生待遇普遍偏低的問題，一些地方已有探索。山東省聊城市人民醫院針對并軌專碩群體，每年投入近500萬元設立研究生專項基金，學員最高可獲得每月4700元的綜合補助；醫院還為全體住培學員和研究生辦理職工餐廳就餐卡并發放就餐補貼，配備專職班主任進行精細化管理。

全國政協委員、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院長李海潮則呼吁，應明確給予專碩生績效工資，參照培訓基地住院醫師標準，按實際臨床工作量核算，真正實現同崗同酬。

身為導師，陳瑛向南都記者表示，“如今學校對于學生的畢業、就業情況盯得很緊，不可能不讓學生畢業，否則導師也要承擔責任。”

如何減緩學生的壓力？她認為很難做到盡善盡美，“學生既要承擔臨床工作，又要面臨科研壓力，而這些事必須有人做。我個人覺得，當學生提出難以應付時，應該讓他們少做點事。”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韋娟明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李思涵 韋娟明 周敏萱 張倩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