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傳“潮汕”源于一條鐵路

“潮汕”指粵東的潮汕文化影響區域。大海之濱稱“潮”、有山有水謂“汕”，潮汕文化繼承了華夏文化，也融合了海洋氣質，素有“嶺海名邦、海濱鄒魯、南人北相、粵地閩風”之譽，歷代建制曾經的行政名稱包括“揭陽戍、義安郡、潮州路、潮州府”等。

1858年中美《天津條約》要求將潮州開辟為通商口岸，后選址潮州府澄海縣沙汕頭，開埠的汕頭被恩格斯稱為“遠東地區除五大通商口岸外，唯一有一點商業意義的港口”。1928-1938民國黃金十年，汕頭成為全國第三大港口城市、十大商業城市之一，正式接班潮州府城成為廣東省第二大城市。

謠傳“潮汕”一詞肇始于1904-1906年建成的潮汕鐵路，而其實源于“潮州府”與“汕頭埠”的統稱。“潮”字代表歷史底蘊的潮州府，“汕”字代表商業港口汕頭埠。“潮汕”一詞流行的根本原因是區域經濟文化一體化的需求。

“潮汕”一詞最早的文獻出自潮海關檔案，1883年2月13日出現“大美欽命駐扎潮汕等處辦理本國人民通商事務副領事官”的文書；潮海關呈稅務司文及附件第121號檔案中，還出現了另一份使用“潮汕”一詞的文書——1883年7月13日“委辦潮汕海口洋務委員同知銜、試用知縣葛肇蘭稟”。這些檔案證明“潮汕”稱謂于光緒九年就已經出現在官方外交和海關文件中。

真正讓“潮汕”一詞廣為人知，是1907年的潮州丁未黃岡起義，新加坡《中興日報》等海外報刊報道使用“潮汕會黨”的表述，使這一名稱隨革命浪潮傳遍全球。1907年5月22日隨著丁未潮州黃岡起義爆發，新加坡《南洋總匯報》大肆指責孫中山勾結“潮汕會黨”策動黃岡起義。丁未潮州黃岡起義是由孫中山先生親自領導、許雪秋策劃發動推翻清王朝統治的武裝起義，乃日后諸多民主武裝革命之先聲，這次武裝起義先于1911年的辛亥武昌起義四年，在舊民主主義革命中創下了“六個第一”。孫中山在《建國方略》中高度評價說“此次死難的同志都屬同盟會干部，若無此次諸烈士轟轟烈烈足喪滿虜之膽之善因，怎有辛亥武昌之義師一舉而鄂督瑞澄入軍艦之美果”。

1949年新中國設立潮汕專區，標志“潮汕”在行政層面上正式確立。1958年縣級潮州市成立，自此“潮汕”一詞正式取代“潮州”成為潮州府舊域新名。“潮汕”與“潮州”稱謂的更迭，在海外產生了時空差。潮人移居海外的高峰期是清代前期至民國早期，彼時“潮州府”的建制格局尚在，加之新中國成立后一段時間海內外信息交流不暢，故海外潮籍僑胞更熟悉的仍是“潮州”（指歷史上的潮州府，即整個潮汕地區）及“潮州人”的稱謂，并習慣以“唐人”自稱。

行政區劃會隨時間推移而發生極大變化，潮汕人≠潮州府人≠汕頭專區，其核心要素在于“文化概念”而非“行政區劃”。文化概念不易受時間洗刷，是基于共同的語言、風俗、信仰和生活方式，是相對穩定的共同體。潮汕地區面積約1.6萬平方公里，戶籍人口約1500萬人。然而，潮汕的格局遠不止于此——在潮汕以外的中國內地，還生活著1600多萬潮汕籍人士；而在港澳臺及海外，更有2000多萬潮汕人及其后裔扎根發展。正如民諺“本土一個潮汕，海內一個潮汕，海外一個潮汕”。這三個“潮汕”共同構成了一個跨越時空邊界、擁有強大凝聚力和世界性影響力的文化與人脈網絡。

潮汕地區位于國之東南，其文化版圖“有頭有尾，上陽下潮，福惠豐順”，涉及廣東的汕頭、汕尾、潮州、揭陽、豐順、惠東以及福建的漳州南部。

從地理角度看，潮汕地區的輪廓深受地形影響。學者徐松石曾指出“兩廣除蓮花山脈以東地區都廣泛有古越語地名分布”。這里的“蓮花山脈以東地區”正是潮汕核心區，這道山脈成為潮汕與兩廣其他地區在語言文化上的一道天然分界，其西界大致以蓮花山脈為界；東界則延伸至福建省漳州市南部（詔安、云霄、東山、漳浦、平和），此地是潮汕文化與閩南文化的過渡區，每個縣都有1-4家潮劇團，建筑風格偏潮汕民居，不少鄉鎮通行潮汕話，但因行政上屬福建省，故習慣歸入閩南文化區。

當前網絡關于潮汕范圍的界定存在多種混淆，其根源在于歷史行政區劃的頻繁變動與輿論團隊的操弄。

混淆一：將“潮汕”等同“潮州市＋汕頭市”，誤導“潮汕”是由兩地組合。

混淆二：將潮汕等同于潮州府，然后以汕尾古時屬惠州府為由，將其剔除出潮汕范圍。又將1949年之前仍屬潮州府的豐順、大埔也排除出潮汕，理由是該地區講潮汕話的人屬于少數。

混淆三：“潮州八邑、九邑”概念與當代行政區劃（豐順、大埔劃入梅州）的割裂。海外僑胞停留在潮州府概念，年輕一代對此陌生。

這些混淆的輿論中，存在一種壓縮潮汕版圖的現象，其話術與動機值得深究。

話術一：提及潮汕“有頭有尾”時，便以汕尾古不屬“潮州府”將其排除，并使用“福佬”等帶有貶義的稱謂。

話術二：提及“潮州九邑”時，便以豐順、大埔已劃歸梅州，講潮汕話者占少數為由，將該地區從潮汕范圍剔除。

話術三：宣傳“潮汕”一詞非潮汕人發明，例如“潮汕源于一條鐵路” 等謠言，解構“潮汕”概念，將認同壓縮至“潮州”一市。

這種壓縮潮汕版圖的現象，其背后可能涉及復雜的政治身份與資源話語權爭奪。回顧上世紀，潮汕原本就包括粵東四市和豐順乃至大埔。理解潮汕的概念，需具備歷史的縱深感，明晰其從“揭陽戍→揭陽縣→義安郡→瀛洲→潮州→潮州府→潮汕專區→汕頭地區→拆分”的演變。

附錄：《再談潮汕文化的名稱》——黃贊發

潮汕，一個美麗的名字，一個令人向往的地方。一百五十多年前，汕頭開埠，潮州府開始擁有了一個令世人羨嘆的藍色口岸。于是，潮汕一詞，橫空出世，響徹南疆。這里是潮人的祖居地，也是當今汕頭人、潮州人、揭陽人的共同家園。令人不解的是，有些人硬是不認同這一名字，硬是要另立旗號。潮汕文化的冠名，就時至今日仍爭議不休。這是個老話題了，故有人不置可否：管它呢，叫什么都無所謂。我們說，不對，連個名稱都統一不了，還談什么文化認同呢？

日前，省文化廳一行專程蒞汕召開潮汕四市學人論證申報文化生態保護區事，冠名問題抗辯了一天，未得最終結論，可見連申遺工作都大受其煩。故為正視聽，當必須再予條明。

一、是什么性質的文化這個問題，頗多審辨。或云群體性文化、或云民系文化、族群文化，而且都很有一番精深的研究和論述。這個基本性的問題本是明確的，粵省學界的主流觀點早就認為，嶺南文化（涵蓋五省區）在廣東有三大分支，或可謂三大版塊：廣府文化、潮汕文化、客家文化。的確廣府人、潮汕人、客家人都有大量海外移民，也遍布于全國不少地方，所形成的文化都帶有一定的群體性、民系性。但是，沒有其區域性，就沒有其群體性、民系性。本土是根之所在，這應是不爭之論。十分明確，相對于中華文化來說，廣東的三大版塊都是區域性文化，可稱地方文化。當前，潮汕在三市鼎立的情狀下，有人片面地強調其群體性、民系性，從而提出調和之稱。于是，以潮人冠名就應景而出了。但事實上，廣東這三大民系，無論是在海外，還是在全國各地，概念都并不很明確，文化內涵并不很清晰，地域性的文化特征早已被淡化，甚或被異化。從某種角度來說，潮人文化叫一叫似也未嘗不可，未產生歧義，作為別稱吧，但代替不了潮汕文化。群體性文化研究得出的另一種結論是，從海內外著眼，潮人這一群體是潮州民系，故應稱為潮州文化。殊不知，這一民系原稱福佬民系，叫福佬人，而且叫了至少幾百年。福佬人入潮并成為潮人主干，大體是從隋唐開始的。原先，福佬一詞是用來指稱由閩徙潮的中原漢人后裔，以別于潮地土著。后來，潮汕一帶的少數民族漸被漢化，福佬一詞就逐漸被用作潮人的泛稱，并慢慢地改稱潮州人。我們有必要再溯而稱福佬文化嗎？事實上，這一民系早已逐漸地被認同于潮汕人的稱呼了，這是行政區域名稱引發的必然結果。

二、那么用什么區域名稱，用什么地名呢？很明確，文化涵蓋范圍跨越行政區域的，就不能用某一行政區域冠名，不然，就必定要產生歧義，這可謂不以人的愿景為轉移。嶺南文化為什么不稱廣東文化、粵文化，就因為其文化內容涵蓋了廣東、廣西、海南，還有港澳，遠遠超出了廣東一省。廣府文化之所以不稱廣州文化，原因也在于其涵蓋范圍超出了廣州一市；梅州號稱世界客都，但客家文化也不稱梅州文化，所以然者也是其文化的涵蓋范圍遠遠超越了梅州一市。這些，都緣于行政區域名稱是地名中最具權威性，也最帶強制性所引起的必然考量。一用行政區域名稱，其涵蓋范圍即由之所限。其理十分明確，也十分簡單。有人堅稱潮州文化，那么其涵蓋范圍就只能是當今的潮州市區及潮安、饒平。近年，又有人提出不稱潮州文化，也不稱潮汕文化，應稱嶺東文化。這更是連普通的地理知識都不顧了。嶺東也好，粵東也好，指的除潮汕外，還有梅州、惠州，廣府、客家都有，三大文化分支雜處，怎么統得了呢？或曰，沒有市字的潮州，指的是歷史上的潮州，潮州文化是古潮州的文化。這實則是混淆視聽。其實，史上潮州，或府、或路、或鎮，并非都只稱州；所轄范圍歷代多有變更，大則統轄粵東和閩南、贛東南部分地區；中則為粵東大部或今潮汕三市；小則二級市時期的潮州，乃至與潮安分治時期小潮州（即民間慣稱府城）。每次行政區域變更，都極帶強制性地使當時的官民人等自覺或不自覺地接受其或大、或中、或小的區域概念。這是行政區域名稱的權威性所使然。故此，今稱潮州，不管加一市字與否，指的都是現有地級市潮州。

三、關于潮汕一詞。在1991年汕頭拆市之前，本區域文化一直稱潮汕文化，并無異議。人們都有個共識：只有用潮汕一詞才能涵蓋整個汕頭市（含當年所轄各縣、市）以及海陸豐和豐順、大埔，其對應的是講潮汕話和半山客地區；汕頭一分為三，就更應采用潮汕一詞來指稱這一區域。與潮州一名迥然不同，潮汕一名緣其約定俗成，涵蓋范圍較具穩定性，區域概念明確，而一直為大多數人所接受。它最遲可見于光緒九年（1883）“委辦潮汕海口洋務委員同知銜試用知縣葛肇蘭稟”。為此又有人認為，潮汕的汕字較晚出，故稱潮汕指代不了古代的文化內涵。這一說法似是而非。必須明確，地名所指是范圍，絕不是時間。歷代區域名稱多有變化，當代人當以當代名稱為依歸。比如說，首都北京，歷史上先后稱薊、燕、幽、中都、大都、京師、北平等等，北京一詞同樣晚出，而且還曾有過其他多處北京，如南京、鎮江、太原、開封等等，史上都曾稱北京，人們仍以當前北京市的地域概念來理解北京，并不需要講到那個時期就起動那個時期的稱謂。北京猿人、北京烤鴨之稱就是顯例。又如廈門市，原是同安縣的嘉禾嶼，后曾置思明州、思明縣，同樣可用廈門一詞來對任何歷史時期的廈門一地說事。如《廈門志》《廈門掌故》等等，涉及的都遠不止廈門立名之后。在粵省，類似的如深圳、珠海。立名都比汕頭還晚，人們都可以以其現名，縱向說事，也都根本不必分別溯用寶安、香山之稱。饒宗頤先生有文《韓江流域史前遺址及其文化》，史前哪有韓江之稱？韓江一詞要遲至宋代，古稱員水，唐稱惡溪。饒老并不以此兩稱來為流域冠名，可見其立足于現代人能理解，能辨別。以上所舉數例，并非個案，而是帶有普遍意義的現象。基于這一原則，我們采用潮汕這一近現代形成的地域概念來指稱這一區域的古代人、事、物，都應是無可非議的。我們不能割斷歷史，潮汕文化是對古潮州文化的傳承和發展，并不需要一開始就稱潮汕文化。一如中華文化是古代漢文化、唐文化直至明清文化的傳承和發展，并非一開始就稱中華文化。

四、關于具體文化門類的冠名根據上述十分淺近的道理，潮汕文化的諸多具體門類，也都宜冠以潮汕一詞，如潮汕人、潮汕話、潮汕工藝、潮汕音樂、潮汕工夫茶、潮汕木雕，或也可略為潮字，如潮人、潮劇、潮樂、潮菜等等。視此，潮汕文化也可略稱為潮文化，唯不可冠以潮州、汕頭這些行政區域名稱。不然就是作繭自縛，縮小了涵蓋面。近日，又有專家提出，潮汕文化冠名應沒有異議，但是具體內容，仍可保留潮州的冠名。這是和稀泥，搞折衷主義，顯有照顧某些情緒的考慮。怎么能說以前定了就不能改呢？至為權威的《辭海》還在不斷地修訂呢。請看，潮州戲不早就改為潮劇了嗎？工夫茶、大鑼鼓等等不也被廣泛地冠以潮汕了嗎？其實在不少國家級相關名錄和詞書中，潮汕木雕、潮汕菜等早已經被使用了。學術亦然。潮學一詞就是由潮州學改過來的。那是1997年的事。當年汕大籌備“第二屆潮州學國際研討會”，筆者考慮到汕頭已一分為三，潮州已成為其中一市，再用潮州學一名，當必產生歧義，故提議改用潮學。當時，饒宗頤先生稍一沉思，當即首肯。此后每屆研討會均稱潮學。這應是去行政區域名的又一成功范例。如果不在具體門類冠名上都統一使用潮汕，那就名號紛然，使人無所適從，潮州人外還會以為“不是我們的”。只有各類別都統一名號，才能使潮汕文化的整個體系得以完善、豐富、具體，同時，也可避免在類似于非物質遺產申報時，同一內涵上報了不同的冠稱，使審議機關難以認可。這是關系到整個大潮汕的利弊，不可不予重視，不可不形成共識。此外，還有個海外潮人社團的冠名問題。海外社團多冠稱潮州，這是歷史形成的。隨著1991年汕頭三分，潮汕已成四市，海外這種歷史命名的確已過時了，它已越來越顯見其產生歧義效應。在年青潮人和海內外非潮籍人士中，多已誤認為海外潮人社團對應的只是當今的潮州市。這種實例并不少見。同時，伴隨著海外潮人僑居代數的增加，潮汕區域和潮汕文化的命名更應該統一起來，使海外潮人有明確的對應觀念。值得注意的是，國內各潮人社團則多冠以潮汕，臺灣也已漸見，如高雄、臺南兩市潮汕同鄉會。香港也特為成立了不冠以潮州的潮屬社團總會。這應是深值海外潮人社團參照的。潮汕各市也可分別成立一些全潮共享的冠以潮汕的機構，如星河獎、歷史文化研究中心。

最后，筆者還想說幾句多余的話。為什么潮州方面堅持不以潮汕冠名？究竟這一潮字出頭的稱謂對潮州有何傷害？為什么揭陽方面也有人反對這一稱謂？似乎怕被邊緣化罷，卻沒想一想揭陽向來就是潮汕的核心地區，想一想潮汕機場這一當今最令人矚目的亮點就在揭陽，想一想如何進一步亮化潮汕這一名字，而不是淡化這一名字。事實上，揭陽認同潮汕，原并無異議，且善用潮汕一名。1999年在普寧成立的民辦高校，就稱為潮汕職業技術學院（簡稱潮汕學院），辦學抵今，成效卓著，早就躋身全省民辦高校十強。這是全潮有目共矚的。

于讀榕齋2012年10月

作者簡介：黃贊發，1941年4月出生，廣東汕頭市人。中山大學歷史系畢業。歷任汕頭市政府副秘書長，市委常委兼秘書長、宣傳部長，廣東汕頭大學黨委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