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加德滿都谷地邊緣一間石頭壘起的矮屋里,面前這個女人剛編完一根竹繩。陽光從泥巴墻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黝黑粗糲的手背上——那上面有十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有的已經泛白,有的還泛著暗紅色的新痕。
她叫曼普麗塔·古隆【注:化名】,今年四十一歲,是尼泊爾Lamjung山區唯一一個仍在懸崖上采蜜的女人。
我問她,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手臂伸過來。
我聞到了。燃燒后的烏煙木【一種當地特有的植物,燃燒后產生的濃煙能驅趕蜜蜂而不傷害它們】嗆進鼻腔的焦苦,滲進掌紋里的野蜜香氣,還有鐵銹一樣的血的氣息,最后是一股雨后山谷里的生腥——那是汗水風干又浸透、浸透又風干之后,皮膚深處散發出的野性。
“那是喜馬拉雅的味道。”她說。
于是有了下面這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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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人不能碰繩梯,但她們可以跪下祈禱
曼普麗塔十六歲嫁到這個村子。
夫家的男人世代采蜜。公公、丈夫、小叔子,每年春秋兩季都會消失在山里幾天,回來時背著滴著蜜漿的竹筐,身上腫滿蜂蟄的紅包,臉上卻掛著劫后余生的笑。
那時她只被允許做一件事——跪在懸崖底下,對著石壁磕頭。
“女人不能看采蜜。”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不能靠近懸崖。經期的女人更是禁忌。老人們說,女人會惹怒蜜蜂,女人會讓山神不高興。”
傳說是這樣說的:如果女性參與采蜜活動,蜜蜂會變得分外具有攻擊性。如果家中的妻子正在行經或懷孕超過六周,整個采蜜隊都要改期。
所以曼普麗塔的任務是在山腳下點燃香火,撒一把大米,把雞血潑在石頭上,然后跪在那里祈禱。
她跪了十五年。
她說她跪著的時候,能聽見頭頂上方幾百米處,繩梯吱呀吱呀的聲音。能聽見蜜蜂群憤怒的轟鳴。偶爾能聽見男人被蜇到后悶哼一聲。
“有一次我聽見公公在上面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很長很長的時間里,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風聲。”
那一次她的丈夫從懸崖上下來,渾身是血,不是他的血——蜂巢里混著蜜蜂的殘肢和蜜漿,糊了他一臉。他抱著曼普麗塔哭,說他以為老頭子這次完了。
“老頭子沒死。但我從那天起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親自上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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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丈夫出事的那天,風從谷底往上吹
轉折發生在三年前。
那是五月份的春季采蜜季。曼普麗塔的丈夫——家族采蜜隊的第三代傳人——在崖壁上固定繩梯時,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松動了。
她說她后來反復問過在場的人,每個人講的角度都不一樣,但結果是一樣的:他從差不多四十米的高度掉下來,先撞上崖壁突出來的一塊巖棱,彈了一下,然后砸進谷底的灌木叢里。
沒死。
但腰椎斷了,左腿的膝蓋以下幾乎不能用了。
“他們把他抬回來的時候,我聞到了那個味道。你知道那種味道嗎?血是熱的,蜜是涼的,混在一起,有種奇怪的甜腥。”曼普麗塔的眼睛盯著遠處的一座山,那座山上就有她采過的懸崖。“我趴在床板上聞他身上那個味道,聞了很久。”
丈夫在床上躺了六個月,家里斷了生計。兩個兒子還小,一個十二歲,一個九歲。公公已經快七十了,老采蜜人的膝蓋和背早就廢了,連繩梯都扛不動。
“我問丈夫,那個蜂巢還在不在。他愣了半天,說應該在。我又問,你還能不能指給我看,大概在哪個位置。”
她說丈夫沉默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他說,你要是非去不可,我告訴你繩結怎么打。但不能讓別人知道是我教的。會被人笑話。”
【那根繩梯是他出事前就掛在懸崖上的,一直沒有收回來。村里的規矩是,只要繩梯還在那里,誰都可以用——只不過從來沒有人想過,第一個用它的會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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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次下去,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第一次采蜜,她找了一個大霧天。
“我不想讓村里人看見。如果看見了,會說女人上懸崖是不祥之兆,蜜蜂會飛走的,山神會發怒的。采不到蜜,全村都會怪我。”
曼普麗塔把小叔子和兩個表兄弟叫上,謊稱是丈夫告訴她蜂巢位置,讓她帶人去采。她沒有說她要自己下去。
到了懸崖頂上,繩梯放下去,小叔子正要往下爬,曼普麗塔伸手攔住了他。
“我下。”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她說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在古隆族的語言習慣里,對有膽識的女性,男人也會敬稱“大哥”。】“大哥——他們叫我大哥——你說什么?我說我下。我聞了十五年的蜂蜜味,聞夠了。今天我要去看一眼。”
小叔子盯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后默默退后一步,把竹竿遞給了她。
曼普麗塔深吸一口氣,把繩梯掛好,咬著烏煙木,開始往下爬。
“前二十米我腦子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來。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拿石頭砸我胸口。繩梯晃得厲害,風吹過來的時候,整個人像一片葉子掛在半空中。”
她說她不敢往下看。下面是八十多米的深淵,谷底的河細得像一條線。【注:喜馬拉雅巨蜂的蜂巢通常筑在離地面30至100米的懸崖凹陷處,八十多米屬于采蜜人遭遇的常見高度之一。】
“到了三十米左右,我聞到煙味了。烏煙木燒出來的那個濃煙從底下往上升,糊了我一臉。我嗆得流淚,眼淚混著煙灰流到嘴里,又苦又澀。”
但她說,就是在那個瞬間,她突然不怕了。
“我問自己,你怕什么?你跪在底下聞這個味道聞了十五年,你以為那是什么味道?那是你的男人用命換的味道。是公公、丈夫、小叔子他們身上流的血、淌的汗、被蟄的毒。你聞了十五年,現在你終于站在這里了,你怕什么?”
她繼續往下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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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三成的蜂巢和六十斤蜜
曼普麗塔采的第一個蜂巢,懸在崖壁上一處向內凹陷的石縫里。
她說那個蜂巢比她整個人還大。喜馬拉雅巨蜂——世界上體型最大的蜜蜂之一,工蜂的身體有成年人的拇指那么長——密密麻麻地貼在巢脾上,像一片活著的褐色鎧甲。
“我咬住烏煙木,把煙噴過去。那些蜜蜂嗡的一聲炸開了,像一團黑色的風暴。我眼前全是蜜蜂,耳朵里全是嗡嗡嗡的聲音,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聽不見。”
她伸手去拿竹竿。竹竿的一端綁著一把彎刀,她要靠這個把蜂巢撬下來。
“手一伸出去,就被蟄了。第一下像針扎,第二下像火燒,第三下之后整個手背都腫了,不知道哪里是疼哪里是麻。”
她說她被蟄了不知道多少下,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兩只手的手背腫得像饅頭,脖子上、臉上、耳朵后面全是包。
“我當時想,反正都這樣了,那就割吧。”
她按照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只割蜂巢的外圍部分,大約三成,保留中心育有蜂蛹和蜂王的核心區域,讓蜂群能夠繼續繁衍。竹竿一撬,一大塊巢脾脫落,掉進她腰間掛著的竹筐里。蜜漿順著筐縫往下淌,滴到她的腿上、繩梯上、懸崖上。
“那個蜜是金紅色的,透亮,像琥珀化成了水。上面裹著一層白色的蜂蠟,還掛著一些被踩碎的蜜蜂殘翅。”
她說她在懸崖上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甜得發苦。不是普通的甜,而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甜,又甜又澀。后來我才知道那是杜鵑花蜜里的神經毒素,少量會讓人頭暈目眩,多了會死人的。”
她采了大約六十斤蜜。從懸崖上爬回頂端的時候,小叔子伸手拉她上來,看見她的臉,差點沒認出來。
“他說大哥你的臉怎么腫成這樣了。我笑了一下,發現嘴巴已經張不開了。”
五、從“不祥”到“能人”的三年
曼普麗塔第一次采蜜歸來,村里炸了鍋。
老人們聚在村口的大樹下開會。有人說這是對山神的大不敬,說蜜蜂會飛走的,說崖蜜會變苦的,說她一個女人不應該碰男人干的事情。但也有年輕人偷偷說,管他什么規矩,蜜不是采回來了嗎?
“那些天我出門,有人躲著我走,有人對我指指點點。但也有人悄悄塞給我一包鹽巴,說下次采蜜能不能帶上我家的男人——他家男人太年輕,沒人敢帶。”
她沒有理會那些閑話。第二年春天,她又上去了。第三年,她又上去了。
“后來他們就不罵了。因為每年我帶回來的蜜最多,價格賣得最好。村里的人要吃飯,要買鹽巴,要給孩子交學費。誰帶的蜜最多,誰就是能人。”
她說她在采蜜季的幾個月里,一個月大概能采到八九十斤崖蜜。【在當地市場上,賣給中間商的收購價一公斤大約兩三千尼泊爾盧比,折合人民幣一百多塊錢。但加德滿都的高端市場上,頂級崖蜜每公斤能賣到三千五百美元——那是給外國游客和有錢人的價格。差價都被中間商賺走了。】
聽起來不少,是嗎?
曼普麗塔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個兒子。我要養三個兒子。公公臥床,丈夫半殘,全家七張嘴全靠我一個人。”
她說有一次小兒子發燒,她想買退燒藥,翻遍了整個屋子只找出不到兩百盧比。她抱著小兒子哭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就背著繩梯上山了。
“那次我采到了將近一百斤蜜。回來的時候渾身腫得不像人樣,但我有錢買藥了。我站在懸崖頂上的時候就想,就算今天死在這里,我兒子的藥錢也有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哭。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因為常年嚼檳榔而染黑的牙齒。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連死都不敢去死的那種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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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個消失的蜂巢和少了一半的蜜
但讓曼普麗塔真正害怕的不是死亡,不是流言蜚語,而是——蜜蜂越來越少了。
“三年前我剛開始采的時候,同一個懸崖上能有三四個大蜂巢。一個巢我能采到五六十斤蜜。去年只剩兩個了。今年春天我去看,一個都沒了。”
她說氣候變化的影響在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區已經非常明顯了。氣溫升高,高山植物的花期提前了或者錯亂了,蜜蜂采不到足夠的花蜜。干旱和降雨模式的改變,讓杜鵑花——喜馬拉雅巨蜂最喜歡的花源——大面積減產。
“以前五月去采,蜂巢是滿的,蜜漿多得往下淌。現在五月去,蜂巢是癟的,里面的蜜稀稀拉拉,不夠一頓吃的。”
她說去年秋天她去一個以前從來沒采過的懸崖——那是一個老采蜜人臨終前才肯告訴她的秘密地點。“老頭子說那里是他年輕時發現的金礦,一個巢能采一百斤。我帶著人爬上去,找了半天,找到了那個位置。蜂巢還在,但里面是空的。蜜蜂走了。”
曼普麗塔把臉埋進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它們能去哪呢?飛到更高的山上?還是飛到別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明年再找不到蜂巢,我們家就沒有收入了。”
據當地采蜜人統計,近年來尼泊爾一些山區的崖蜜產量大幅下降,部分區域的蜂巢數量減少了一半以上。氣候變化和傳粉者數量的全球性下降正在威脅著這項延續了數千年的傳統。
“老采蜜人都說,他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蜜蜂多得像天上的星星。現在呢?星星一顆一顆地滅了。”
七、她身上那個味道,來自三個來源
曼普麗塔從懸崖上下來的時候,全身都是味道。
她伸出雙手,攤在我面前。右手虎口處有一道被竹竿磨爛后又結痂的深溝,左手手背上有三個被蜂蟄后留下的黑色疤痕,掌心里是洗不掉的蜂蜜漬和煙灰。
“汗,我每天在懸崖上掛三四個小時,汗從頭頂流到腳底,浸透每一寸皮膚。”
“血,被竹竿割的,被蜜蜂蟄的,被石頭劃的。有時候干裂的口子還沒愈合,第二天又裂開了。血和汗攪在一起,干了之后結成一層薄薄的殼。”
“蜜,割巢的時候蜜漿會滴到身上,從頭到腳。那個蜜黏在身上,干了以后硬得像一層糖衣,洗不掉。”
她說有一次下山后在溪邊洗澡,蹲在水里搓了半個小時,手臂上還是有蜂蜜的香味。
“蜜蜂的蜜是滲進骨頭里的。你洗不掉的。”
她還漏了一個——野蜜中的神經毒素(梫木毒素)。傳統上,剛采下的“生蜜”需要經過特殊處理——裝入竹筒或陶罐中沉淀大半年,期間加入當地草藥幫助分解毒素,才能安全食用。曼普麗塔說她每次采蜜回來身上都沾滿生蜜,小傷口的毒素會被皮膚吸收,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像喝了酒。
“那是我最享受的時候。暈乎乎的,什么都忘了,忘了家里還有七張嘴等著吃飯,忘了明天的柴火還夠不夠燒,忘了丈夫還能不能再站起來。就那么暈乎乎的,看著天空,覺得這輩子好像也沒那么難。”
八、她的兒子們,沒有一個想當采蜜人
我問她,三個兒子以后誰接她的班。
曼普麗塔笑出了聲,聲音很大,笑聲在山谷里回蕩了好一會兒。
“大兒子去博卡拉打工了。二兒子在加德滿都的一個酒店當門童。最小的那個現在十五歲,正在上學,說要考大學,說以后再也不回來了。”
她說她沒有逼他們。一個都沒有。
“你讓我選,我也不想讓他們回來。這個活太苦了。你看看我的手,你看看我的臉。我才四十一,但所有人都說我像五六十歲的老太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怨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尼泊爾的古隆族年輕人越來越多地離開山區,前往城市或國外尋找更安全、更現代的工作。懸崖采蜜的艱苦和危險,對年輕人缺乏吸引力,導致這門技藝的傳承出現了嚴重斷層。
“上次有個記者來采訪我,問我是不是尼泊爾最后一個女性采蜜人。我說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現在放下竹竿,可能再過十年二十年,這個村子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怎么爬懸崖、怎么割蜂巢了。”
她說她公公活著的時候跟她說過一句話:采蜜人不是獵人,是蜜蜂和山神的中間人。蜜蜂把蜜交給山神,山神把蜜交給人。人只拿三成,留七成給蜜蜂。這樣蜜蜂才不會絕,人才不會斷。
“但現在蜜蜂先走了。人也就跟著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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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這不是一個故事,這是她的命
采訪結束的時候,曼普麗塔從屋角翻出一個陶罐。罐子不大,罐口封著一層干透的蜂蠟。
“這是去年秋天最后一次采的蜜,我特意留了一罐,沉淀了大半年,又加了草藥,現在可以喝了。”
她撬開蠟封,用一根竹簽蘸了一點蜜,遞到我面前。
金紅色的液體在竹簽上慢慢往下淌,陽光下像一塊融化的琥珀。我舔了一口。入口先是甜,然后是一股清涼的草藥味,最后有一點微苦的回甘。舌尖麻麻的,像喝了很淡很淡的酒。
曼普麗塔看著我的表情,笑了。
“知道為什么崖蜜賣那么貴嗎?不是因為味道好。是因為每一滴蜜里都泡著一個采蜜人的命。”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望向窗外那座山。山腰以上的部分隱沒在云里,看不見懸崖,也看不見蜂巢。
但我知道那個味道還在。
汗味,血味,野蜜的甜腥味。三種味道攪在一起,纏成一個女人四十一年的全部——那里面有她跪在懸崖底下的十五年,有她丈夫摔斷腰的血,有她被蟄了千百次之后腫脹的臉,有她抱著發燒的兒子滿屋子找藥錢的絕望,有她站在百米高空的繩梯上一邊流淚一邊割蜜的倔強。
還有那罐藏在陶罐里的、沉淀了大半年的金紅色野蜜。
那是她從懸崖上帶回來的最后一口甜。
我走的時候,曼普麗塔站在村口的石階上送我。陽光打在她臉上,那張被風沙和歲月割出無數道溝壑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她朝我揮了揮手,那只手背上十幾道傷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白色的光。
然后她轉身,背起那條竹繩,朝山里走去。
那座懸崖還在那里。風還在吹。蜂巢還在不在,沒有人知道。
但曼普麗塔說,她明天還是會去看看。
【注】本文基于對尼泊爾古隆族采蜜社區的真實調查創作。主人公曼普麗塔·古隆為化名,其故事代表了當地女性在傳統與現代夾縫中的普遍處境。文中涉及的采蜜技藝、文化禁忌、經濟數據及氣候變化影響等核心事實均有可靠信源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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