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素來喜愛飲酒,特別是“會稽山”紹興酒。但每餐必飲,每飲必酣,卻是改革開放以來的事兒
七十年代初,父親就同酒結下了不解之緣。只是當時身處“打倒”之列,經濟倍受封鎖,難以如愿。我印象中,那時家里常備不懈的僅一瓶“會稽山”紹興酒而已,且鎖在櫥里,只在父親上臺接受批判之日,才由母親親手取出,斟上小小一盅,安放在父親面前。面對濃郁醇厚色如琥珀的愛物,素有“酒甏”之稱的父親總是凝視半晌,然后深深地吸上一口長氣,方舉杯一飲而盡。飲畢,父親緊皺的眉頭就會散開,灰黯的眼眸也似乎透出鏡水般的光來。而平時,父親是只能喝廉價的土黃酒的,裝在鹽水瓶里,灑酒時則時時留意“刻度”,刻度一到,父親便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拈起橡皮塞子,填入瓶口。此時,母親便會停下筷子,發出輕輕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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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稽山純正五年紹興酒
不知是何緣故,那時,我家很少有人上門。偌大的家,冷清清的,宛若一口古井。為此,一旦客來,父親會高興得如孩子過節似的。酒,自然要敬,且竭力保障供給,“否則心里不安”。倘若逢上囊空如洗之日,父親會背著客人在自己的杯中倒入白開水,省下一份,嘴上卻吭哧半天說:“嗓子不適,只好以汽水代酒”云云,臉上卻像撒了慌的孩子現出潮紅來。那情那景,現在想起,我心里仍顫顫不已。有時,偶而來個“貴客”,不屑飲我家的酒,父親雖不勉強,但神色頓顯黯然,話語也少了許多。此時,我則悄悄離座,雖未完飯,肚里卻再也容不下半點。
等父親重新站起,我亦“出山”,家境天天向上后,冷落了多年的門庭又鬧猛起來。毫不介意的父親仍是熱忱相待,“會稽山”酒的芳香漫過眉梢,溢過歡聲笑語。父親再也不用汽水代酒了!記得有一天,淫雨霏霏,有朋自遠方來,父親欣喜莫名,兩人煮酒論英雄,直至深夜。安息時,酡顏的友人竟醉不解甲,潔白的被單平添了幾筆恣肆散漫的水墨,翌日起來,父親居然撫掌大笑說:“杰作,杰作,印象派大師的杰作。”逗得友人赧顏頓失。
嘗讀楊本禮《酒典》,說:“喝葡萄酒的人是很快樂的人;喝啤酒的人是臃腫不堪而又短于才智的人,喝烈酒的人是瘋狂而又脾氣粗暴的人。”那么,我想,父親醇厚濃郁的性情與“會稽山”紹興酒該是密不可分的了。
人們常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在這樣的氛圍中,按理說我亦是“酒中仙”了!但其實不然。究其原因,與其說是多讀了幾年書,心有旁騖,還不如說是一種緣分。這,父親深以為憾。他說:“自古以來,文人墨客不可勝記,唯飲酒文人稱焉。‘一斟千憂散,三杯萬事空’的賈至,‘閑愁如飛雪,入酒即消融’的陸游,自稱‘臣是酒中仙’的李白,‘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曹雪芹,比比皆是,你與酒無緣,怕是上不得臺盤的了!”為彌補這一缺憾,父親遂在小孫子上下功夫:就餐必抱膝蓋上,飲酒必以筷蘸之讓其吸吮,待見小家伙擠眉弄眼嘖嘖咂舌之狀,父親會高興得前仰后合。有次,我偕小家伙去友人家參加婚宴,我飲的香檳,也賞小家伙一份,不料他拒不領情,手絞腳蹬,“哇哇哇哇”抗議不絕。情急中我趕忙換上“會稽山”紹興酒一試,嗨,你猜怎么著?小家伙剎時雨過天晴。那手舞足蹈的得意勁把新郎新娘也逗得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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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稽山紹興酒
漸漸,小家伙已成了父親的得意門生,興頭上,來他個三杯兩盞也似乎不成問題。有年,縣里舉行學生演講比賽,有的人緊張得嗓音都變了調,他卻似閑庭信步。父親喜不自勝夸道:“‘會稽山’功莫大焉!”為使大家信服,父親還搬出《呂氏春秋》作證,說古越王給其卒伍飲用黃酒,士氣大振······
孩子一天天長大,父親卻是銀絲滿頭了。想起父親坎坷的人生,想起父親的殷殷情拳拳心,我和妻子商量,在父親壽辰,送上一份厚禮以示孝心。沒多久,兩瓶裝潢精美色澤清冽的西歐威士忌來到父親面前。父親打量再三,才說:“既來之,則安之,以后可不為例。”從此,這兩瓶流光溢彩的洋玩意便倚在新置的玻璃柜上作為擺設。
事情雖然平平過去,我妻子卻頗感不是滋味。她悄悄對我說:“爸呀真是不識好歹,這威士忌可是真家伙吶!以前只有達官貴人才有資格吃。”我默默無語,只是反復回味父親和黃酒之源“會稽山”的那一份深情,漸漸,一點靈思涌上心頭:“會稽山”酒不是早就成了國宴酒了么?哦,那洋酒怎能比得?清冽又怎趕得上醇濃?父親畢竟是中國人哦!
(文/邢增堯 自《會稽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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