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祥全
在環繞家鄉小村大大小小的山上、樹林子里、土埝子上、地邊上、溝渠旁自然生長著多種中草藥材。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就認識了許多種中草藥材,直到現在還能信手拈來隨口說出十幾種中草藥材的名字來。
大概是從上小學時起,到了夏秋季節中草藥材成熟的時候,我們時常在放學后和假日里,三五成群地去附近的山里刨藥材 。
小村的山里自然生長的都是最普通、最常見的藥材,諸如遠志、知母、防風、蒼耳、黃芪、半夏、丹參、黨參、地黃、車前子等。從它們的幼苗到成株,小村的孩子們都能一眼就認得出。那時進山刨藥材并沒有特定的目標,每次都是見什么藥材成熟了就刨什么。記得知母是藥材中成熟最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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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仲夏,如果有一場潤物無聲的夜雨降下,第二天清早放晴,便是采挖知母的最佳時機。于是,我們就會背起荊條編制的大筐,扛上鎬頭,踏著泥濘的山路,趟著露水爬上知母最厚實的東山。雨后的夏天,山巒疊翠,蔥蘢蓊郁,山花野草爛漫得像一位繪畫大師剛剛完成的一幅還散發著五彩顏料郁香的油畫,給人一種人畫合一,使人陶醉的美妙。山中升騰起的水蒸氣,在陽光的輝映下就像一層薄薄的霧紗把山巒妝扮得如仙境一般,空氣清新得給人一種醉氧的美幻。山川之美滋養了山中草藥的通靈錦繡、醫人病痛的神奇藥性。
像玉米嫩苗一樣的知母綠秧頂著雨后的露珠貪婪地反射著晨起的陽光,在雜草叢中顯露出不一樣的綠,使人們一眼就能把它和雜草區分。知母與其它許多中藥材一樣,都是采根莖入藥的。通常知母的青秧越健碩,知母的根莖就越粗壯,因而知母的藥效也就越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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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母是多年生的草本,它的生長很是特別,綠秧與根莖幾乎是成垂直狀橫生在土里 ,根莖幾乎貼著地皮,根莖的底下生出許多須狀的細根深深地扎進土里。挖出的新鮮知母上殘留許多黃褐色纖維狀舊葉殘莖,下部有很多肉質須根。
知母的生長喜陽光,一般都是到陽坡上去挖知母。知母有連片生長的特性,通常挖知母不用跑太多的路,趕上運氣好,找到一兩片就能挖滿一筐。
當挖滿一筐知母走在半山腰俯瞰小村時,陽光已經將雨后的霧氣驅散,家家戶戶房頂上的煙囪升起縷縷炊煙,藍黑色的濃煙一股一股飄散在小村的上空。從那一股股的濃煙中仿佛能看到母親在灶旁辛勤的身影,仿佛能聞到那一大鍋柴火飯的甜香,讓人真正感受到人間煙火的溫馨。看著那越來越淡的炊煙,讓人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腳步。
在回家的路邊上,偶爾看到幾株莖葶高高、花正瀲滟的野百合、野黃花必定是要掐上幾朵,插在空酒瓶子里,再灌上半瓶水,讓滄桑的老屋飄散著大自然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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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母入藥的部分叫知母肉,挖出的原生知母要剪去青秧、剪去須根,削去帶有許多絨毛狀的外皮,這是很費功夫的一道工序。削去外皮的知母肉呈黃白色,伴有一些粘液滲出,散發出一股特有的藥香。知母肉曬干后才能入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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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七八月份正是藥材豐盈的季節,人們就開始挑剔起來,眼睛專盯那些價錢比較高的藥材。山上到處是野生葛根,那時有丹參是不挖野生葛根的,有桔梗不要柴胡,有黃芩不要防風。路邊的車前子、地丁刺刺芽都是不上眼的,河邊的薄荷也受到了冷落。平時薄荷最是受人們青睞的,水靈靈、鮮嫩嫩長在河邊水渠旁的薄荷,大葉片,橢圓形嬌嫩得象姑娘的手,掐一片含在嘴里,涼絲絲地沁入心肺,醒腦提神,是自然界賜予人類的良藥一劑。地邊、水坑旁到處都是成熟的蒼耳,兩頭尖中間粗長滿毛刺成棗核狀的蒼耳,小村人叫它粘爪子棵,如果你不小心碰到它,身體裸露的地方會被劃傷,衣服上也會沾滿像一個個小刺猬的蒼耳,拍也拍不得,打也打不下,只得小心翼翼慢慢地摘,著實讓人心生忌憚。倒是那不挑食的牛羊,也不嫌蒼耳的刺扎嘴,美美地大吃大嚼,讓人心生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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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地黃 ,灰綠色的葉子皺皺巴巴的,酷似園子里小白菜的葉子,于是小村人就管它叫山白菜。地黃在向陽的山坡上、地埂邊、溝渠旁、小村道路兩邊都有生長,采挖地黃最容易。地黃花的形狀有點像凌霄花,長長的花筒像一只只小喇叭,花芯呈紫紅色,而外邊則是白色,紫紅與白色相間雖夠不上鮮艷,但也是對大自然的純美裝飾。把地黃的花朵從花萼上摘下來含在嘴里,有一股甜甜的味道,無論是走在上學的路上,還是上山砍柴都喜歡摘下地黃的花,含在嘴里吸吮那股甜甜的味道用來生津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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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村北山的山坳里,有幾塊肥沃的黑土地,在莊稼地的壟溝上,地壩邊生長著許多嫩綠的三葉草,三片薄薄的綠葉在細細的莖葶上呈三角狀散開,葉子是寬葉面條形,似竹葉狀,這種草藥叫半夏。半夏的根似球形,有大有小,大者如玻璃彈珠,小者狀若櫻桃核。每年的麥收之后就可采挖半夏了。這也是這種草藥名字的由來——半個夏天。半夏也可在大秋之后去采挖,球形的根莖更成熟,藥性也會大增。半夏的根莖像一顆顆彈珠很受人們喜歡,尤其是小孩子,但是半夏的毒性很大,誤食會有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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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芩身重價高,人們都爭相采挖。黃芩根多,它的根象樹枝一樣縱橫交錯, 須用很大的力氣開挖,否則挖斷根少了斤兩,就是損失。黃芩之所以叫黃芩是因為刮掉根上的一層土褐色的皮后,就露出了燦燦艷艷的黃色。每次采藥之后在回家的路上,人們都會拿采的黃芩多少來作比較。
采挖藥材的心情是歡愉的,山上的風,帶著松樹林的松香,夾著泥土中的藥香,飄著樹上掛滿的果香,還有附近田園里的瓜香,刮著舒適的涼爽。耳旁不時傳來鳥兒的歡叫,尤其是那些到小山村消夏的許多候鳥,它們悅耳動聽的鳴叫回蕩在山谷,陶醉著挖草藥的孩童們,陶醉著山林里小溪,陶醉著小村的通靈。天上也時不時地有巨大的老鷹盤旋,在云卷云舒中悠閑地飛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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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刨藥材,有時也會偶遇一條長長的蛇皮掛在荊棘上,起初會受到一陣驚嚇,頃刻定下神來,才意識到又在不經意間得到了一味不可多得的中藥。那時會小心翼翼地將它卷起,精心地收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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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刨過的十幾種中草藥材里,我最喜歡的當屬遠志,單單它的名字就很勵志。遠志是一種帶有芳香味道的草藥,它的葉子細如美女眉梢、更如柳葉的縮小版一樣,藍色的細小碎花看上去非常惹人喜愛。如果去采挖藥材,有時會專門出去尋找遠志。它的根去除須毛,用小錘輕輕搗開,剝掉包在根骨上的一層乳白色皮肉,皮肉不能砸爛,不能成粉末,要成形,曬干就能入藥,而根骨是不要的。搗開遠志的皮肉,有一股濃郁的芳香彌漫開來,直達人的肺腑,給人一種自然的享受。搗過遠志的雙手沾滿了芳香,時不時不由自主地聞一聞,感覺整個身心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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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叫紅根的藥材,青秧能長出一大攢,非常茂盛。綠色的葉子,莖葶長得很高,開出淡紫色的穗狀小花 ,很受蜜蜂蝴蝶青睞。紅根也是根部入藥,它的根系非常發達,新挖出的紅根,確如其名,鮮紅鮮紅的。在小村人所能及的地方都有它的身影。人們都知道物以稀為貴,紅根雖然好采,但是價錢很低,費勁地刨上一大筐,也賣不到幾毛錢,到了藥材豐盈的季節,對于紅根人們是不屑一顧的。許多時候人們都是把紅根當柴火來對待,填進灶塘煮熟一大鍋農家飯。
刨藥材是沒有邊界的,我們經常到鄰村的山上、地里去采挖。鄰村的小孩子們也時常到我們村的山上和地里尋找。碰到一起難免有個你爭我搶,有時還要爭個我高你低。俗話說得好,不打不相識,大家很快忘記前嫌,經常在一起打鬧玩耍。用現在的話說,也有了鄰村的朋友圈。
在山林里采挖藥材,時常想起長輩們講的人參娃娃的故事,也總想著有一天能遇到人參娃娃為我們帶來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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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參娃娃的故事大意是:在很久以前,有一位鶴發童顏的老翁每天都在深山老林里采挖藥材。有一天在他眼前突然跑出來一個光著屁股只穿一件紅肚兜,頭上梳著兩個小抓髻的男孩兒,可一轉眼就不見了。老翁心里納悶,這深山老林里怎么會小孩子呢,他想可能是自己眼花了。等到第二天,他再進山采挖藥材時,相同的情景又出現了,不過這一次小男孩并沒有一轉眼就不見了,而是在老翁的眼前蹦蹦跳跳地跑來跑去。正當老翁開口要問“你是誰家的孩子?”時,那小男孩兒一晃又沒了。老翁揉揉眼睛更納悶了。晚上回到家里,老翁把在山里遇到的情景和老伴學了一遍。老伴說,哎呀你怕是遇到人參娃娃了!你明天再進山時,拿上一條紅絲帶,等那娃娃再出來時,你就把紅絲帶照他的頭上扔去。第三天老翁再進山時,那個小男孩兒又出現了,還是在他的眼前蹦蹦跳跳地耍了起來,老翁手疾眼快將紅絲帶照他的頭上扔了出去。小男孩兒又不見了,可是那條紅絲帶卻系在一棵茂盛的植物上。老翁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然后他就開始小心翼翼地挖那棵植物,挖出來之后有頭有臉,有胳膊有腿,就像一個小嬰兒,老翁心想這就是老伴說的人參娃娃吧。那人參娃娃為老兩口帶來了一生的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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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年采挖藥材的日子里,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參娃娃雖然始終沒有遇到,但采挖藥材的快樂和收獲卻豐盈了我的少年時代。那些經過精心收拾的藥材都干透了之后,父親就會在一個逢集的日子里走上十多里山路,把一包包的各種藥材拿到鎮上的采購站,排上很長時間的隊去賣。拿上那點不知用了多少汗水換回的錢,我不知道當時父親是個啥心情,我只見到每次回來父親臉上都帶著笑容。有時他會買回幾張一開的大白紙,然后裁開釘很多寫字本。有時也買一些很稀罕的糖果。有一次他給我買回來一個盼了很久的文具盒,上面的圖案是幾匹奔騰的駿馬,現在想想應該是八駿圖,由此可見父親良苦用心。拿到盼了很久的文具盒,自然是愛不釋手。開始的幾天連睡覺都要抱在被窩里。我的叔伯大哥是我父母親手拉扯大的,他的兒子小我五六歲,小時很頑皮,父親對他疼愛有加,平時總是叫我讓著他,許多事情都要依著他。他見我有了嶄新的文具盒,總是吵著跟我要文具盒當玩具,我哪里肯給他,他就在地上打滾哭鬧不停,我就乘機拿著文具盒跑了出去。大嫂看她兒子受了委屈,就到父親跟前去告狀。每次父親都是先責備我,那一次父親卻沒有給他做主,也沒依著他拿我的文具盒當玩具。記得那個文具盒陪伴我從小學一直到高中,它承載了父親對我的期望與深愛,也浸染著不知有多少味中草藥的香。它見證了我來往于山路之間上學的艱辛,它也見證了我讀書時的每一點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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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彎彎彎幾許,山中藥香香流年。時光似流水,日月如穿梭。幾十年一閃而過,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少時曾經刨藥材的過往,早已淹沒在了歲月的長河,時而翻起幾朵浪花,那是記憶的碎片,那是泛起的藥香。遙想當年,我仍然能聆聽到那曾經在耳邊飄過的聲音,那是風與山谷碰撞的回響。那濃濃的只有山鄉才有的中草藥的味道都成了記憶里的永恒,難以消散。如今人們已經不用再為生計而爬山涉水采挖那換不了幾個錢的中草藥,也不再為舉家的溫飽而犯愁。但身處這讓人眼花繚亂、物欲橫流的世界里,終究是少了一些與自然的接觸,失去了許多在山野里的快樂。時下那些生長在小村各處無人采挖的中草藥都成了山川和土地的滋補品,把山川土地滋養得格外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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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祥全(泉水叮咚)
詩書文化編委,審稿部副部長,詩書文化李祥全讀書會會長。河北省唐山市人,原張家口師專物理系畢業,河北北方學院高級工程師。已退休。喜歡文學散文、攝影。
審稿:譚好好 編輯:王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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