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家電也有「保質期」？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在每個東西上面都有一個日子，秋刀魚會過期，肉醬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是不會過期的？

《重慶森林》這句經(jīng)典臺詞相信很多人都不陌生，表面說的是男女感情，實際上也道出了現(xiàn)代人對「永恒」的祛魅。

只是王家衛(wèi)當時肯定沒想到，在 30 年后的今天，不僅感情和保鮮紙有保質期，連家里的冰箱和電視，都會有「過期」的那一天。

「保質期」一過，智能變智障

這里的「保質期」，實際指的是智能產品的系統(tǒng)維護周期。

不管是家電、汽車還是玩具，只要貼上「智能」標簽，都堪稱一臺微型計算機，設備內置一個系統(tǒng)，并且能夠持續(xù)收到更新，獲得新功能。

比如這兩年生成式 AI 大熱，不少廠商都很快給自家的產品推送了 AI 機器人的新功能，雖然咱也不知道，讓電視機幫我們生成圖片有啥意義。

而當下最火熱的新能源汽車，更新頻率堪比智能手機，不斷迭代的各種智駕功能，更是車企們大花筆墨的宣傳點。

前段時間比亞迪宣布，老車型也能通過系統(tǒng)更新獲得智駕能力

談新能源汽車的保質期，大家第一反應是電池壽命，但車主們似乎都沒意識到， 如果一天自己家開的汽車品牌陷入危機，自己的愛車，會不會因為智駕系統(tǒng)失去支持，面臨一個武功半廢的結局。

去年年底極越汽車暴雷，就一度出現(xiàn)過車主的智駕系統(tǒng)陷入罷工并且難以維修的的情況，把這個被忽視的問題推到了眾多消費者的眼前。

沒了智駕的汽車，至少還能當毫無智力的普通車開，但一些極度依賴系統(tǒng)維護的產品，一旦官方服務器拔線，那用戶手上的設備，真就可能成了一堆廢鐵。

流媒體公司 Spotify 曾經(jīng)推出過一個名為「Car Thing」的小裝置，可以連接在那些老舊的沒有操作系統(tǒng)的汽車上，充當一個車載 Spotify 播放器。這款設備在去年年底被 Spotify 徹底宣判死刑，不再能連接音樂服務，變成磚頭。

而 10 年前業(yè)已停產的 iPod Classic，現(xiàn)在還在不少人的汽車上繼續(xù)貢獻著余溫，一時間也不知道哪個產品更加先進了。

全球著名維修機構 ifixit 的 CEO Kyle Wiens 也表示稱，未來軟件或許才是設備維修的重點：硬件配件壞了可以更換，軟件如果被停了，那很多時候設備就會直接死亡。諷刺的是，組成它們的元器件明明還能服役很長時間。

不管是極越還是 Car Thing 的案例，我們都可以發(fā)現(xiàn)，這個系統(tǒng)維護周期和保質期還不是一回事：食品的保質期都是固定的，只要妥善保存沒有質量問題，那基本不可能在這個寫好的日子之前變質。

但系統(tǒng)維護周期不同，如果廠商遭遇變故，那產品就會提前「過期」。

所以大家更傾向于相信根基更穩(wěn)的大廠出品。大廠確實不容易倒，但不代表他們不會出錯，而更廣的用戶群體，也意味著更多用戶會受影響。

月活超過 1 億的米家生態(tài)，背靠巨人小米，基本成為國內智能家居頭號平臺，這兩三年好幾次出現(xiàn)大范圍宕機的情況，生活直接被影響的海量用戶，次次都將 #米家崩了# 送上熱搜高位 。

40% 受訪者等到產品不正常工作才發(fā)現(xiàn)它失去軟件支持，圖源：《消費者報告》

之前我們也寫過，全球頭部音響品牌 Sonos，因為一次極其不穩(wěn)定的配套 App 的大更新，音響連放音樂都成問題，引發(fā)全球用戶的憤怒，結果就是嚴重的營收下滑和用戶流失，包括 CEO 在內的多位高管因此辭職。

還有更多情況是，用戶為這些產品的智能功能花出了額外的錢，但幾年過去，用來操作它們的 App 下線，功能一晚上回到十年前，多花的錢只是那幾年智能服務的「訂閱費」。

而一旦嘗過智能化的甜頭就很難回頭，于是我們更傾向于去換一臺新的智能家電，而不是湊合著繼續(xù)用。

結果就是，以前明明能用個十幾年的家電，迭代速度越來越快，這很難不讓人覺得，我們墮入了又一個「技術陷阱」之中。

冰山之下的安全問題

設備過期的體驗問題是看得見的冰山一角，海平面下是被多數(shù)人忽視的安全隱患。

特別是智能家電，因為這些產品的更新要更「低調」一點，一般以改進性能和安全為主，很多人甚至不清楚自己家的智能冰箱，其實都有在默默更新。

加上「過期」之后這些家電基本都能照常工作，鮮少有人會在意它們已經(jīng)是一個「高危」設備。

美國《消費者報告》最近出臺了一項研究，2130 位受訪者，有 43% 在上一次購買智能家電產品的時候，并不知道它們會失去軟件維護；只有 35% 的消費者有這個意識；有 22% 的人則表示不記得了。

40% 受訪者等到產品不正常工作才發(fā)現(xiàn)它失去軟件支持，圖源：《消費者報告》

而 70% 受訪者都認為，這些產品失去軟件維護后，正常使用沒啥問題。

不少家電確實還能正常使用，但基本上不會有用戶會有意識地主動將其斷網(wǎng)，即使它本身已經(jīng)不支持太多網(wǎng)絡功能。

試想一下，一臺沒有防火墻，不再修漏洞，還繼續(xù)保持連接的 Windows XP 電腦，很容易成為一些別有用心之徒的目標。

《消費者報告》提到一個概念：「僵尸」設備，意思是被黑客惡意控制的智能家電。

2020 年，倫敦瑪麗女王大學和中國科學院的研究人員發(fā)現(xiàn)，不法分子甚至不需要打開智能家電的攝像頭，只需要依據(jù)設備上傳數(shù)據(jù)產生的流量大小，就有可能了解到用戶的日常生活狀態(tài)以及不在家的時間。

比起盜取個人信息，大量「僵尸」設備組成的「僵尸網(wǎng)絡」是一個更危險的存在。2023 年底，美國安全機構成功發(fā)現(xiàn)并破壞了一個黑客運營的僵尸網(wǎng)絡，這個網(wǎng)絡入侵了非常多家庭和小企業(yè)使用的路由器和攝像頭，可以用來攻擊網(wǎng)站或基礎設施。

這不是個例。網(wǎng)絡安全研究團隊 Zscaler ThreatLabz 2024 年的報告發(fā)現(xiàn)，去年一年的時間，物聯(lián)網(wǎng)惡意軟件攻擊增長了 45%，其中大型企業(yè)是最大的受害者。

智駕系統(tǒng)遭到入侵的「僵尸」汽車，被惡意用來造成襲擊，在未來或許不再是科幻電影的場景，而是需要我們提高警惕的潛在風險。

這些安全問題看起來似乎離我們很遠，但隨著我們的生活空間逐漸被智能設備塞滿，風險只會進一步擴大，未雨綢繆總好過亡羊補牢。

禍福相依的智能化

作為消費者，我們當然希望制造商能盡可能延長設備的系統(tǒng)支持時長，但畢竟資源有限，商家還要賣新品，放棄對舊產品的維護既是無可奈何，也是商業(yè)策略。

既然是「保質期」，那電子產品的廠商就很有必要在產品和相關頁面標注出具體的計劃軟件支持時間。在美國，這個日期被稱為「最低保證支持時間」，是廠商對用戶作出的一個最低限度的承諾，實際的系統(tǒng)維護時間可以比這個「保質期」更長，但不能更短。

在《消費者報告》的調研中，有 68% 的美國人認為，制造商有必要透露設備的「保質期」。像 Amazon、Google 這些智能家電大廠，也開始在網(wǎng)頁展示最低支持時間。雖然不是特別顯眼，但至少也有所行動。

Amazon 官方提供給智能音箱的支持時間

美國聯(lián)邦通信委員會也注意到這個問題，推出「網(wǎng)絡信任標志計劃」：商家可以自愿在產品包裝上貼出一個二維碼標簽，消費者可以掃描獲取軟件維護時間的信息。

比較遺憾的是，目前國內這方面的討論還比較少，因此廠商和行業(yè)也暫時沒在這些方面下功夫。

至于那些因為系統(tǒng)停用導致變磚的產品，民間高手會出手。

比如 Spotify 的 Car Thing，被官方拋棄沒多久，一群極客搗鼓出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越獄刷機」的教程，雖然不能配對汽車，但可以和電腦配對，成為一個擺在桌面的媒體控制器，并且不僅限于 Spotify 一家服務。還有一些方案還能讓用戶快速啟動電腦程序。

刷機后的 Car Thing，圖源：Dammit Jeff

雖然這些功能看著都聊勝于無，但起碼將這個明明還能正常使用的設備，從垃圾桶的無奈歸宿之中挽救。

在 GitHub 這樣的技術論壇上，還有很多智能家居的刷機教程，繼續(xù)讓其能夠在最新平臺上放光發(fā)熱。甚至一些不算大眾的產品，也有單獨的詳細教程和適配。

只是對于大部分消費者而言，這些方法都有不小的技術門檻。設備如果因為系統(tǒng)支持變磚，被整個扔掉或許還是多數(shù)人的選擇。

禍福相依，「智能化」仿佛一個無解的悖論。

我想起來去年夏天拜訪朋友家的老房子，很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的房間還在用十幾年前的窗式空調。雖然它連遙控器都沒有，需要手動擰旋扭調溫，但它還是能正常制冷，頂多需要給一點點耐心。

連配圖都不太好找的老式窗式空調

你沒辦法在回家路上就用手機提前打開它，它也無法在每個時段智能調節(jié)溫度，但它比能做到這些的后來者更長壽，也不會因為某一天制造商的變故而不再可用。

當然，你讓我從中選擇，我還是會毫不猶豫投向智能空調的懷抱，魚與熊掌的道理大家都懂。

各方滿意、「既要又要」的理想狀態(tài)難以實現(xiàn)，但相關的思考和努力，至少能推動還不夠好的現(xiàn)狀不斷完善。

最重要的就是 不把「智能化」和「云端化」畫上等號：廠商起碼要保證設備的基礎端側功能，以及無網(wǎng)情況下也能正常運轉的解決方案。

這幾年的物聯(lián)網(wǎng)行業(yè)，關于 「邊緣計算」的呼聲也越來越大。這種主要依靠本地設備完成計算的方案，實現(xiàn)難度比云計算要高，但也更大程度保證了穩(wěn)定性和安全性。

「智能化」不應該是目的，本質上都是為了更好的用戶體驗服務。

文｜蘇偉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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