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東家發工錢了。柱子將錢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貼身的口袋里。
有伙計見到,好心提醒他:“你這衣裳補丁摞補丁的,仔細著別把錢給弄丟了。要是丟了的話,這一個月就白干了。”
柱子憨厚地笑道:“不會的,我這衣裳縫得扎實呢。”
他白天省下了兩個窩頭,特意向人要了張廢棄的油紙,仔細包好帶回家。
窩頭里雖盡是粗糲的麩皮,刮得嗓子眼生疼。可對窮人來說,能填飽肚子就是難得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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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的家是三間破舊土坯房,四下漏風。嫂子邱氏借著月光納鞋底,見他回來,慌忙把針線藏進袖管。
“今兒王掌柜多給了半升白面。” 柱子解開腰間的藍布包,白花花的面粉撒出幾點在粗布上,像落了場早雪。
王氏眼圈紅了,自打丈夫過世,若不是小叔子每日里起早貪黑做雇工,她這寡嫂怕是早已沒了活路。
這天夜里,柱子在燈下搓麻線。蟲兒在墻角唱得正歡,忽然有團微光從窗欞縫里擠進來。
他瞇眼細看,竟見個銅錢大的人臉貼在窗紙上,兩只眼珠亮得像浸了油的黑豆。
柱子心里一緊,伸手猛地一抓,指腹觸到冰涼溫潤的物件。攤開手來看,是個四寸長的玉孩兒。
玉雕的眉眼生得周正,只是滿身土銹,像是從老墳里刨出來的。
鄉下偏僻,沒有地方可以賣。柱子摩挲著玉孩兒的光腦殼,想起鎮上的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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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他便揣著玉孩兒出了門,趁著晨霧未散趕路。天剛放亮時,便到了當鋪門口。
當鋪的李掌柜掂著玉孩兒對著日光看了半晌,給開了四千銅錢的價。
柱子沒多話,捏著當票揣好銅錢,快步往布店趕。快入冬了,得給侄兒做件新棉襖。
三日后,柱子正在地里薅草,鄰村的小山子氣喘吁吁跑來,“柱子哥,不好了!你當的那玉孩兒……跑了!”
原來,李掌柜把玉孩兒鎖在樟木箱里,轉天開箱盤點,那玉雕竟憑空沒了蹤影。
當鋪伙計們都說這是成了精的物件,李掌柜急得滿嘴燎泡,就怕柱子回來贖當索賠。
柱子聽完嘿嘿笑了:“本來就是從窗縫里抓的稀罕物,哪能當正經東西訛人?”
他揣著當票去了當鋪,李掌柜正背著手在柜臺前打轉,見他進來臉都白了。
柱子把當票往柜臺上一拍:“李掌柜莫慌,這物件本就不是我的。當票還你,錢我也不要了,權當我什么都沒當過。”
說著,他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灑脫。
李掌柜愣在原地,望著那個穿著露腳趾布鞋的漢子遠去的背影,喉結動了動,半晌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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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這以后,當鋪里但凡有修補屋頂、搬運貨物的活計,李掌柜總讓人喊柱子來做。工錢給得比別家多三成,過年送半扇豬肉,中秋給一壇米酒。
隔壁的商戶聽說此事后,也讓人請他來做事。漸漸地,柱子不用再為下鍋的米發愁,甚至還能給侄兒扯布做新衣裳。
冬日的暖陽里,柱子坐在當鋪門檻上曬著太陽,看著李掌柜教伙計們辨認玉器。他想起那個跑掉的玉孩兒,或許那精靈本就是來渡他的,助他擺脫窮困,走上一條安穩的活路。
風從街口吹過,卷起幾片枯葉。柱子瞇眼望著天邊的云,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他和村里的人抬著哥哥的棺材翻過山梁,嫂嫂抱著尚在襁褓的侄兒,一路哭得幾乎斷了氣。那時他心里空蕩蕩的,只想著“活著”。如今,日子有了盼頭,也有了奔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柱子越發踏實勤快,李掌柜也越發信任他。
有次伙計們又議論起玉孩兒的事,柱子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里明白,玉孩兒若真有靈,定是見他心善,才肯“落”在他手里一回。他不貪,不詐,沒想靠它發財,反倒因此得了福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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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那日,當鋪東家特意賞了柱子五兩銀子,說是年底紅利。
柱子沒敢收,李掌柜卻把銀子塞進他手里:“你是個厚道人,值這個價。”
柱子回家后,把銀子交給嫂嫂,又去集市買了塊紅布,給侄兒裁了件新衣裳。
晚上,他坐在灶前燒火,火光映紅了臉。
嫂嫂忽然低聲說:“柱子,你哥在天有靈,也該安心了。”
柱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一片清明。
玉孩兒從窗縫中來,又從箱中去,像一場夢,卻改變了他的命運。
柱子不求它再回來,只愿自己這一生走得正、活得穩,不辜負那夜從窗縫透進來的微光。
而那玉孩兒,若真有靈,或許早已尋到了下一個該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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