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涌向電影院的中年人，在陳佩斯的《戲臺》中尋找自己

是委曲求全，還是為心中的底線硬扛到底？陳佩斯的《戲臺》像一面鏡子，照見了這群中年人最憋屈、最隱秘的故事。

文丨新京報記者 郭懿萌實習生趙炘瑜

編輯丨陳曉舒

校對丨楊利

?本文4706字閱讀10分鐘

燈光漸暗，銀幕亮起。當《戲臺》里陳佩斯飾演的侯班主沖著祖師爺神像跪下，顫抖著說“為活命啊！”趙磊的心像被重錘了一下，“這不就是我嗎？”

人到中年，《戲臺》中展現的精神與現實的拉鋸戰深深刺痛了趙磊——要活著，就不得不向現實低頭；有些規矩和原則，又怎能說放就放？這種撕裂感讓他不由想起這些年，為了“活著”不得不做出的種種妥協與掙扎。

《戲臺》是陳佩斯闊別大銀幕32年后的回歸之作。很多像趙磊一樣的中年人來到了電影院里，他們是看著陳佩斯小品長大的那批人，如今在各自的領域里，也有許多不得已的時刻。

是委曲求全，還是為心中的底線硬扛到底？陳佩斯的《戲臺》像一面鏡子，照見了這群中年人最憋屈、最隱秘的故事。

2018年，天津甲子曲社的兩位成員登臺演出。受訪者供圖

當“改戲”成為日常

7月19日深夜，38歲的趙磊避開家人，關上書房的門，任淚水肆意流淌。就在幾小時前，他剛陪同年過七旬的父親看完陳佩斯的電影《戲臺》。

父親與陳佩斯同齡，已經幾十年沒有進過影院了。聽聞年輕時崇拜的喜劇大師有新作上映，老人難得地表現出濃厚興趣。觀影過程中，父親時常發出開懷的笑聲，而趙磊卻有一種“心臟被壓著”的感覺。走出影院，避開家人，那種苦楚和酸澀終于決堤而出。

趙磊是一家公司工程部的項目經理，在電力行業摸爬滾打了整整20年。他的第一學歷是中專，靠著考取的八九個專業證書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他深知其中的艱辛，所以對待每個客戶都極力爭取。

但現實中，有一些不懂工程的客戶總要“指導”，讓他倍感為難：一個停車場充電樁項目，剛澆筑的混凝土需要兩天時間才能充分硬化，但經營方要求半天后就鋪瀝青；另一個項目道路尚在養護期，需要等一周才能通行，但客戶公司直接下令通車，渣土車壓毀路面，電纜斷裂導致趙磊直接損失一萬元。

很多時候，即便深知有風險，趙磊評估后也只能照做。陶淵明可以不為五斗米折腰，但生活中，“五斗米”的分量足以讓普通人反復掂量許久。趙磊并非沒有過猶豫，但他幾乎別無選擇。有一次遭遇客戶故意刁難，他最終只拿到了30%的工程款。自那以后，委曲求全便成了他的常態。

他給自己定下一個折中的底線——只要損失控制在5%以下，那就得過且過吧。

在趙磊的理解中，《戲臺》的核心沖突是“改戲”。軍閥洪大帥拿著槍指著戲班子，要求將項羽自刎的命運更改，戲中人面對的是藝術尊嚴的抉擇。而生活中，也不乏外行指導內行的故事。

王彥卿就從《戲臺》的電影里看到了媽媽的經歷。王彥卿母親是婦產科醫生，兒時的王彥卿經常能看到，母親曾經的患者拎著自家產的雞蛋或蘋果串門，臉上寫滿感激。

母親在醫院里工作了一輩子，卻在臨近退休時遭遇了堵心事。幾年前，醫院來了一位新院長，這位從行政系統調來的領導此前從未分管過醫療業務。

新院長上任后，斥巨資為各科室購置一批新儀器。起初醫護人員覺得這是好事，能為病人提供更多檢測和治療手段。但緊接著院長就下達了嚴苛的考核指標，要求一年內必須看到醫院效益的顯著提升，那段時間每次開會的核心議題都是“創收”。

很快，一個“創新”方案出爐：只要病人踏進醫院大門，無論病癥大小緩急，都要充分利用新儀器做全套檢查。

在婦產科，產婦一般在預產期前兩三天入院，最多提前一周。新政策推行后，有的醫生甚至會讓產婦提前一個月就住院，每周做兩次全套檢查。除此之外，各種高價“疏通經絡”按摩套餐和中藥調理套餐被包裝成“必選項”推銷給產婦。

為了擴大“客源”，一些醫生跑到各個村莊張貼海報，或者在村口支起桌子，拿著喇叭宣傳。只要發現誰家有孕婦，就記下姓名電話，通過夸大產前護理困難引起產婦焦慮，進而將她們提前“哄”進醫院。

王彥卿說，從村里走出來的母親十分了解老百姓賺錢的艱辛，但她的堅持讓她成了異類——工資比那些執行政策的同事少了三成。

“她只是個普通醫生，改變不了任何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底線。”王彥卿知道，母親平靜的態度之下，是深深的無力感。

去年，王彥卿(化名)帶母親去北京天壇游玩。受訪者供圖

“再好的場地，也不值得犧牲藝術原則”

電影《戲臺》里，文化學者王焱印象最深刻的是，面對軍閥的槍，真霸王金嘯天絕不改戲。

42歲的王焱是天津甲子曲社的成員，昆曲社教戲的老師常說“戲比天大”——強調藝術創作的獨立性、對藝術的敬畏之心以及對觀眾的契約精神。《戲臺》電影里很多橋段讓王焱產生了精神共鳴。而電影中荒誕的“改戲”場景，也真實地發生在他的生活中。

十年前，傳統文化進校園方興未艾，天津多所高校相繼成立古琴社。一直關注古琴文化傳播的王焱，決定每年籌辦一場公益性質的高校古琴音樂會。

前兩場演出圓滿收官，然而2018年籌備第三場時，新的場地提供方突然提了個意見：12個節目里必須撤換6個，理由是曲目基調過于沉郁，不夠喜慶。

他們覺得，《廣陵散》是講刺殺的，不能宣揚恐怖主義；《蘭陵王》有宣揚個人英雄主義的問題；《四思歌》基調太悲，與當前大環境不符；《浪淘沙令》的曲子也比較悲傷；而由動漫歌曲改編的古琴曲《穿越時空的思念》也不行，因為現在不鼓勵穿越了。

“《廣陵散》是古琴名曲，已經演奏了千年，從來沒被質疑過，怎么改呢？”王焱說。

對方“貼心”建議：可以演奏一些世界名曲，再配上伴舞，或者一個人彈琴，旁邊來幾個人練武術，最后再來個熱鬧的古琴群奏。

王焱哭笑不得——古琴藝術的精髓正在于其清雅獨奏，任何附加都是對藝術的褻瀆。現在回想起來，如果真的按照他們的要求亂改一氣，臺下的觀眾怕是要像笑話“假霸王”大嗓兒一樣笑話他們。

那時距離演出還有半個月，和12位演奏者商議后，王焱決定更換場地。他用了一整天的時間，挨個給已經領票的300多位觀眾打電話道歉、解釋，邀請他們擇日再來欣賞音樂會。其中有觀眾計劃從日本名古屋前來，不得不改簽機票。

這次罷演激怒了原場地方。他們覺得，這么好的場地借出去，只是要求改幾首曲子而已。王焱回復：“再好的場地，也不值得犧牲藝術原則。”

一個月后，在新場地舉辦的音樂會大獲成功，《穿越時空的思念》得到了最多的好評。媒體也以整版的內容對此次演出進行了報道。

2018年，高校古琴音樂會中，中央音樂學院的留學生演奏古琴。受訪者供圖

愛護“干凈的人”

王焱“硬剛”的性格根植于他的家庭環境。小時候他由姥姥帶大，姥姥是一個擁有60多年黨齡的教育工作者，她幽默、好強，又富有正義感，活脫脫一個“從戲劇里走出來的人”。

2003年，王焱上大學時，姥姥曾在菜市場見義勇為。當時有騙子向民工強賣假古董，圍觀者眾多卻無人伸援，而姥姥卻挺身而出，面對騙子“你算他什么人”的質問時，她正氣凜然道：“他是我的階級兄弟，看著他受冤屈我就得管！”

王焱覺得，姥姥特別像《孝子賢孫伺候著》里陳佩斯飾演角色的母親：明辨是非、敢作敢當，凡事以一個“理”字當先。

童年時光里，王焱和姥姥姥爺看過不少陳佩斯主演的電影。那些刻畫高考學子、待業青年、個體戶、農民工等普通人生活的作品，從不靠低俗笑料嘩眾取寵，而是借助精妙的“錯位”形成笑料，展現普通人不平凡的人生故事。很多人都能從他的作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片中那些經典橋段，也成了全家茶余飯后的談資。

和王焱一樣，趙磊從春晚小品認識了陳佩斯，后續又把他的電影看了個遍。小時候，趙磊只覺得陳佩斯是個很知名的喜劇演員，直到1999年，陳佩斯和朱時茂狀告央視旗下公司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出版他們春晚小品的VCD光盤，讓趙磊看到了不一樣的藝術家。“他敢于反抗權威，這樣的行為本身就讓人敬佩。”

自此之后，不愿藝術“任人打扮”的陳佩斯，從熒幕離開，投入更為小眾的話劇舞臺。幾年前趙磊便聽說過《戲臺》話劇，但因為孩子學業緊張一直沒有騰出空去看。今年六月底，看到《戲臺》電影定檔，他果斷在手機上設置了提醒，點映一出他便拉著父親前往影院。他沒有看過任何預告片，“沖著陳佩斯這三個字就知道是精品。”

得知陳佩斯新片上映，王焱特地帶著10歲的學生去看點映。孩子熟讀古典文學名著，能夠背誦《滕王閣序》全文，但他沒有聽說過陳佩斯。王焱想讓他知道，自己年輕時的偶像是什么樣的。

正如記憶中的陳氏電影，《戲臺》全憑對生活的深刻洞察和幽默諷刺直擊人心。早年間，陳佩斯演繹的多是靠著市井智慧、用狡黠手段“活下去”的小人物。但在《戲臺》里，“生存”這一核心命題內涵有了升華——人生不能止于溫飽，藝術永不能被玷污。

影院里，王焱看到許多同齡觀眾，也有幾個頭發花白的老者。有人悄悄拭淚，有人寫下長篇影評推薦。

為何陳佩斯的電影能吸引中年人集體觀影，甚至二刷三刷？王焱覺得，除了懷舊，更在于人們對于“干凈的人”的愛護，對于堅守規則與傳統的向往。

2018年，天津甲子曲社的兩位成員排練戲曲。受訪者供圖

人生的“戲臺”，該怎么演？

走出電影院，趙磊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他寫下影評：男兒的脊梁不能斷，有些時候有些東西它大過命。

面對外行人的胡亂指點，趙磊也有絕不退讓的時刻。有一次在敷設高壓進線電纜時，公司客戶要求用橫截面積更小、更便宜的材料，整條電纜能省6000元，但是趙磊嚴詞拒絕。“這樣的材料，在載流量大的情況下，容易導致電纜發熱造成火災。一旦沖擊到上游電路，一大片區域全部停電，損失要按千萬元計算。”

20多年的工作中，趙磊不停地在妥協或者堅持中徘徊。涉及土建埋設，若客戶執意堅持，他或許作罷；但一旦牽扯電力安裝的核心環節，趙磊視此為不可觸碰的底線。

他覺得大多數職場人就像電影里的侯班主。面對強權，侯班主賠著笑修改戲文，一邊偷偷望向供奉的祖師爺神位。然而當真霸王登場，唱出一曲原汁原味的《霸王別姬》時，侯班主感嘆道：“沒改，不改就對了。”隨后拿起鑼鼓為真霸王配樂。

“我們都想活，但是槍在他人手，供的祖師爺象征一種精神，來自祖宗傳承的根上的東西。想活命就要湮滅精神，想傳承精神，就有可能沒命，一種兩難的抉擇。”趙磊在影評中感嘆。

不妥協的陳佩斯拍出了不改戲的金嘯天。當《霸王別姬》的戲詞破空而出，嗓音清亮、婉轉悠長，坐在影院里的吳小野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里一下子舒坦了，“就是應該這樣子！”

47歲的吳小野在北京漂泊十年后選擇回到二線城市，開了一家清吧。店鋪裝修時，朋友提起同城一家生意火爆的連鎖酒館，問她要不要借鑒。

吳小野聽顧客描述過那家店：燈光昏暗，人均消費不高，每個女生進店都會發一個燈，亮燈意味著男生可以去搭訕、喝酒。酒館里有男模半裸跳舞，也有異性玩擦邊游戲。

吳小野拒絕了朋友的建議。在北京一家文化單位工作的經歷，讓她深知這會助長何種風氣。“骨子里要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有些錢可以賺，但是這種不能。”

有一次，一位身材高大、長相成熟的少年來到店里，熟練地點了一杯酒卻不喝，開始和吳小野聊天。他父母離異，跟著爺爺奶奶生活。當聽到少年計劃14歲生日在店里過時，吳小野趕忙搶過酒杯，告訴他可以送一杯飲料代替，并勸他回去好好學習，未來的路還很長。

吳小野說，她品嘗過真正的好酒，每一杯酒里都珍藏著與好友的故事，她想延續那份純粹的感覺。開店的這些年，經常會有人問她：“女孩開酒吧不會很亂、容易被欺負嗎？”但吳小野相信，自己是什么樣的人，就會吸引到什么樣的顧客。她從未懷疑過自己的選擇。

電影《戲臺》落幕，現實生活中的戲卻永無休止。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靈魂被迫在無形的“槍口”下違心起舞，又有多少價值被粉飾成華麗的“戲袍”招搖過市。

總會有人在世界的一隅堅持自己，陳佩斯的《戲臺》便是給予他們最好的禮物。

（應受訪者要求，趙磊、王彥卿、吳小野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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