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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最近你一定和我一樣,關注到了這起事件:
8月1日晚上,婦產科主任邵醫生墜樓身亡。據她的家人講述,邵醫生曾長時間遭受來自醫療糾紛當事人及家屬的網絡暴力。
邵醫生在遺書中,說明了自己正在經歷的三起醫療糾紛的情況,同時留下一句話:“一定要為我正名。”
因為這起事件尚在調查,我無法做出更多判斷。但有關醫患關系和醫療糾紛的話題,可以說的內容有很多很多。
天才捕手計劃這些年來發表了不少醫療故事,分別從患者、醫護人員和律師的視角,講述著人間的疾苦和善惡。其中最復雜的故事,一定是醫療糾紛。
今天你將看到的,是來自產科助產士桃三八經歷過的醫療糾紛。故事看起來很疼,是肉體和心理兩方面的疼。
那天,因為一把剪刀和一份針線,助產士桃三八親歷了一場醫療糾紛。
她把這起糾紛,以及另外兩次接生中發生的悲劇,都完整記錄了下來。那些讓人難忘、讓人心酸的瞬間,即便過去很久,桃三八依舊記得清清楚楚,記得當事人的每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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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名助產士,我和各個科室的同事們一樣,都是“行走的五十萬”。
這當然是開玩笑的說法,但我們醫院的醫護人員,真的每人身上都有五十萬元的保險額度。
這么一大筆錢當然不屬于我,而是在我遇到醫療糾紛時,給患者的賠償。當這筆錢被允許動用,意味著我的職業生涯來到了危機時刻。
尤其是在產科——這個人們帶著鮮花、糖果和希望而來的地方,一場糾紛的出現不僅可能毀滅一個家庭,也可能毀掉一個醫生或護士。
這就是產科的另一面,是所有醫護人員和患者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這是我每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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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護士長像被侵犯領地的老虎一樣,對我怒吼:“是不是我管不了你了?”
產婦王雪嬌出現了會陰側切口愈合不良的情況,她抱怨的對象主要是病房主管醫生和責任護士,指責她們對自己的照護不到位。其實并不包括給她做側切手術的我。
但我還是被叫到辦公室,狠狠地挨了一頓批評。
上班挺累的,還隔三差五被領導拎到一旁接受思想教育,我的心情可真算不上好。大概是看到了我撅嘴表示不服,護士長用手指敲擊著辦公桌嘲諷我:“這幾年你對患者的好都是裝出來的么?現在裝不下去了?”
這殺人誅心的話,直接把我過去三年的努力全數否定。我受不了了,眼淚不爭氣地充斥在眼眶中。
“本來就有長不上的可能啊!”我梗著脖子,跟護士長嗆嗆:“她自己衛生條件不好,整得臟兮兮的,責任護士也不去好好管理,長不上難道不是正常的么?”
“患者的側切口感染了,沒長上,你就相信你同事啊?自己的患者,自己去看,自己去管!”護士長的嗓門越拔越高,震得我的耳朵隱隱作痛,“我縫的切口,我都需要天天去看,我都怕長不上。你們倒班,沒時間去看,你告訴我啊!你瞅瞅現在咋整吧!”
我想繼續反駁,護士長卻宣布了對我的處理:“從下個星期一開始,你去手術室,專門去剖宮產手術做器械護士,好好學學什么是無菌操作!”
科里正在建設即刻剖宮產手術間,我要去學習整整一個月,期間沒有任何績效工資。“你是去學習的,要有學習的態度!”護士長抿著嘴背過身,不再搭理我。
手術室的同事們,在我眼里就是醫院里的最強超人。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雷厲風行的性格,和產房歡快的工作氛圍相比,手術室更加嚴肅和壓抑。
而且手術室的工作十分忙碌,如果跟不上醫生的速度,不能在恰當的時候遞上止血鉗,我會被責怪,次數多了會被罰下手術臺。
看著旁邊想幫我求情的同事,我比劃了一個手勢——停止。
患者投訴的問題跟我沒有直接關系,憑什么我要受罰?
我接受,但我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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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王雪嬌在深夜入院。她才24歲,是第一次懷孕,卻在孕33周加5天時出現早產臨產,而這與她的妊娠期糖尿病有很大關系。
接手王雪嬌后,我看著她的各項診斷,確定今天又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我陪著她熬過了前半夜的產程,終于在幾個小時后迎來了分娩的關鍵時刻。我將帶她前往我們共同的戰場——分娩室。
王雪嬌的媽媽跑來和我說:“姑娘,阿姨最信任你了。你小姐姐交給你了噢。”
緊接著,王雪嬌的媽媽往我胸前的口袋里,塞了一卷紙。
我知道里面包著什么,是讓產婦和家屬們安心,卻讓醫護人員陷入麻煩的紅包。這是一種誤會;是一種錯誤;更是不知從何時起,在醫患之間形成的畸形關系。
在我看來,王雪嬌的媽媽對我強調的“信任”,恰恰是一種不信任。
時間緊迫,我沒有多余的精力和她拉扯,只能暫時不去理會塞在自己胸前的“炸彈”。
分娩的劇痛不斷向王雪嬌襲來,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幾乎一聲不吭地在努力使勁兒,希望盡快迎接自己的孩子。
“現在我們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為了你和孩子平安,你必須聽我的話。”我邊清洗著王雪嬌的皮膚,邊對她提出要求:“我教你呼吸,感覺特別像便秘。你不用不好意思,只需要按我的方法做。”
在產房,助產士永遠是產婦值得依靠的姐妹。
王雪嬌的宮頸口順利地完全打開,我能看到孩子的腦袋隨著一陣陣的宮縮時而露出時而縮回。然而意外發生了,胎心監護發出警報,胎心在迅速下降,甚至到了60次/分(正常情況是110-160次/分)。
我警惕地觀察了3分鐘,發現孩子的心跳在恢復正常。就在我和旁邊的組長以及醫生剛要松一口氣時,讓人惶恐的緩慢胎心音再次傳來。孩子的情況并沒有好轉!
我讓王雪嬌側躺,好好地吸氧氣,一旁的組長已經為她靜脈補液。“王雪嬌,現在孩子在你的肚子里非常不舒服,(為了你們的安全)必須快一點把孩子生出來!”
堅強的王雪嬌終于忍受不住了,她大聲哭喊著:“那現在快給我剖了吧,遭二遍罪我認了!”
準備一臺剖宮產手術至少需要15至20分鐘,而孩子即將出生,根本沒有更多時間了。唯一的選擇就是側切分娩,大概需要10分鐘。
時間就是生命,哪個最快,哪個就是最安全的。
“我們給你側切,給你打麻藥,你必須好好多使勁。”我鼓勵王雪嬌:“九十九拜都拜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王雪嬌太疼了,近乎哀求地對我說:“那你們快幫我把他薅出來!求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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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長幫我打開了利多卡因的安瓿瓶,這是用于局部麻醉的藥物。我用注射器抽了兩支,加進生理鹽水降低濃度,再把注射器的針頭換成了長長的阻滯針以便進行麻醉。
再次做完消毒,我的左手摸到了王雪嬌的陰部,找準注射的位置。我告訴王雪嬌:“不要亂動!”便開始給她注射麻醉劑。
接著,我拿出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側切剪。那是一把刀鋒向一側彎折的剪刀,像修眉剪的加長版,纖細、彎口、剪口鋒利。專門用于在產婦脆弱的下體,剪出一條側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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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孩子順利出生,挨上這一剪刀是一些媽媽不得不忍受的痛苦。
我舉著側切剪,等待著合適的機會,一刀剪開王雪嬌的會陰。
時間過去了5分鐘,我能聽到孩子的心跳在短暫地恢復正常后,又一次開始放緩。我戴的帽子并不吸水,汗液順著我的眉毛流進眼睛,好在旁邊的醫生掏出紙巾幫我擦汗。
就在孩子的胎心在90次/分鐘徘徊時,隨著王雪嬌的向下用力,側切的時機來了。
我用紗布護住孩子的頭以及王雪嬌,找到合適的角度,將剪刀伸向她的會陰。鋒利的刀刃將溫熱且有韌性的皮肉剪開,露出了淡粉色的肌肉,鮮紅的血液從創口噴涌而出。
我用紗布輕輕擦拭側切口,看到沒有怒張的血管,我松了一口氣,術后血腫的概率可以顯著降低了。鮮血依然在涌出,我取了新的紗布暫時堵住側切口。阻擋孩子的頭出來的會陰體被剪出了一條縫隙,孩子的頭漸漸全部露了出來。王雪嬌的兒子終于出生了。
會陰側切對我而言,是一件手拿把掐的事情。
我每年大概參與接生300個孩子,其中自然分娩占三分之一。去年一整年,我的側切率是12%,一年就是12次。也就是說我工作的前三年,進行了不下30次的側切手術并縫合,并且此前沒有一次失敗。
我清理著孩子小小的口鼻,隨著呼吸的通暢,孩子發出了啼哭,原本有些灰白的膚色逐漸變得粉紅。雖然是早產,但孩子漸漸展現出了他鮮活、有分量的生命力,給人一種從煮爛的寶寶面條變成勁道的意大利面的感覺。
孩子剛一出來就朝著我的拖鞋,拉了一泡墨綠色的胎便了。拖鞋還能洗洗繼續用,襪子算是沒救了,這東西是我當上助產士以后,消耗最多的東西。
如果說這次接生有什么讓我不開心的地方,除了被塞紅包,也就只有搭進去一雙襪子了。
看到孩子的狀態不錯,我把他用紗布擦干,用紗布墊包好,隔著無菌單。“來,讓他跟你貼貼,沾沾你身上的菌群。”我把孩子輕輕放到了王雪嬌的肚子上。
王雪嬌看著面前這個瘦瘦的孩子,他的活力滿滿,小胳膊向前抓握著,在找尋媽媽。王雪嬌激動地大哭起來。
“不可以哭,情緒別激動啊!要不然宮縮差了,你可能大出血啊!”
孩子分娩以后,我們需要通過給產婦增加“縮宮素”,產生強力且持續的宮縮。這可以讓因為生育而變成西瓜大小的子宮,收縮到雞蛋那么大。如果子宮不收縮,就會一直流血,出現產后出血,這是很危險的,所以我嚴肅地提醒王雪嬌穩住情緒。
“謝謝你們,謝謝謝謝……我就是太高興了……”她努力地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憋了回去。
母子平安,這是好消息。但我不能松口氣,更不能急著去祝賀王雪嬌——此刻,我得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看著她氣息急促、滿頭是汗的樣子,知道剛才那段疼痛消耗了她全部的力氣。
先前,王雪嬌承受著劇烈的陣痛,又挨了一剪子,都為了孩子順利降生所遭的罪。接下來的清理和縫合,則是為了她自己——修復生育對一個女人造成了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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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厘米的側切口并不算大,清理和縫合卻需要很長時間。
分娩的過程中,胎糞、羊水和涌出的血液不可避免地將側切口污染。
經過細致的沖洗,我更換了手術衣和手套,打開可吸收縫合線,準備好濕潤的帶尾巴的紗布放入王雪嬌的陰道,暫時阻擋惡露的流出,避免縫合處被遮擋。
醫生幫我調整了無影燈的角度,讓側切口暴露得更加徹底。我需要縫合粘膜、肌肉和皮膚這三層組織,雖然王雪嬌有局部麻醉,不會覺得疼。但針尖穿過的觸感、縫線的拉扯,她仍能感覺到,這同樣不好受。
剛縫合完第一層,王雪嬌問我:“姐妹,你跟我說實話吧,我這到底多重啊,縫了有10分鐘了還沒縫好?”
“嬌嬌你要知道一件事情,這最起碼要縫三層,一層一層縫肯定慢。”我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這話,盡量讓她分散注意力,也提醒她之后的護理很重要:
“回去以后,一定要注意個人衛生,保持側切口的干燥。盡量平躺或者右側躺,避免惡露泡到側切口。也可以把高錳酸鉀用溫開水兌成淡淡的粉色,在大小便之后沖洗。平時盡量不要用衛生巾捂著,不通風真的很難長好。這個側切口外面有一個線結,千萬不要揪掉啊,等傷口長好了以后再揪噢。”
我確信這是一個完美的側切口,長度適當,位置正確,時間恰當。縫合同樣完美,平平整整的,只留下了比頭發絲還細的痕跡。
我學會接生的速度要比別人慢,但對于縫合的技術,我是帶著一些驕傲的。用護士長的話說,她像我這么大時,縫不了這么好。
縫合終于結束,我低頭看了太久,抬起頭時視線一陣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才慢慢恢復過來。
王雪嬌的媽媽得知母子平安,她輕輕摟住王雪嬌,眼角泛紅帶著淚花。
王雪嬌輕輕擦著媽媽的眼淚:“你別哭,我這啥事兒沒有。”可能是當了媽媽的緣故,和我差不多大年齡的王雪嬌顯得更成熟、穩重。
看到我也在,王雪嬌的媽媽快步走了過來,握住我的手:“阿姨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沒事兒沒事兒,我應該做的!我還有別的工作,一會兒咱們再嘮。”我嘴里說著客套話,腳上卻急著想趕緊走開。
面對家屬真摯的感謝,我竟有些手足無措,因為我知道,比治病救人更難的,是處理這背后復雜的人心和關系。
我想起了多年前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那時我還是個19歲的醫學生,天真地以為所謂的“醫療糾紛”不過是一場夸張的舞臺劇,一場可以笑著完成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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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服務態度?你信不信我投訴你!你知道我老公是誰么!”我拼命地掙扎著,試圖越過攔在面前的手臂,囂張地喊叫著。
隨著身旁傳來轟鳴般的掌聲,我知道自己的表演成功了。
那時我是一名19歲的醫學生,這段狠話是我在大學實踐課上和同學們演出《當醫療糾紛發生時》說出的臺詞,我飾演的是一位情緒激動的患者。
現在回想起來,我心里的滋味挺復雜的。
我們的小組獲得了最高的分數,老師和我們嘮閑嗑兒的時候說:“同學,你是跟網上學的嗎?演得那么像呢?”
“我看電視劇里都這么演的啊……嘿嘿嘿……”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老師卻憂愁地說:“藝術來自生活啊……”
那時我不諳世事,還不能聽懂老師話語中的復雜情緒。
我跟同學們宣揚著,“我一點兒不怕醫療糾紛,我巴不得患者打我呢。我吧唧一下躺那里,然后我就碰瓷,我就掙錢啦!”
那時的我們覺得,醫患糾紛是件可笑的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們對糾紛的理解,僅僅停留在了窮山惡水出刁民的刻板印象中。
那時我確信自己以后的工作,一定沒有任何問題!
然而在工作的第一年,我就目睹了一場慘烈的醫療事故。
當時我們醫院內科的同事即將分娩,她是一個健康孕婦,開心地來產科準備順產。胎心監護顯示,子宮內的孩子大概率出現了胎兒窘迫,也就是缺氧了。不知為何,值班醫生掉以輕心了,可能是覺得情況沒那么嚴重。
然而僅僅因為這一個瞬間的錯誤判斷,便錯過了最佳的搶救時間。
孩子出來時,已經是死亡狀態。那小小的慘白色的身體,帶著一片片的青紫色,沒有呼吸,沒有心率,沒有肌張力,沒有反應。
我永遠記得那個來自內科的同事。她進入產房時,眼神里充滿了希冀。我也一定不會忘記她離開病房時,那哀莫大于心死般的絕望。
那位值班醫生的樣子也被我牢牢記在心底。那是一張面如死灰的臉,以及在此后漫長的時間里深深的自責和抑郁的痛苦。
說真的,沒有人愿意面對醫療糾紛,無論是患者還是醫者。但總有些錯誤、失誤、意外,甚至有些情況超出了醫學目前探索到的邊界。對患者來說,這些情況往往意味著身體的痛苦、心理的煎熬,甚至改變一生的陰影。我明白這一點,所以更怕它發生。
我不知道,如果那天為她接生的人是我,結局會不會不一樣。但就是那天,我開始思考自己的工作到底意味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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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告別王雪嬌的媽媽,我扭頭走到另外的房間,掏出手機向護士長激情輸出:“姐,嚶嚶嚶……寶貝不是故意的,寶貝不想收紅包,寶貝現在就去存住院費里……”
我披上外衣,像是逃跑一樣來到住院收費處,把王雪嬌的媽媽塞給我的五百塊錢紅包存進了王雪嬌的賬戶。
我們醫院有規定,在一定時間內將紅包返還患者就不算犯錯。這是無奈之舉,卻反映著醫患關系中,無盡的糾結。
“看,快夸你的寶貝。”我拿著存錢的收據,拍了一張自拍發給護士長。
我不喜歡收紅包,只想要合理合法的收入。雖然家屬和患者們以為送了錢就可以安心,但實際上這就影響我在接產時的判斷力。更別說如果患者出現了意外,醫護人員收紅包的行為會遭到劇烈的反噬。
如果當時我真的收下了紅包,也許之后王雪嬌的主要投訴對象就會變成我吧。事后想起來,我真慶幸自己及時甩掉了這個燙手的紅包。
路過自動售貨機,我買了兩瓶冰鎮無糖肥宅快樂水,蹦蹦跳跳地回到了產房,把收據遞給王雪嬌的媽媽。
看到她有些發愣的眼神,我心中暗爽:“沒想到吧,爺還你了。”
我拿著快樂水走到王雪嬌的面前:“姐妹,我知道你喝不了這么涼的,我替你多喝兩口噢。”在王雪嬌媽媽的笑聲、王雪嬌的哀嚎中,我喝掉了一整瓶。
王雪嬌產后觀察了兩個小時,確認沒有問題即將返回病房。在這之前我又對她和她的媽媽叮囑了各種注意事項,然后目送她們離開。
成為患者的朋友,遇事為患者著想,這是我成為助產士后漸漸學會并相信的事情。每天聽到新生命的第一聲啼哭,看到家長們展開的笑臉,是我工作的最大動力和成就感的來源。
只是我當時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在告訴了王雪嬌所有注意事項后,我依然惹上了麻煩。
更無法預見,一次普通的側切口縫合,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心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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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雪嬌生完孩子的第四天,恰巧是我的白班,正常情況下,自然分娩的產婦72小時就可以離開醫院了。
從辦公室回產房的路上,我遇到了王雪嬌的媽媽。她熱情地向我打招呼:“小天使,早上好!”
然而沒一會兒,我卻在工作群中看到了情緒完全相反的消息:王雪嬌一家的情緒十分激動。
不多時,護士長把我叫到辦公室,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震耳欲聾的喊聲傳來,“你去沒去看患者?”護士長質問我工作有沒有做到位。
“我就正常縫完黏膜層,然后皮內包埋,縫完了,我也教患者咋護理了。我后來,沒去看患者……”我越說越沒有底氣。
“我真告訴她們怎么護理了。”我心里委屈。
“患者能不能做到?我剛才去看,她傷口在高錳酸鉀溶液里泡著呢!啥傷口成天泡著能好啊?”火氣已經出得差不多了,護士長的聲音逐漸降低。
看我不再犟嘴,護士長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去患者那里看看吧。”
“嗯,好。”我蔫蔫地回答。
看到王雪嬌,我的內心真的在抽搐。
初見面時,她穿著一身粉紅色的珊瑚絨睡衣,幾天不見已經變成了臟兮兮的灰粉色;因為坐月子沒有通風的房間,彌漫著腥臭的味道;原本整齊的兩個麻花辮,已經炸開,被汗水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
如果不是見過被正確護理的孕產婦,那我一定這輩子不會想生孩子。
“咋樣了啊,嬌嬌,聽說傷口長得不太好是么?”為了拉近距離,我坐到了王雪嬌的床邊,邊幫她整理病床,邊了解她的情況。
“今天早上,我老公給我消毒,發現傷口化膿了。你們的護士啊,醫生啊,都沒有發現。”我感受到了王雪嬌的氣憤,還沒等我說話,王雪嬌繼續說:“姐,你知道么?從來的那天開始,床單就沒給我們換過,你看這床單臟的。”
干干凈凈的白色床單,已經變得灰不溜秋,上面有著血液滴濺的痕跡。“早上護士都掃床的,她們沒給你換么?”畢業后,我沒有做過病房的工作,但是我知道晨間護理的流程。病房的同事肯定有工作沒做到位。
我的耳根發燙,如果地上可以有一條縫隙,我一定能鉆進去。
工作三年來,我一直被患者和家屬們表揚是個好人。這是第一次,有患者對我表達不滿。
但現在想起來,可能我只是運氣好。我剛上班沒多久時,也曾在產房經歷過一次驚心動魄的意外。那一次,我離真正的醫療事故只有一線之隔。那份恐懼和后怕,至今仍深埋心底,也讓我明白,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釀成大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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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和我師父一起值班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即將生第二胎的孕婦。她叫孟慶蕓,是個十分開朗活潑的人,有一米七八的傲人身高,與之形成明顯對比的是她的丈夫,是個一米七零的憨厚大哥。
孟慶蕓在孕期特意控制了體重,孩子的大小在6斤左右,以她的身高條件和骨盆寬度,生育這第二個孩子將會十分輕松。
我在查房的時候,經常看見兩口子手挽著手,在走廊里散步。他們看到我,會笑著打招呼。這兩口子是那段時間最受我們歡迎的人。
挺過陣痛的折磨,孟慶蕓很快來到了第二產程。分娩很順利,幾乎是兩三次宮縮過后,孩子的頭就快要全部出來了。
又過了幾秒鐘,孩子的身體全部出來了,我甚至來不及給孩子吸出口鼻中的羊水,這個小姑娘已經開始了肺部的運動——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啼哭。
另一個同事抱走剛結扎完臍帶的孩子去稱體重,我跟師父一起等待孟慶蕓的胎盤娩出。胎盤剝離有著自身的指征,師父告訴我,可以拽著臍帶把胎盤拉出來了。我拽著臍帶,卻沒有帶出來胎盤,感覺胎盤緊緊附著在了子宮里。
師父過來跟我說:“你得使點兒勁兒啊。”然后她接替了我的位置,開始用力拽臍帶。我剛想說感覺和平時不一樣,就看到胎盤被拽出來了,緊隨著胎盤出來的,是一個巨大的粉紅色肉球。
我內心閃過一絲不妙的感覺:“這個胎盤上長了什么東西,腫瘤么?不像啊。”
孟慶蕓突然慘叫一聲,“好疼啊”!
她紅潤的面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生命力好像被抽出了身體。這和課本上描述的一樣,是休克!
旁邊的值班醫生也慌了神,一群人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送手術室,在產房一定不能解決這個問題。
平時推一個患者都會累得吱哇喊叫的大家,這次推得飛快。我拿過手術電梯的鑰匙,用最快的速度先跑去打開手術電梯門。
那時我剛上班不久,很多搶救的事情都不能插手,我看著值班醫生正在跟孟慶蕓的丈夫交代情況,簽署病情危重知情同意書,大哥眼睛變得通紅,嘴里只有一句話,“我只要我老婆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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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的產房,只能看到自己的雙手一直在顫抖。
一陣清脆的啼哭聲打斷了陷入恐懼中的我,是孟慶蕓剛出生的孩子,她躺在嬰兒床上,還沒來得及送去新生兒科。
我把孩子抱了起來,她應該是感受到了溫暖,逐漸停止了啼哭。我找到了糖水,安慰這個餓得不行的小家伙。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終于等到了師父。我忙問:“咋樣了,人沒事兒吧?”
“沒事兒,都解決了。麻醉完,主任把子宮還納回去,用水囊撐住了。”師父一個勁兒地念叨著:“大人沒事兒了……大人沒事兒了……”
我懷里的孩子喝完糖水,安靜地入睡了。我還沒從剛才危急的情況中緩過來,這時,產房的門鈴響了起來。
我去開門,看到了孟慶蕓的老公。這個憨厚的大哥紅著眼睛,對我深深鞠了一躬。我慌張地說:“哥,你稍等,我去把孩子抱給你。”
第二天交班的時候,我想看看孟慶蕓的情況。她看到了我,我只好尷尬地問:“你咋樣了,好點兒沒?”
“我老好了,快出院了!”她看似輕松地回應我,其實完全藏不住自己有氣無力的狀態。我心里如刀割一般。
我確定我一定是個懦弱的人。我躲在休息室,蹲在角落里,嗚嗚痛哭,既慶幸于孟慶蕓的平安無事,又恨自己孤陋寡聞、技藝不精,不能處理好這樣的情況。
護士長看見我在哭,過來安慰我:“你說你,才來多長時間,啥病例都讓你見著了。(有的經驗豐富的老醫生)上班三十來年也沒碰上這樣的情況。”
“你看,問題已經發生了,那我們是不是先找找原因?”
“我也不知道了,我現在腦袋一片空白。我真的不想這樣。”
“所以我們要找出原因啊。昨天晚上我發群里的理論你看了么?”護士長突然嚴肅地說。
“看了……”
“那你分析一下吧。”
孟慶蕓的情況是子宮外翻,和她過往的多次人工流產有關,這次胎盤附著的位置正好在子宮底部,而她的腹壁比較松弛,過于用力牽拉臍帶才出了問題。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察覺到了操作的錯誤。
“胎盤剝離的指征,明天我考你背誦。這事兒你師父有絕對責任,但是,所幸患者沒事兒。”護士長開始給我介紹案例:“有醫院發現患者子宮內翻,值班醫生指揮助產士用剪刀剪掉胎盤,造成子宮破裂,后來去手術室修補的子宮……”
那一刻,我知道護士長在用她的方式安慰我,減輕我心中的負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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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慶蕓的經歷讓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知和弱小,那份負罪感久久未能散去。這次的主角換成了王雪嬌。關于她那無法愈合的側切口,新一輪的審判開始了。
我回到護士長的辦公室。她邊翻看病歷邊對我說:“我以前有個患者的側切口愈合慢,后來那家人去省里做鑒定,當時打官司我還出席了。”
護士長扶了一下眼鏡繼續說:“那以后,我多少次做噩夢都是在縫側切口,怎么縫都縫不上。好不容易縫上了,那個口子兩三天又崩開了。然后我看見一條花里胡哨的毛毛蟲,當時就給我嚇醒了。
護士長冷淡地問了一句:“你就一點兒錯都沒有?”
我的心咯噔一下子。“我……我不知道……”霎時,我陷入了迷茫。我的師父也來了,她開始指出我技術上的問題。見我默不作聲,她的指責愈加尖刻,句句都扎在耳朵里。
仿佛那一刻,我在她心里就是一個玩忽職守、好逸惡勞、游手好閑、沒有同情心的敗類。既往我犯下的所有大小錯誤被師父一一列舉,哪怕有些不是我做的,也變成了我的錯誤。
我不知道自己帶著何種心情到了手術室,麻醉師、護士紛紛圍過來,詢問我怎么不當助產士了。
“我受罰來的。”句就在嘴邊,我卻得了失語癥一樣說不出。所幸我的好搭檔劉醫生恰巧出現,她用爽朗的聲音解釋了我來這兒的原因。
手術室對于無菌操作的要求,比產房高了不是一星半點兒。對我而言,無異于一次再造。每天我早早來報道,然后在手術室從早上7點半站到下午16點。有時中間沒有休息,只有10分鐘吃飯和去衛生間的時間。
每天的活動量都很大,我特別容易餓。一名護士曾問我:“你咋腫了?特別是臉蛋子那里。”
我只能說:“可能睡覺之前水喝多了。”我不敢承認,來著學習才一個星期,自己竟然會累胖了4斤。
那段時間我的心理壓力很大,護士長對我的批評一直在我耳邊縈繞。同事不理解,患者不理解,甚至我自己也開始不理解我自己了,我來到這里最初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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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手術室重新學習的第二周,我被護士長召回產房,讓我聽一段錄音。那是王雪嬌丈夫打的電話,他正式對我們科的醫護人員提出了投訴。
護士長的表情沒前幾天那么凝重了,畢竟她已經提前對我做出了懲罰,所以在接到正式投訴后不會太被動。
回手術室的路上,一位同事姐姐拽了拽我的衣袖說:“知道嗎?護士長天天問手術室的人你表現咋樣。而且等你回來,你又掌握一項別人不會的技能,到時候你就比我們厲害了喲!”
“可問題是,我現在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我的錯。讓王雪嬌的側切口過了好多天才愈合,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的眼淚瞬間涌出。
“以后就好啦。你還太小,經歷的太少,等你到了姐姐我這樣的歲數,就不會這么難過了。”同事溫柔地替我抹掉眼淚。
我并沒有回復她。
護士長和我說過,她以前和我一樣,把患者當成姐妹,當成閨蜜處。但是她也被患者的不理解甚至偏見傷害過。
我不知道,同事們說的“以后就不會難過了”,是不是一種麻木?
因為我大學的毛概老師,曾經聲淚俱下地對我說過:“我是血壓高,孩子保不住,但是她(醫生)怎么可以說我的孩子是‘這玩意’?我恨不得給她一個大逼兜。”
那時老師語重心長地對同學們說:“經歷了我的事情,我希望大家做一個溫暖的人,去保護你們的患者……”
那時候我對老師的話還不以為然,低著頭偷偷在手機上玩消消樂,還不小心打開了游戲聲音。老師的手伸向我的耳朵一擰:“小兔崽子,下課別跑。”
老師知道我父母是老來得女,大概她因為年紀大了想要孩子,所以特別關注我。下課后她掐住我的臉說:“你為什么這么黑啊,是因為你媽媽年紀大才生的你嗎?”
“那你快一點,多摸摸我,很快你的寶寶就回來了。”那時我還不會安慰別人,但是我覺得此時此刻說出這句話,能讓失去孩子的老師的心里舒服一些。那個學期,我根本沒機會逃掉毛概課,因為老師總會找我牽手散步。
“你們以后都想去什么科室啊?”老師找我們嘮嗑時,這是必問的問題。
“我要去產科,然后她們生完孩子有雞湯喝,我就去蹭吃蹭喝!”雖然很幼稚,但那就是我對產科最初的印象。
“如果可以,你們小姑娘還是別去了,會看到太多丑陋的人性,會讓你們不想結婚的……”我不止一次聽到過類似的勸阻,但那時我并沒有當回事兒。
在象牙塔里愉快的時光,現在回想起來,充滿了宿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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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我接到同事的電話,她們知道我在手術室累得不行,正在計劃營救我。
到了第三周的最后一天,我發現自己在參加了一天的剖宮產手術后,沒有累趴下。我已經適應了高強度的工作節奏。
當手術室的護士長通知我下周一就可以回產房上班,這讓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聽說因為有同事快生了,沒法倒班,大家借機給護士長吹風說人手多一點就好了。手術室的姐姐們碰到我們護士長則是一個勁兒夸我,于是我的處罰提前一周結束了。
同事對我說:“快回家吧,大家都想你了。”
“我也想你們了……”
我猛然掛斷電話,躲在角落里嗚嗚大哭。我知道我錯了,我不應該去推脫責任,我的工作關乎著一個家庭的幸福、一個女人的尊嚴。
我發誓從此以后,更嚴格要求自己。畢竟一個女人一輩子又能麻煩我幾次?我依舊要做產婦的好閨蜜和孩子們的好阿姨。
雖然,我依然很難做到,完全不產生醫療糾紛。
患者期待醫療是萬能的,能解決一切問題。但醫學是一門實事求是的科學,有它的局限,有很多未知的挑戰,而人體的情況又是如此的復雜多變,很多問題真的無法完美解決。
當過高的期待遇見了不盡如人意的后果,這是我理解的醫療糾紛發生的原因。
而我,一個普普通通的助產士,又能做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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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回歸了助產士的隊伍,產房才是我想要的天地。我加入了新的小組,沒想到第一天,考驗就來了。
又是一次緊急情況,需要我對產婦進行側切。
當我的手再次拿起側切剪,我好像出現了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我的手在抖,眼前閃過的是王雪嬌一次又一次換藥的側切口,我真的害怕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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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有些顫抖的手,同事好像明白了我遲遲不能下剪的原因。她直接用她的兩根手指,在我的后脖頸擰了一下。
“你撒愣的(快點兒),別逼我踢你。”同事壓低了聲音,對我發出警告。
疼痛讓我集中了注意力。我知道,自己還能站在這里,說明還是有大把相信我的人,我不能讓她們失望!
手起剪刀落,側切完成。胎心下降的時間較短,孩子平安無事地降生。我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到縫合了。
我猜想,上次讓我栽跟頭的地方,可能是縫合時的無菌操作不到位。這次我小心翼翼地按照在手術室學的,更換衣服、器械,重新整理無菌操作臺,給患者進行縫合。
正當我縫完黏膜層,準備縫合肌肉時,同事換上了新的手術衣和手套,來到了我的旁邊,接過了手中的持針器,按照和我平時縫合不一樣的順序從下往上縫合。縫合完肌肉后,同事示意我,繼續進行皮下包埋縫合。
20分鐘后,我推著產婦和寶寶到了待產室,剛安頓好這娘倆兒,同事把我拉到一邊說:“你縫肌肉層的時候,為什么從上往下縫?”
“我師父這么教我的啊……”我有些不解地回答。
“啊,我明白了,她學錯了,你也學錯了。當時我在北京進修,人家說從下往上縫可以更好地降低切口那里的張力。”
當我知道了自己的錯誤,我的愧疚感不斷上涌。
“你別上火,最少咱們找到了一條原因,但是你想,這么縫其他的人也能長上,說明王雪嬌的切口不愈合原因不止這一個。咱倆多幾次一起接生,我看看能不能幫你挑挑問題。”同事的安慰對我幫助很大。
“謝謝姐!”
打那之后到現在,我再也沒有發生患者的側切口出現遲遲無法愈合的問題。我不清楚是哪個環節的錯誤,讓王雪嬌多遭了那幾天住院的罪,但是我決定不讓這樣的事情再發生。
在這些年里,我見過太多焦急的家屬和痛苦的產婦,她們的眼神和聲音始終縈繞在我心頭。她們所期盼的,只是那份安全、順利和母嬰的平安——這,也是我作為助產士,日復一日,最堅定的努力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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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不是為了爭個對錯,因為醫療糾紛就不可能有贏家。
只要出現問題,對患者和患者家庭就是一場難以承受的災難;而對一名善良的醫護人員,同樣如此。
桃三八至今仍覺得,醫護人員和患者、患者家屬是共同面對疾病的戰友。只是有的時候,戰友之間缺乏一些共識。
比如醫學是一門科學,它一直在進步,并非無所不能。而醫療是一門相處的學問,需要醫護人員去更多地換位思考。
正如我們都知道的那句話“偶爾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
桃三八告訴我,她當助產士以后,最喜歡的一種醫患關系是這樣的:“某天,我在街上遛彎兒的時候,看到小朋友開心地玩兒著泥巴,對我露出笑容。然后,孩子的媽媽認出了我,興奮地對孩子說‘就是這個阿姨給你接生的喲’。”
醫療糾紛是一個非常難講的話題,但一個醫護人員的成長是可以講清楚的。
至少對于桃三八,她在漸漸理解自己工作的意義:負責、保持熱情,成為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老腰花 月半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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