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鄧巴(Robin Dunbar)在“社會腦假說”里提出過一個形象的比喻:猴子抓虱子 = 社會聯結的原始方式。靈長類動物要生活在群體中,就必須維系復雜的社會關系,而最基礎的辦法就是 grooming ——梳理毛發、抓虱子。
問題在于,grooming 是 一對一 的,耗時而低效。群體規模一旦擴大,成本就會迅速飆升,關系網絡也難以維持。鄧巴由此推算,人類大腦的新皮質容量,大約對應 150 個左右的穩定關系上限,這就是著名的“鄧巴數”。
那么,人類是如何突破這個上限的?答案是:語言與敘事。
語言是“心理抓虱子”,能一次維系多人關系;而敘事則是規模化的社會膠水,把零散的閑聊升級為“我們是誰、我們為什么存在、未來會如何”的結構化故事。敘事讓人類能在超越鄧巴數的規模上共處,甚至組成國家、聯盟、文明。
我曾經說過:模因是敘事的碎片,而敘事是一整套 結構化的故事,它提供意義、合法性和方向感。敘事不僅僅解釋現實,它還能動員資源,塑造制度,決定歷史走向。
如果要展示敘事的系統性力量,最典型的舞臺莫過于冷戰。那不是單純的軍備競賽,而是一場敘事的全面對抗。
美國的敘事:“自由世界 vs 極權主義”
“市場經濟 → 繁榮與民主”
以美國夢、好萊塢文化、消費主義作為軟實力
蘇聯的敘事:“社會主義陣營 vs 資本主義剝削”
“計劃經濟 → 平等與未來”
借助工人階級解放、紅色國際主義進行全球動員
核武器只是表層威懾,真正決定合法性與動員力的,是兩套敘事的正面交鋒。
這個故事本身已經被反復講述,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你:敘事,不是背景,而是武器;不是附屬,而是歷史本身。
我們來看這幅我在大都會博物館親眼見過的作品——杰克遜·波洛克的滴畫。
我私下管它叫“醬油畫”。為什么?因為他那種把顏料一滴一滴甩上去的方式,我在家也試過,發現最好用的工具居然是餐館里常見的那種大支裝醬油、蠔油瓶子——瓶口是尖的,正好能精準地“滴”。
那么,波洛克的成名真的是因為畫得“好看”嗎?你覺得這些線條真的是審美意義上的漂亮嗎?其實未必。它的意義并不在于視覺愉悅,而在于他背后承載的敘事。
波洛克的滴畫,是冷戰時期文化敘事的一部分。當時美國需要一個藝術上的“自由象征”,用來對沖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宣傳性繪畫”。波洛克的作品被包裝成“自由世界的藝術”,他的創作方式被敘事化為“個人表達的極致”,是“民主自由精神的象征”。
所以波洛克不是單純靠線條和顏料成名,而是成為了一塊“敘事戰場的切片”。他的畫布,既是抽象的涂抹,也是美國對外文化宣傳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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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說下去之前,說一條我認為重要的知識:反身性
反身性(Reflexivity) 是理解敘事、制度和市場循環的關鍵。由索羅斯提出,它指出:人類的認知和敘事并非對現實的被動映照,而是會反過來塑造現實,形成認知—行動—現實的循環。社會與市場因此不是靜態的“鏡子關系”,而是動態的“自我實現或自我破壞的預言”。比如多數人相信房價只會漲,就會積極買房,推高價格,進一步強化這種信念,直到泡沫破裂。結論是:市場價格不是基本面的鏡像,而是敘事與制度共同作用下的反身性產物。
事情說到人人都相信的程度,就讓人人把這件事情做成真的了。
好,繼續說我的,我對于敘事的重點個人看法在于:
1)不要糾結敘事的真假
2)理解敘事,看穿敘事,成為敘事,創造敘事
虛的敘事能不能成?能成。所謂“虛敘事”雖然在當下往往無法完全兌現,但它依然具備強大的動員力量,能夠集中資源、凝聚信念,并在長期作用下轉化為現實的成果。這種情況常見于戰爭、國家建設、科技競賽等高風險領域。
例如,“美國夢”就是典型的虛實交織。它宣稱任何人只要努力就能獲得財富與自由,然而在現實中,大部分移民仍然貧困且受歧視。但正是這種敘事吸引了全球移民和資本,形成了美國獨特的勞動力與市場優勢,并在數十年后催生出真實的經濟奇跡。換句話說,即便包含大量虛的成分,它仍促成了美國的崛起。
科技競賽亦是如此。蘇聯最早把人類送入太空,并將其塑造成制度優越的象征;美國則把“登月”包裝成國家必勝的目標。事實上,當時登月的風險極高,更多是政治敘事上的冒險。然而,正因為這種“虛得很大”的目標,美國才得以動員海量資源,最終真的完成了登月壯舉。敘事反過來成就了技術。
哎等等?登月真的成功了嗎?
2002年,西布雷爾當面對巴茲·奧爾德林(Buzz Aldrin)要求他“把手放在圣經上,發誓自己真的登月過”。當然巴斯沒理他,他可是《玩具總動員》里巴斯光年的化身,代表了一代人的美國精神。登月是真是假還重要嗎?
所以,咱們猴子??是真的離不開敘事。人類社會是靠著一個又一個敘事維持、更新、演化的。
現在做幾道題(直接問AI):
資本主義是敘事還是一種實在的制度?
鉆石這套敘事是真還是假?
什么時候敘事需要換了,沒換會發生什么?
繼續說,科技從來都是裹挾著敘事前行的。蒸汽機是“人類第一次解放肌肉力量”的敘事,電力是“點亮文明”的敘事,互聯網是“讓世界更平”的敘事。今天輪到 AI,它也必須講述一個能動員資本、人才與制度的敘事。
而在這一輪,美國拋出的就是 “星際之門計劃(Stargate)”。
這個名字不是隨便起的。它甚至是由本國最大的那只…….人物親自在白宮宣布,背后有一整套極為嫻熟的包裝:名字來自科幻經典,隱喻是“通往未來的門”,說法精準擊中了大眾心理與文化想象。這不是單純的技術發布,而是 敘事工程。它背后運作的是一支深諳傳媒邏輯、文化符號、戰略溝通與民眾心理的團隊。
AI 的敘事方式,就是把技術框架包裹在宏大的文化隱喻里:它不只是算力與模型,而是“文明即將穿越的入口”。
理解敘事,看穿敘事,成為敘事,創造敘事。
為什么沒人教導你看穿敘事?
學校從來不教這類內容。因為敘事本身就是維持秩序的工具,如果人人都能隨時看穿敘事,它的動員力就會迅速削弱,整個社會秩序也會隨之動搖。因此主流教育、媒體和制度設計,更傾向于訓練人們“進入敘事”,而不是“拆解敘事”。
敘事的力量需要一種“沉浸感”才能發揮作用。一個故事之所以能調動人群,是因為大家身在其中卻不自覺。如果每個人都帶著解構的眼光去參與,敘事本身就會失效。因此,社會機制默認培養的是“信敘事”的能力,而不是“看穿敘事”的能力。
看穿敘事往往被視為危險。對個人來說,這可能帶來犬儒感,讓人懷疑一切,進而失去行動的驅動力;對權力來說,看穿敘事則可能意味著挑戰合法性,直接威脅既得利益。所以無論是教育體系、宗教傳統,還是企業文化,都不會主動把這種技能當成公共課程傳授。
最后,祝你練就一雙看透敘事的火眼金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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