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萬山而遍觀其異：臨習張際才山水有感

作者在臨習現場

到肇慶臨習張際才老師山水畫，于我而言，既是一場深入中國山水畫藝術世界的奇妙之旅，更是一段跨越時空、與創作者靈魂對話的珍貴歷程。作為在山水畫領域辛勤耕耘五十余載的老一輩藝術家，他的作品里，既有經歲月沉淀的精湛筆墨功力，又飽含對自然、對生活的眷戀與赤誠感悟，每一處線條、每一抹色彩，都值得我沉下心來細細揣摩、深深體悟。

初遇張老師的畫作，最先被打動的是他獨樹一幟的用筆風格 —— 果斷利落，瀟灑自如，又透著一股明快流暢的勁兒，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的遲疑。后來深入研學才知曉，這看似揮灑自如的每一筆，并非偶然的天賦或簡單的渾然天成，而是五十多年日復一日打磨的成果。運筆時，筆鋒提起的輕緩，按下的力道，轉折處的利落，行筆時的節奏，都精準得恰到好處。

也正因如此，他筆下的山巒有了起伏的筋骨，樹木有了舒展婀娜的姿態，云霧有了流動漂浮的質感，仿佛每一處景物都被注入鮮活生命力，淋漓盡致地躍然紙上。

張際才（左）現場指導點評

除了用筆，張老師的用色同樣令人驚艷，濃墨重彩是其山水畫的另一鮮明標識。敢于打破傳統水墨的單調，以大膽的色彩碰撞帶來強烈視覺沖擊，卻又能在顏料濃淡、水分比例的精心調配下，讓色彩既保持濃郁厚重的質感，又不失清新明快的靈氣。

在他的作品里，山川不再是單一的水墨輪廓，而是有了豐富的層次變化：深綠的林木與赭石色的山巖相映，淺藍的云霧與墨色的山體交融，每一筆色彩的疊加，都是他對大自然光影變幻、四季更迭的深刻洞察，是他將眼中之景轉化為心中之境的巧妙表達。

可真正拿起畫筆臨摹時，我才深刻懂得，這絕非簡單的 “復制” 與 “模仿”。

當筆尖第一次觸碰到宣紙，我便意識到，臨摹的本質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深度對話 —— 我試著透過畫面上的每一道線條、每一塊色彩，貼近張老師創作時的心境：揣摩運筆時的呼吸節奏，感受他調配色彩時的取舍考量，甚至探尋那些濃墨重彩背后藏著的熱烈情感，輕描淡寫里裹著的寧靜思緒。

比如臨摹《秋山圖》時，我反復琢磨他筆下楓葉的筆觸：有的線條短促有力，似秋風掃過的利落；有的線條柔和綿長，似楓葉飄落的輕盈。在一次次調整筆鋒、反復暈染色彩的過程中，仿佛能看到作者站在秋日山林間，凝視漫山紅楓時的專注眼神，能感受到他對自然之美的贊嘆與珍視。這個過程像開啟一個個神秘的寶藏盒，讓人逐漸明白：為何每位畫家的作品都獨一無二？因為畫作從不是技法的堆砌，而是創作者內心世界的精準映射，是靈魂與情感的具象表達，是個人美學追求與人生感悟的集中呈現。

隨著臨摹的深入，也讓我留意到作品中精妙的對比關系 —— 這正是他作品引人入勝的核心。

在虛實處理上，總能把握得恰到好處：近處的山峰用濃墨細致勾勒，巖石紋理、樹木枝干清晰可辨，連樹皮的褶皺都刻畫得生動逼真；遠處的山巒卻以淡墨輕染，輪廓模糊如被云霧籠罩，若隱若現，讓人仿佛能透過畫面，望見山川深處的悠遠與遼闊。

在疏密布局上，他的設計更是獨具匠心：有的地方樹木繁茂、枝干交錯，密不透風地盡顯自然蓬勃生機；有的地方則刻意留白，只用水墨輕輕暈染出一片云霧，簡潔通透間給觀者留下無限想象空間 —— 仿佛那留白處，藏著未言盡的山景，藏著未訴說的意境。

而在明暗處理上，他通過墨色的濃淡變化，讓畫面有了光影的流動感：山體的向陽面用淡墨，似有陽光灑落；背陰面用濃墨，顯露出深邃陰影。這種明暗交錯，讓山巒仿佛在光影中呼吸，連云霧都有了輕盈質感，整個畫面瞬間鮮活起來。

更令人驚嘆的是在構圖上的創新突破。從不拘泥于傳統山水畫 “三遠法” 固定模式，而是根據自己對山水的理解，大膽重組畫面元素：有時將主峰置于畫面右側，左側用大面積云霧留白，營造 “孤峰獨秀” 的意境；有時讓溪流從畫面上方蜿蜒至下方，串聯起山林、村落與云霧，讓整個畫面形成動態韻律感。畫中的山水、樹木、云霧、村落看似隨意分布，實則經過精心排布，每個元素都有獨特作用，又能相互呼應、彼此襯托，共同構成和諧又獨特的整體。

這種不拘一格的構圖方式，讓我猛然醒悟：繪畫的創新，往往藏在對 “常規” 的突破里，只有敢于跳出固有思維模式，才能將心中的意境轉化為獨一無二的藝術作品。

后來偶然得知，張老師曾帶著家人在江西贛南的山區生活了多年，真正地親近自然。他在春日的山林間，觀察新枝生長的姿態；夏日坐在溪流邊，記錄光影在水面上的變幻；秋日漫步山林，感受楓葉從翠綠到火紅的蛻變；冬日踏雪而行，捕捉雪景中山川的靜謐。這份對山水的熱愛，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也注入了他的畫作。

在他的作品里，每一棵樹、每一座山、每一片云，都不只是自然景觀的復刻，更是他內心情感的寄托：有對自然生機的贊嘆，有對歲月沉淀的感悟，也有對生活本真的堅守。這讓我恍然明白，繪畫的魅力從不止于表面的絢麗，更在于背后那份能觸動人心的 “真誠”—— 唯有將自己的情感與靈魂融入作品，才能讓畫作擁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作為一名業余繪畫學習者，這次臨摹張老師的山水畫，確實是一次 “向內扎根、向外生長” 的成長。談及對原作的貼近，我不再將 “忠實” 等同于機械復刻 —— 而是先沉下心觀察原作的筆墨邏輯：看張老師如何用中鋒勾勒樹干的挺拔，用側鋒鋪就山體的蒼勁，連運筆時的輕重緩急都反復揣摩；再琢磨色彩的層次，他筆下濃墨與重彩的碰撞、水分與顏料的配比，都非隨意為之，而是為了傳遞山水的氣韻。這份 “忠實”，是先讀懂原作的 “語言”，再試著用畫筆與創作者展開跨越時空的對話 —— 我會想象他落筆時的心境，思考某一處留白背后的意趣，仿佛與他一起站在山川前，一同感受自然與藝術的交融。

這次臨摹學習的體會，讓我進一步領悟了繪畫的本質。從前總執著于 “畫得像”，如今才明白，臨摹的意義遠不止技法的模仿：它是讓我借由原作的橋梁，觸摸到藝術創作的核心 —— 對自然的敬畏、對生活的熱愛，對寫意精神的追求。就像張老師用幾十年扎根自然的堅守，教會我繪畫不是閉門造車，而是要帶著熱愛走進自然，觀察枝葉的舒展、云霧的流動，把生活里的感動化作筆尖的溫度。

即便我只是業余學習者，這份從臨摹中收獲的 “讀懂” 與 “熱愛”，也成了往后繪畫路上最珍貴的指引，讓我知道每一次落筆，都該是與世界、與內心的真誠對話。

文/公平（北京）

（圖為公平習作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