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深度營一年,是怎樣的體驗?
有伙伴說,這一年,他意識到,如果自己和一件事、一群人一起度過了太長時間,那么與之相關的回憶便很難單獨分割開來,而是和自己的成長交織在一起;也有伙伴說,當周遭充斥著“新聞無學”的聲音時,她在深度營與一群朋友追逐著夕陽,看到夕陽散發出“無價的美麗”。
對十四期成員張婷而言,在深度營度過的這一年是充實的,幸福的。和伙伴互采、獨立做稿、參與招募、泛讀組稿、對話自己最喜歡的作者、擔任編輯......那些漸顯模糊的回憶,卻留下了具體且深刻的感受。在深度營,在表達與書寫之間,她聽見了綿延不絕的回響。
于是,一株幼苗的枝條逐漸舒展開來,根系扎進了更深的土壤。
深度營的故事仍在被續寫,這是其中一章。
以下是張婷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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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期深度組成員張婷
曾經讀伍爾夫的《海浪》,看到“我有根,但我流動”這句話時,內心為之一動。我至今尚未尋得可以穩穩錨定生活的“根”,但“流動”卻仿佛早已成為我生活的姿態。在許多微小的瞬間,我被生活的波浪輕輕推動,于是不知不覺間,就漂向了下一個遠方——我也以同樣的方式,來到了深度營。這些推動我的細碎的瞬間,由勇氣、好奇、理想與一次次嘗試匯集而成。它們溫柔地、持續地,帶我流向這里。
在這一年里,我嘗試在此處悄悄“扎根”。就像一棵樹,生長從不是單一的方向:我向下汲取現實的養分,腳踏實地;也向上伸展思考的枝條,渴望觸碰更遼闊的天空。在這里,我用筆觸記錄下與同伴的互采協作、與記者老師的對話碰撞,還有關于延畢、殘障議題的思考與延展,在書寫中確認自己的坐標,也在每一次提問中,把根系扎進更深的土壤。
在我的筆記封面上,我摘錄下這樣一段話:“不要把做人的目標定在文學青年上,要成為一個普通意義上了解人情細微變化的、真正的成年人。”我想這樣的初衷和在深度營渴望成長為一個新聞人的理想相契合——在這里允許天真、鼓勵追問、相信書寫的力量,也會產生有力的回響。
我在深度營的實踐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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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7.17
我在文檔里寫完了深度營的筆試題,反復地檢查著自己的作品集,產生了一種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我因為這份并不算“厚重”的作品集而露怯;一方面又非常渴望進入深度營獲得更多的采訪與寫作的實踐機會。最終我提交了郵件。
2024.7.19
此時我正在前往蘇州,即將展開一場為期半個月的田野調查。在列車上,我收到了筆試通過的郵件。巧合的是,這次調研參與的南風窗調研中國,是我早早在深度訓練營公眾號關注到的活動,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回響,但我堅信,進入這場田野和加入深度營對于我來說,都是渴望未來能夠繼續做新聞,希望與他人、與這個時代有更多的對話與共振,選擇去嘗試、努力的路徑。
2024.7.23
晚上12點,看到了14期招募結果公布的推文。打開推文,緩緩地劃動著頁面,我仍然清楚地記得因為我的學校名字有8個字,所以被排版在了深度組名單的最后一位。激動、失落、安慰、期待翻涌著,直到我在深度組名單的最后一行看到了“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張婷”。塵埃落定。
雖然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個訪談,但那晚我仍然激動得三點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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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8-2024.9
在深度營的第一次采寫經歷是和同學之間互采。現在回想起來,我也仍然覺得這是非常有趣的環節。面對一篇人物稿,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個體,如何找到一個支點讓這篇稿件變得生動起來,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和我互采的同學是陳書揚,在正式采訪前我們先約了一次聊天,了解彼此的經歷,并從其中挖掘后續可以采訪、寫稿的線索。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他有過從北京到深圳上學的經歷,而且父母分別來自東北和江蘇,在他的生活里有這四座城市交織的痕跡。我一直認為,一座城市有著它的靈魂,人與城市的連接也會形成一種隱喻,讓我們洞見人身上的一部分精神與這座城市的底蘊相連。于是我從“家鄉”身份認同、不同城市的成長歷程和觀念變遷出發,完成了我在深度營的第一篇小小習作。
同時,互采的奇妙之處在于,當你作為他人的采訪對象時,你也擁有了一次重新梳理自我的機會。在和書揚的對話中我也發現,看似我在追求著流動的、變化著的人生,如饑似渴地尋找著不同的體驗,但是這些奮力的“折騰”最后好像都自然而然地,抑或說從我內心深處的渴望里生發出來,流向了相同的地方。轉專業、實習、加入深度營、參加調研中國……這些看似不同的探索都指向我內心的同一種渴望:我希望能夠觸及到這個時代正在發生的事情,我的思考、追問、筆觸能夠持續地在場;我希望能夠傾聽、書寫那些不被看見的人,被遮蔽的人,無法為自己發聲的人;我希望和不同的人對話、交談——一種像彼得斯所言,“不能總是哀嘆壁壘而是要通過各種方式尊重‘邊界’”的、真正的交談。
2024.8-2024.11
第一篇稿件《第一財經鄧依云:以生活興趣與個人特質拓展報道邊界》
在記者節系列,我開始了我在深度營的第一次做題。撰寫我的深度營筆試題時,我構思了關于“成年人的毛絨玩具jellycat為什么這么火”的財經報道選題,當時我對《第一財經》關于這個議題的稿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我選擇在記者手記·財經系列采訪這篇稿子的作者鄧依云老師。
當時我給自己設置了兩個挑戰,一是獨自采寫,二是用第三人稱形式寫稿。前者讓我必須快速學習深度營的做稿流程,積極和編輯、采訪對象交流;后者讓我在采訪中得捕捉更多的故事與細節來充盈這篇作為“方法論”類型的稿子。
完成一篇記者手記的過程遠比我想象的要漫長、細致。中間有很多意外、磨合,甚至有一些對自身的挫敗感,也產生過我是否能力不夠、不適合寫稿的想法。但對完成一篇稿件的渴望最終還是戰勝了這些困頓,我主動找編輯溝通,和編輯約騰訊會議聊如何改稿、補采。根據采訪錄音和初稿復盤自己采訪中遺漏的問題和缺失的細節,約記者老師補采。在兩次采訪和十多次的修改后,這篇稿子終于完成。
稿子發出來之后,我在朋友圈寫下:
“和記者老師對話,探尋她做記者的過程,同時自己的稿子也在此間慢慢成型,這種雙向的探尋讓我生長出一種奇妙的收獲。讀研后,新聞實踐的機會越來越少,但是在接觸到一些現象和問題時還是會點燃我去探尋、動筆的渴望。因此我也特別珍惜做稿的過程,前期工作、采訪、整理、寫稿、不斷地修改,在艱澀和幸福的糾纏中成長。未來是否做記者、寫作者,對我來說是未知的,但每一次動筆對我來說都有一種近乎感動、感恩的珍貴。
這篇稿子的主題其實也來自于我自己對財經報道觀念的轉變,作為在財經院校學習新聞的學生,有時候身邊人會告訴我們,通過深耕“財經”這個有一定知識門檻的領域,會讓我們作為新聞從業者更有“競爭力”,比如擁有數據分析的能力、財經知識等等。這樣的表述卻讓我最開始對財經新聞望而生畏。在閱讀了很多財經報道后我發現,財經新聞的著眼點同樣也是新聞,也需要我們去發現問題、探索問題,這其中有很多問題歸根結底也與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所以我希望能做一篇稿子,打開財經報道不一樣的視角,讓大家看到豐盈的感受力、對細節與人的關懷,也能和財經報道產生奇妙的碰撞與共振。這篇《》給了我自己一個回答。
2024.10-2024.11
第二篇稿件《碩士延畢后,我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三個月的考察期過后,深度營開啟了14期的面面俱到系列。我和孫序文同學因為對于相同選題有著興趣所以相識,也在這個系列組成了小組,一起采寫,完成了《》這篇稿件。
面面俱到這個系列希望對話秋招、保研和考研等各個賽道的“過來人”,分享他們的獨特經驗與洞見。但我們在這個過程中關注到了一個特別的群體也在互聯網上分享著自己的經驗,那就是延畢生。延畢代表了另一種成長路徑,在優績主義之外的他們因為各種原因,在這一處境中斗爭、自救、自洽。于是我們選擇對話延畢生們,用他們的故事為大家的選擇、焦慮提供一種新的解法與可能。
選題通過后,我們沒有可以直接聯系的采訪對象,于是選擇了最“笨”的辦法,就是去小紅書、b站聯系分享過相關經驗的博主,邀請他們參與訪談。社交媒體私信、主頁的郵箱、博主的評論區,我們兩個人多管齊下,最后終于找到了愿意接受采訪的延畢生。
“延畢”這個看似失敗的標簽能夠作為一種經驗在互聯網上分享、傳播,也恰恰說明著我們正在接受著傳統評價體系之外的更多可能。
唯一的遺憾是,我和序文曾經想把“延畢生”這個選題再次做成一個社會觀察類的稿件,去采訪更多的延畢生、大學老師以及探究這個現象背后的結構性原因。但是因為種種原因,這個計劃被擱置。
2024.12-2025.1
15期深度組招募
我參與了15期的招募活動,擔任深度組的面試官。
從面試者到面試官,這種角色思維的調換讓我覺得神奇。同時,與其說這是一場招募,不如說是一場交流與碰撞。
首先,我和14期的同學們有了更多的交流。我們一起準備面試問題,收集郵件,評估筆試和簡歷,從清晨到黑夜。最后通過攝像頭看著一張張蓬勃而又鮮活的面孔,與我們侃侃而談。我們招募組的同學們會交流篩選標準,通過細節發掘同學們的亮點,一起評估。打分結束后,大家會再次篩選簡歷,看看能否多給一些真誠的同學進入面試的機會,也會對存疑的經歷找相關的同學進行背調。這次的經歷也讓我對十四期的同伴們產生了更多的欣賞與敬佩,大家的熱忱與細致,讓我覺得這不僅僅是在完成一項招募的工作,也是我們一起在繼續搭建這個已經庇護了我們半年的“共同體”,尋找和我們一樣對新聞充滿熱情的同行人。
同時,招募15期的同學,我并不覺得自己是“挑選”別人的面試者,我只是尋找同伴的行路人,他們的回答也帶給我對于很多議題的新洞見。
在這次招募中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顯玲姐告訴我們“要給在偏遠地區上學的,學校沒那么好的同學多一些機會”。我非常非常動容。在一個評價體系里能夠看到結構性問題加之在人們身上所帶來的個體差異,并將其納入到評價體系之中綜合考量,這是一個新聞人的細膩與關懷,并最終轉化成了一個新聞社群的包容。我本科的時候就關注到深度營,但是因為自己的本科學校和實踐經驗并不出色,一直擔心自己拿不出優秀的作品,沒有“資格”加入深度營而屢屢退縮。我特別想告訴所有人,深度營是一個無限包容的平臺,看重的是真誠、熱情、思考。這里容許每一個熱愛新聞的學生去嘗試,包容著我們身上莽撞的天真。希望大家不要囿于學校、實習、作品,大膽爭取加入深度營的機會。
2024.12-2025.2
“殘健共融”天天泛讀分享+組稿
第一次加入天天泛讀系列就遇到了我早就關注的殘障議題。在”系列中,我在群里分享了兩篇報道,最后參與了第一期泛讀推文文字部分的整理。
系列群的氛圍特別好。起初,統籌同學在群里提到每日分享報道時的推薦語只要200-400字就好,但是每一位同學的分享都大大超出這個字數限度。分享從報道本身到自身的經歷和故事,從一篇報道聯想到其他事件,積極對別人分享的報道進行討論……我們因為共同關心一群人、一個議題而聚集在這里,我感受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充盈,同時也生發出許多力量。
記得在最后結束之際,梁棟在群里發起了討論:
“感覺針對殘障人士這一群體,無障礙、上學、幫助、出行、就業等等話題,我們似乎從小聽到大。可能我更好奇的是十年前、二十年前關于殘障人士的報道,和現在的報道有什么不同之處。換句話說,殘障人士被寫了這么多年,他們的處境到底改變了沒有,為何他們的處境依然沒有改變。過去媒體是怎么書寫他們的,現在的報道會有哪些真正的增量和價值,抑或只是換湯不換藥的重復……
可能這也是我個人內心一直以來的疑惑:被寫到爛的靜態選題,除了找新的由頭賦舊辭,以及書寫不同的典型故事,真的可以發現新的角度嗎?怎么做到的?到底還有哪些是能做的?另外的時候又會覺得,單純的個體故事和群像,確實有一定的價值,但可能更多的是一種記錄,或者說只是把同樣的困境講給不同的、可能以往對此話題不了解的人聽。想問問大家對這個有何看法?”
我想我在未來也一定會努力去做殘障議題,于是這段話我貼在了我的備忘錄中,想以此提醒自己,不要讓這些呈現最后變成了講故事和自我感動,要從殘障群體的本位視角出發,提出真的能夠帶來改變的問題。
遺憾的是,當初加入這個系列時,我希望能夠在泛讀之后做出一篇社會觀察的稿件,但是最后沒有完成。但這些遺憾不是潰敗,而是變成了一顆仍有希望發芽的種子。碩士畢業論文的選題,我最后選擇了聽障群體,其中一部分的決心也來自在深度營參與的這一泛讀系列堅定了我的勇氣。我希望在未來的田野調查中,仍然能懷抱著這份熱情,在完成論文之外也能完成一篇社會觀察或是非虛構寫作的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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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2-未完待續
未完結的篇章1采訪正面連接作者張蘋
加入深度營前我曾經許愿能在這里采訪到自己喜歡的作者。在今年我終于和好朋友俐杉采訪到了正面連接的張蘋!雖然稿子還在難產,但是這是我在深度營最奇妙的做題體驗。在閱讀她寫的《女性沒有不痛的選擇》時我曾經數次落淚,也曾在覺得無力的時刻反復聽她的播客《異見房間》。在采訪時,張蘋講到自己為什么想要寫作,她拿出手邊的書為我們溫柔地朗讀當時給她帶來力量的一段話。
郭玉潔老師寫道:“如果說寫作的左右兩端,一端是去除自我的客觀寫作,一端是自我沉溺(所謂盯著自己的肚臍眼),而我們的寫作處于中間,是一場從自我通往他人的旅行,旅程來回往復,在迷惑中折返,鼓足勇氣再出發,在誤解中深思,最終意識到我們共處在一個大的、歧途叢生的世界中。雖是歧途,在那些交叉點上,藏著你我共通的秘密……記者這個行業最大的福利就在于:強迫你去理解他人。而文學提醒你別忘了自己。這一過程幾乎是一次穿墻而過:保持試探,保持對話,人與人之間是有可能相互理解的,雖然很艱難,但那是可能的。墻倒塌的時刻,就是我們共同的生活。”
聽著她的講述,我留下了眼淚,我想這對于一個采訪者來說是不專業的,但是對于一個站在自己崇拜的寫作者面前的小女孩來說,這是被允許的。當張蘋向我們講述著她如何被行業里優秀的寫作者影響,才從老師變成了記者、作者,我想她此刻也影響著我、讓我渴望成為像她一樣的寫作者。讓我感動的是,在新聞行業被唱衰的今天,仍然有這樣一根鏈條,讓身處不同時代的寫作者之間有一種力量在相互影響、傳承。希望在未來,我也能通過我的寫作,成為鏈條上的一環。
2025.3-未完待續
未完結的篇章2 男孩騎行案事件復盤編輯
當我還在為寫稿而發愁時,我從來沒想過我也能在深度營當上編輯。在我以往的做稿經歷中,“編輯”在我心里是我可以放心請教、值得信賴的角色。受到邀請的第一時間我反問自己,“我能擔得起這份責任嗎?”但我還是選擇了嘗試。進群之后,我將我全部的經驗都整理成分點的方法,把我的采寫技巧都告訴大家,希望作為編輯的我能夠小小的助力,讓他們在深度營留下美好的回憶。
最后我想說:
在展開這些復盤時我產生了一種神奇的感受,明明是橫跨一年的經歷,回憶也往往是模糊的感覺,但是關于深度營的一切,卻有一種觸覺般的感受。我還能清晰地觸碰到那些事件縱深的紋理,一些交談、一些感動、一些鼓舞甚至是一些些的挫敗,都仍然在我體內產生回響。
我在這個社群里最多的體驗就是“回響”。這個詞在當下是多么珍貴,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越來越稀薄,我們與附近日漸疏離,凝望遠方的世界如同深淵,我相信大家都有過對這個世界感到困頓、迷茫甚至是灰心的時刻。但我們卻能在深度營的這方天地里“腳踏實地”,“擲地有聲”。
雖然所有關于深度營的回憶都是幸福的,但是我想說,做記者并不都是輕松愉快的經歷,我們可能在做學生記者時就已經經歷了刺痛、憤懣、不被理解。但我還想說,在這個年代,痛苦或許才是一件需要耗費時間、精力與思考的事情。希望我們這份今時今日在深度營的共振能在未來無限地延長,從面對社會事件、社會問題,到我們生活中的個人際遇,我們都能保持熱忱、勇氣和不迭的追問,用采訪和寫作保持著我們與這世界之間的小小張力。我們要不遺余力地去表達、去創造,哪怕有些是難以被看見、被聆聽的。在這個逼仄荒誕的時代,通過表達來吸引相似的人、給予彼此勇氣,真的太寶貴了。
作者 | 張 婷
編輯 | 黃柏涵
值班編輯 | 常 玥
運營總監 | 葉沛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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