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頭律師張萬軍教授：刑法介入婚姻家庭的謙抑性與詐騙罪的認定

作者：張萬軍，西南政法大學法學博士，內蒙古科技大學法學教授，內蒙古鋼苑律師事務所律師。

一、本案基本事實及裁判觀點

本案源于北京市順義區人民檢察院對被告人Y的指控，涉及詐騙罪與合同詐騙罪兩項罪名。第一起事實中，Y與被害人C于2011年登記結婚，但Y隱瞞了此前未解除的婚姻關系，導致二人婚姻后被法院判決無效。在婚姻存續期間，Y虛構在住建委工作的身份，以“單位購房需要資金”為由，多次誘使C以其婚前房屋抵押借款，包括2014年9月抵押房屋借款114萬元、2015年2月抵押另一房屋借款80萬元、2015年6月二次抵押借款150萬元，以及2015年通過消費貸款轉賬39萬元和2015年11月騙取8.9萬元。款項均轉入Y賬戶，部分用于購車（如捷豹轎車）及還款。第二起事實中，2015年9月，Y偽造房屋所有權證，以其與C共有的房屋作擔保，與D（化名，原案名蔡某）簽訂借款合同，騙取25萬元，案發前歸還6.5萬元。

法院審理后，對第一起事實認定Y不構成詐騙罪，理由包括：證據不足證明C因受騙而陷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公證文書、抵押登記等顯示C親自參與并知曉借款性質；款項去向不明，無法排除用于家庭開支的可能；且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刑法介入需保持謙抑。對第二起事實，法院認定Y構成合同詐騙罪，因其明知無償還能力，使用虛假證件虛構借款用途，騙取D錢財，數額巨大，主觀上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最終，Y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罰金五萬元，并責令退賠D經濟損失18.5萬元。案例來源：北京市順義區人民法院（2016）京0113刑初985號刑事判決書。

裁判要旨：

本案發生在被告人與被害人婚姻關系存續期間，其婚姻關系雖然后來經民事判決認定無效，但從刑法上對被告人的行為進行評價不能脫離行為當時被告人與被害人系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存在實質意義的婚姻關系這一客觀事實。在夫妻關系存續期間，應慎重認定配偶間存在刑法意義上的詐騙行為。

第一，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家庭秩序是基于婚姻和血緣關系而形成的最基本的社會單位。在家庭關系內部，法律義務與親情義務之間始終互為糾纏，使刑法與家庭秩序之間呈現出一種錯綜復雜的關系。刑法作為一種嚴厲的、強硬的管理手段，在介入家庭秩序時應有所節制，避免刑法架空家庭倫理。親屬之間的財產紛爭，原則上應該交給親屬之間自己解決，即便已經訴諸于刑罰權，也應當盡量避免刑罰權的介入，以體現刑罰作為最后手段的謙抑性。

第二，相較于一般的刑事犯罪，家庭內部的犯罪案件具有其特殊性，諸如當事人結構的親密性、高度的信任性、當事人財產的共同性等。如本案中為婚前個人財產設定抵押所取得的借款是否存在償還夫妻共同債務、用于共同的家庭支出等情況就難以確定。而夫妻一方對其婚前財產的處分也往往具有多因性，如本案被害人尹某處分其婚前房屋設定抵押借款除了其指認因嚴玉虛構事實而受騙，也存在基于對丈夫的信任和對家庭婚姻的信賴而處分財產，尹某在多次設定房屋抵押借款進行公證過程中均明確表示被抵押的房屋雖登記在其名下但系夫妻共同財產并自愿簽字，即充分體現了其對丈夫嚴玉的信任和對家庭婚姻的信賴，而被害人基于此種家庭的信任信賴關系而作出的處分行為已經超過了刑法的評價范圍，不宜通過刑事手段予以調整。

二、刑法謙抑性在家庭關系中的體現與適用

本案的核心爭議點在于婚姻關系中的詐騙行為如何界定。作為律師和法學教授，我認為法院對第一起事實的無罪認定，深刻體現了刑法謙抑性原則在家庭領域的應用。家庭是社會的基本單元，其內部關系基于信任與親情，而刑罰作為最后手段，應避免過度干預家庭秩序。在本案中，Y與C雖然后來婚姻被認定無效，但行為發生時雙方以夫妻名義共同生活并育有子女，構成實質婚姻關系。C多次參與抵押借款公證，并在文件中確認房屋為“夫妻共同財產”，這表明其處分行為可能源于家庭信任而非單純受騙。法院強調，證據不足證明Y虛構借款目的導致C錯誤處分財產，且款項用于家庭開支的可能性不能排除，這符合刑法“疑罪從無”的精神。

從法理看，刑法謙抑性要求刑罰權僅在必要時介入，尤其在親屬財產糾紛中，民事途徑應優先。例如，如果C認為Y侵害其權益，可通過離婚訴訟或債務追償解決，而非直接訴諸刑事手段。本案中，法院指出“親屬之間的財產紛爭原則上應自行解決”，這有助于維護家庭倫理和社會穩定。實踐中，類似案件需綜合考量夫妻財產共同性、支出用途及主觀意圖，避免將經濟糾紛刑事化。本案的裁判提醒公眾，婚姻中的“欺騙”不一定構成刑事詐騙，需有充分證據證明非法占有目的和財產損失的直接因果關系。

三、合同詐騙罪的構成要件與司法認定

第二起事實的有罪判決，則清晰展現了合同詐騙罪的司法認定標準。根據《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條，合同詐騙罪要求行為人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在簽訂、履行合同過程中騙取財物。本案中，Y偽造房屋所有權證作為擔保，與D簽訂借款合同，虛構投資用途騙取25萬元，其行為完全符合該罪構成要件。首先，Y明知自己負債累累、無償還能力，卻使用虛假證件，這直接證明其“非法占有目的”。其次，他虛構“音樂之旅”投資計劃，使D陷入錯誤認識而交付財物，符合詐騙行為的本質。最后，數額達到“巨大”標準（司法解釋規定合同詐騙數額在10萬元以上為巨大），故法院依法定罪。

從證據角度，本案突出了關鍵要素的審查：虛假擔保物的鑒定（如偽造房本）、錢款去向（Y將借款用于還貸而非投資）及還款能力（Y長期借新還舊）。法院在裁判理由中詳細分析了Y的負債情況和資金流向，強化了主觀故意的認定。這起案件對公眾具有重要警示意義：在民間借貸中，出借人應核實擔保物真偽和借款人信用，避免僅憑“信任”交易；同時，行為人若以虛假手段騙取合同相對方財物，即使部分還款，仍可能構成犯罪。本案的公正裁決，既保護了市場秩序，也彰顯了刑法對誠信原則的維護。

通過本案，公眾可更深入理解刑法在不同情境下的適用邊界：家庭內部糾紛需謹慎對待，而市場經濟活動中的欺詐行為則必須嚴懲。這既符合法治精神，也有助于構建和諧的社會關系。

包頭鋼苑刑事律師團隊是包頭專業律師團隊，由內蒙古科技大學法學教授張萬軍博士領銜組成，擅長重大、疑難、復雜的刑事案件的辯護與代理，成功辦理一系列重大有影響力的職務犯罪、經濟犯罪及刑民交叉案件。團隊秉持專業、精英、品牌的發展思路，推行刑事辯護的標準化、規范化和精細化，致力于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