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鄭志剛：講好故事、兌現故事，科技企業才能贏得資本市場信任

很多高科技企業過于專注于科技創新，對公司制度建設的重視程度不夠，有的因為資源有限，有的則是本能地忽略了制度建設的重要性。事實上，制度創新恰恰是科技創新的基礎。

本文系盤古智庫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學院金融學教授鄭志剛接受采訪內容，文章來源于 “新浪金融研究院”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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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的興起正深刻重塑金融的形態與邊界，科技與金融的融合，不僅推動了金融領域的技術更新，金融也為科技創新提供著有力的服務，為實體經濟中的前沿探索源源不斷地輸送“活水”。二者的雙向互動正在拓展“科技金融”的邊界，催生出一系列新趨勢、新模式與新生態。

在此背景下，新浪財經推出《科技金融Talk》系列訪談，深度對話金融機構高管、行業專家與一線從業者，探尋科技金融的真實落地路徑與未來可能性。本期《科技金融Talk》對話中國人民大學財政金融學院教授鄭志剛，作為國內資本市場與公司治理領域的知名學者，鄭志剛長期關注金融體系改革、資本市場機制建設及企業治理實踐。

在本期對談中，鄭志剛指出，金融機構對高科技企業的業務模式、成長前景、盈利能力往往了解不夠深，風險定價就會偏保守。要解決這個問題，核心是想辦法減少信息不對稱。

他提到，企業在資本市場上講故事，就是緩解信息不對稱的一個辦法。但是，真正好的“講故事”，應該是一個持續兌現的過程：講一個故事、兌現一個故事，再講新的故事、繼續兌現。通過良性循環，企業才能在投資者心中樹立“故事靠譜”的形象，積累聲譽。

“一個健康的高科技企業，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應該齊頭并進。”鄭志剛以Open AI的管理層危機一事為例，提醒道：很多高科技企業過于專注于科技創新，對公司制度建設的重視程度不夠，有的因為資源有限，有的則是本能地忽略了制度建設的重要性。事實上，制度創新恰恰是科技創新的基礎。

減少投融雙方信息不對稱，

重視公司制度建設

新浪財經：科技企業普遍存在高風險、高不確定性的特征，也因此被市場定價為高投資成本，面臨“融資貴”難題。您認為，企業應如何通過改進自身條件來降低風險溢價？

鄭志剛：高科技企業通常都是輕資產的，以人力資本為主，缺乏可以抵押的資產，所以傳統信貸里常用的抵押、擔保手段很難有效對接，融資難度自然就高。

這個問題形成的根本原因，是高科技企業與金融機構之間存在著信息不對稱。金融機構對高科技企業的業務模式、成長前景、盈利能力往往了解不夠深，風險定價就會偏保守。要解決這個問題，核心就是想辦法減少這種信息不對稱。比如，企業要能拿出清晰的產品前景，或者展示獨到的技術優勢，讓金融機構看到你的潛力；再比如，保持財務透明，讓所有的投入都能清楚地對應到研發或業務中，這樣才能建立信任。

還有一個關鍵點是治理結構。一個穩定、透明的治理結構，能讓金融機構相信這家公司是值得托付的。比如，董事會成員要專業、有責任感，有聲譽，能代表股東和潛在投資者監督經營團隊，保證公司在重大投入、重大決策上是透明的、有回應的。

當企業把這些基礎都做好以后，信息不對稱的程度就會降低。這樣一來，金融機構不會再覺得這是個高風險的項目，融資成本也會降下來。對企業而言，就能更持續地拿到資金；對金融機構來說，風險也變得可控，雙方的合作自然會更順暢。

新浪財經：為了緩解信息不對稱，有些企業在資本市場通過“講故事”塑造預期。您認為，企業如何在資本市場上平衡“講故事”和“做實事”？

鄭志剛：通過講故事，企業能讓外部投資者在較短時間內理解自身的業務模式和發展邏輯，從而在資產配置和風險控制中做出更合理的判斷。

但問題在于，很多企業的故事講得天花亂墜，卻無法兌現，這反而會對投資者造成心理沖擊，損害信任。真正好的“講故事”，應該是一個持續兌現的過程：講一個故事、兌現一個故事，再講新的故事、繼續兌現。通過這樣的良性循環，企業才能在投資者心中樹立“故事靠譜”的形象，積累聲譽。未來在融資中，投資者自然會更有信心、更愿意支持。

如果故事只是噱頭，無法兌現，甚至偏離事實，那就背離了緩解信息不對稱的初衷，反而成了一種誤導。

適度的前瞻性和愿景是可以理解的，但關鍵是要有后續行動去實現它；即使最終結果和最初藍圖有差距，也應及時、如實地向資本市場說明，爭取投資者的理解。只有以更踏實的行為持續修正、兌現，才能重新贏得市場信任。

新浪財經：您剛剛重點提到了公司制度建設，對于輕資產的高科技企業來說，為什么制度建設對吸引股權投資至關重要？

鄭志剛：高科技企業的一個典型特征，就是輕資產。它們的資產抵押能力弱、擔保條件有限，難以滿足傳統銀行信貸的要求。這也決定了，在發展的早期乃至成長階段，高科技企業更多需要依賴資本市場的權益類融資，也就是以風險投資為代表的股權投資。

與債務融資不同，股權投資往往是在沒有抵押和擔保的前提下進行的，這要求企業必須讓投資人“敢投”“愿投”。換句話說，企業要能通過自身的制度安排和發展邏輯，讓投資人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做出投資決策。

我們看到，很多高科技企業過于專注于科技創新，對公司制度建設的重視程度不夠，有的因為資源有限，有的則是本能地忽略了它的重要性。事實上，制度創新恰恰是科技創新的基礎。對于依賴股權融資、缺乏抵押擔保的高科技企業來說，穩健的公司制度是吸引資本的必要條件。

一個典型的案例是Open AI公司。這個由全球頂尖人才組成的團隊，在推動Chat GPT誕生的同時，也經歷過嚴重的治理危機。創始人Sam Altman曾在2023年11月被Open AI董事會解除職務，雖然五天后Altman被重新任命為首席執行官。但這場短暫的危機給Open AI公司治理敲響了警鐘。此后，Open AI加強了內部制度建設，包括制定新的公司治理準則、沖突政策、設立舉報熱線等。

一個健康的高科技企業，科技創新與制度創新應該齊頭并進。如果企業只顧技術突破，而忽視制度建設，這個短板遲早會成為制約發展的瓶頸。

AI泡沫生成不可避免，

堅持長期主義

新浪財經：當前AI是市場上最熱的話題之一，資金和關注度都在快速涌入。您怎么看AI概念在資本市場的熱度，是否存在一定的泡沫風險？

鄭志剛：AI無疑是當下資本市場最火的一個話題。無論是從“講故事”的角度，還是從未來產業發展的前景來看，都是一個備受關注的熱點。

從歷史規律來看，資本市場在面對新興技術時，往往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泡沫。尤其是AI這類高科技領域，信息高度不對稱，并不是每個人都能真正理解它的商業邏輯和技術壁壘，這也容易加劇市場的非理性情緒。

至于當前AI領域是否已經出現明顯的“虛高”泡沫，我認為仍有待觀察。但可以預見的是，AI產業未來的發展一定會經歷陣痛和殘酷的洗牌。畢竟，從目前的社會總體投入規模來看，AI所承載的資金體量并不是任何一個產業都能完全消化的。

至于科技企業融資，每個階段都存在風險。資本市場具有逐利的天性，必然會追逐熱點；而創業者也往往會迎合市場偏好。這種互動下，泡沫的生成幾乎不可避免。泡沫雖然帶來短期繁榮，但也意味著未來風險的累積。對于科技企業而言，關鍵在于如何平衡融資需求與風險控制。

新浪財經：上市之后，很多科技企業股價波動大，對后續融資造成困擾。企業如何更好地與資本市場投資者有長期、持續的互動？

鄭志剛：很多高科技企業選擇上市，確實是希望借助資本市場，獲得一個相對穩定的融資渠道，推動企業做大做強、長期發展。但也不能忽視，仍有一部分企業把IPO更多當作退出渠道，以實現資本化收益為主要目標。

因此我們也觀察到，一些企業在上市后出現“變臉”現象。除了業績下滑外，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創新也在“變臉”。很多企業在IPO前，為了滿足上市要求或支撐高估值，會持續加大研發投入，保持高強度創新。但一旦上市目標實現，研發投入開始下降，創新產出也隨之減少。當創新活力減弱，企業的長期盈利能力就會受到質疑，資本市場自然會產生擔憂。

從融資角度看，這種變化也會帶來連鎖反應。企業在后續發債或再融資時，可能會被要求更高的利率或更苛刻的條件，融資成本上升、難度加大。

我們更鼓勵企業把上市作為長期發展的起點，而不是終點。只有堅持長期主義，持續投入研發、保持創新能力，建立起穩健的聲譽和投資者信任，才能在資本市場形成良性循環。當企業需要資金支持時，投資者才會愿意長期跟隨，助力企業穩健成長。■

文章來源于“新浪金融研究院”微信公眾號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