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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擔心山姆變成阿里,但山姆反而擔心自己變不成阿里。
群眾找到壞人了!
今年以來,越來越多的消費在說山姆的變差,不只是「上架好麗友」,也包括發現大豆從「一級」變成了「三級」,發現收銀員越來越多推銷續卡,還做起了拉群私域的事情。
直到前些天,前阿里巴巴集團副總裁劉鵬空降成為山姆會員店中國區總裁,而他先前的一串履歷里,「阿里巴巴」四個字格外顯眼。
有人把這些事情聯系起來,并說山姆 APP 最近奇怪的改版——實拍圖變成了烹飪后的成品圖——充滿了「沒事硬干的阿里味兒」。
辭退劉鵬,清理阿里味兒,還消費者一個純正的山姆……一時間不論小紅書、微博還是知乎,都能看到這樣的呼吁,一些人明確表示,如果山姆變了,那么就會退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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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山姆而言,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的一面在于,會員愿意這么呼吁,背后是因為極高的「忠誠」,不然他們可以悄悄走開,轉向 Costco 或盒馬。正是因為他們高度認可并享受當前的山姆模式——那種精選 SKU、品質穩定、簡單購物的體驗——他們才會對一個「可能」破壞這種體驗的人事變動如此敏感。
或者說,他們的呼吁和一定程度的「威脅」,恰恰是為了守護它們所忠誠的對象。在他們看來,劉鵬的到來,像是「阿里味兒」的文化入侵,會腐化山姆的靈魂——中產審美、品質優先、無需思考的購物體驗。
而他們這么做的底氣,是因為意識到,作為高凈值會員的自己,才是是山姆的基石,通過長期的、高沉沒成本的「篩選」,他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社區歸屬感」和「文化所有權」。他們不認為自己只是「顧客」,他們認為自己是這個「精英社區」的共同體。
壞的一面也在于此。
核心會員是山姆最寶貴的資產,但也會限制山姆偏離他們所認可的路線。山姆的任何「變革」—— 無論它是好是壞,是主動求新還是被迫應戰 —— 只要它「看起來」背離了會員們心中那個「原教旨主義」的山姆,就會被視為一種「背叛」。
畢竟,如前所說,他們用會員費購買的,不只是商品,更是一種 確定的身份認同,而劉鵬所代表的「阿里味兒」,實際上是在破壞這樣的身份認同。
不僅如此。
「原教旨會員」——我們姑且用這樣的稱呼——會「神化」你的現狀,并「妖魔化」你對未來的任何試探。這使得山姆的管理者陷入了巨大的戰略困境。
其實,中國的山姆,和美國的山姆,除了「會員制」這一基石以外,在經營模式上已經有了很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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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本土,山姆會員店擁有約 600 家門店,形成了一個成熟且高度滲透的網絡。其擴張戰略呈現「增量與存量并重」的特點。一方面,公司計劃未來每年新增約 15 家門店;另一方面,將對其所有 600 家現有門店進行翻新,以提升購物體驗。
美國的新店,往往選在美國郊區或「邊緣城市」,如亞利桑那州的坦佩(Tempe)和田納西州的黎巴嫩(Lebanon),這說明其增長依然依賴于以汽車為主要交通工具、擁有大型家庭存儲空間的郊區家庭,會員們習慣于駕車前往郊區的巨大倉儲店,一次性購足數周的商品。
山姆在美國也有電商模式,不過絕大多數電商銷售來自于「路邊自提」(Curbside Pickup)模式。這項服務在疫情期間推出,并因為無接觸的特點迅速被會員接納。
「路邊自提」的成功,在于它完美契合了「郊區 - 汽車」的社會經濟模式。它一方面解決了店內購物的最后一個摩擦點(結賬和搬運),另一方面則避免了美國高昂的「最后一公里」配送成本。這種模式并非旨在取代實體店,而是作為一種強大的數字工具來增強其服務效率和會員粘性。
美國山姆的另一個創新是「Scan & Go」,也是為了疫情時期「無接觸」而開發的技術,允許會員在購物時用手機掃描商品并直接支付,從而跳過結賬隊伍,而其長期價值在于最大化店內效率和消除摩擦。
不論是路邊自提,還是「Scan & Go」,美國山姆的電商渠道,扮演的是一個「優化到店」的輔助角色,而非核心基礎設施。它本質上只是對「開車到店」模式的輕微改良,只是在緩慢地為自己長達 40 年的實體店模式增加便利性。
中國的情況截然不同。
美國的中產階層多集中在郊區,而中國中產階層多集中在城市,而且城市規模分布呈現集中化,擁有龐大人口的特大城市(Megacities)數量增長迅速,形成了若干個高密度城市集群,而當人口密度達到一個臨界閾值時,電商的滲透率和物流效率會呈指數級急劇上升。
基于中國的特色,山姆走上了不同的發展道路。
在中國,山姆早期的擴張依然是在高密度的一線城市(如北京、上海、深圳)中,尋找并押注于那些正在形成中的、擁有汽車、具備「類郊區」生活方式(如周末家庭集中采購)的新興中產階級,它的門店選址(通常在城市環路附近)并非服務于整個城市,而是作為一個「磁石」,吸引那些認同美國郊區式大宗采購價值觀、且有能力(有車)實踐這種生活方式的特定客群。
2020 年前后,在美國山姆普及「路邊自提」的同時,中國山姆開始發力電商渠道。山姆客單價高,可以覆蓋配送的成本,而獲客成本低,因為有一批極具忠誠度的會員,這讓它有了其他任何商家都不具備的優勢。到 2023 年底,山姆線上 GMV 占比已經超過 50%,山姆也被看成是「新零售」笑到最后的贏家,成了大家爭相研究、模仿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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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接下來怎么走?
山姆的模式需要大占地面積(倉儲)和大型停車場,這與中國高密度、土地昂貴的城市中心天然矛盾。而到了二三線城市,倘若不開在市中心而開在前文所說的「類郊區」,那么又難以輻射足夠數量的中產人群,畢竟中國中產人群絕對數量多,但除了核心城市群之外,分布極其分散。
中國山姆想要繼續擴張,那么必然需要加大線上的權重,它的對手也不再是開市客。
沃爾瑪中國區 CEO 朱曉靜曾說盒馬是山姆唯一的對手。當然,盒馬會員店業務已經因為供應鏈、定價和管理層變動等等因素關停,很多人覺得盒馬不再是山姆的對手。
不過,盒馬的「失敗」并不代表山姆的高枕無憂。如今的盒馬,已經不再試圖復制山姆,而是一步步加深與淘寶閃購的關聯,成為淘寶「即時零售」的重要環節,從而建立起一個高密度、數字化的網絡。
說起即時零售也很難繞開美團。
我一向認為,美團沒有什么護城河,無非是算賬,在交易成本極高的外賣和到店生意里慢慢摳錢出來,倘若其他公司足夠有耐心執行力足夠強,也不是不可能打敗美團——當然事實證明,其他公司要么規模不夠大,要么不愿意干苦差事。
不過,小象超市很可能成為「護城河」,因為它提供的是高頻商品,而且配送網絡極其發達,不論產品層面還是心智層面都與美團外賣打通,并且因為是自營模式,更可控且有更高的利潤率。如今幾乎所有品牌都為增長苦惱,小象超市可能成為它們的新嘗試。
于是,山姆的對手,從盒馬、樸樸超市、叮咚,變成了淘寶和美團這兩個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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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爭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它是一種集體行動,而在任何集體行動中,參與其中的每個個體都會在行為模式上越發趨同,這也是為何我們總會聽到「屠龍少年終成惡龍」的故事。
要應對未來的競爭,山姆也需要一些「阿里味兒」。
很少有人能完全解釋清楚什么是「阿里味兒」,在阿里巴巴二十多年的發展里,對這個詞的內涵有著很多次不同的解釋。
「阿里味兒」的起源,是阿里巴巴的「中供鐵軍」,這是一支誕生于 B2B「地面推廣」臟活、累活中的銷售團隊。這種「銷售驅動」的基因,使其天然具有「狼性」和極強的攻擊性,也要確保把「人」鍛造成「軍隊」。
圍繞著「阿里味兒」,阿里巴巴形成了一套嚴密的管理系統,比如意識形態管理——灌輸極強的使命感和責任感(如「此時此刻,非我莫屬」),要求員工對文化「充滿熱情」;比如 50 / 50 績效考核——員工的考核一半來自業績(KPI),另一半來自「價值觀」的匹配度;比如政委體系——阿里 HR「政委」垂直管理,確保了企業文化和戰略的絕對傳導,并對業務經理進行監督和制衡。
我們暫且不說將阿里員工稱之為「行業百草枯,內卷福壽螺」這樣的負面評價,中立來看,「阿里味兒」代表的是一種「效率優先」的文化。
這也是大家覺得新 APP 展示圖充滿「阿里味兒」的原因。
在舊制度下,山姆 APP 展示的是「生肉」,是為了透明,為了建立和顧客的信任;而新的 APP 界面,營銷味道更重,展示「熟食」是為了顯得更加誘人,以提高轉化率。
很容易理解為什么大家把矛頭對準劉鵬。他曾執掌天貓國際、天貓進出口和阿里巴巴 B2C 零售事業群。朱曉靜在任命時直言不諱,看中的是劉鵬的「國際化視野」、「全球供應鏈的深度整合能力」,以及最關鍵的「豐富的中國零售及全渠道經驗」。他被賦予的任務是帶領山姆實現「戰略升級」和「數字化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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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管初來乍到,一般會多看少說,而不會馬上大刀闊斧地改變。山姆官方回應也說,APP 的改版,在 8 月底已經開始,并非劉鵬主導。
不過,這反而證明,劉鵬并非破壞大環境的人,反而是因為山姆的環境已經在變化,山姆的「阿里化」早已在管理層的戰略推動下悄然進行,最終才會選擇劉鵬作為中國山姆負責人。
這自然不意味著沃爾瑪高層是愚蠢或者貪婪的,但也不能因此說,會員的擔心是毫無道理的。
先前,在決定線上化的時候,山姆只上線了 4000 個 SKU 中的 1000 個,以平衡到店體驗與線上效率。我們可以粗暴地假設,這 1000 個高頻、剛需的 SKU,是「阿里味兒」和劉鵬的主戰場,而剩下的 3000 多個 SKU,是山姆「受保護領地」,以吸引更多會員到店消費。
一場無法避免的制度戰爭,山姆選擇了在買手制與運營導向之間走鋼絲。
不過,「阿里味兒」不是一個可以被精確控制的「武器」。它是一種追求效率優先的新制度,當它被引入山姆的系統后,它會本能地視「買手制」(舊制度)為「低效」的敵人,畢竟「買手制」追求的「獨特性」在 報表里就是「低周轉率」。
因此,「好麗友」出現在貨架 ,「黃豆」在自有品牌上降級,都證明了平衡的艱難。「阿里味兒」正不可避免地從 1000 個 SKU 的戰區,「泄露」到 3000 個 SKU 的堡壘,并開始腐蝕山姆的信任核心。對于會員而言,這意味著昔日的山姆不再純粹,我們付費所享的無形保障被部分削弱。
然而換個角度,這何嘗不是整個零售業劇變的縮影:當商業環境改變時,任何品牌都難免要在理想與生存間權衡。山姆押注其犧牲的信任小于贏得的未來。如果它賭贏了,會員或許能繼續享受一個既便利又有品質的「新山姆」。
不過,即便賭贏,我們依然很難不去懷念那個舊山姆,就像我們會一直懷念那個純粹的只關注價格、商品和體驗的老派零售業一樣。
畢竟,競爭會把所有人變成相似的模樣,而這模樣并不總是我們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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