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修被關進保密局3號牢房時,吳石已經在里面住了半個月。
劉建修是黃埔畢業的學生,論軍人也是見過無數,但在數十年后想起來依然讓他淚目的,就只有吳石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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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3月,20出頭的劉建修正在工作,一群特務沖過來,不由分說就將他押走,然后推進一個陰暗潮濕的黑屋子,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鐵門便“砰”地關上了。
劉建修急忙轉過身,雙手抓住鐵條大聲喊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突然,一個平靜的聲音說道:“你喉嚨喊破也沒用的。”
劉建修不喊了,他松開緊拽的鐵條,順著鐵門跌坐在地上。
“剛進來,肯定不習慣,夜里風大,用墻角的稻草擋一擋。”那個平靜的聲音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書本合上,從他身上,劉建修根本就看不見身為囚犯的警惕和沮喪。
此時的他,并不知道這個與他說話的人曾是“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待旁邊的獄友悄悄告知后,他瞪大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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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修沒有想到,自己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吳次長,竟然會是在牢房里。他眼前的吳次長已然脫下了戎裝,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囚服,可他脊梁挺得很直。
劉建修安靜了下來,他用眼睛掃視了一圈牢房,整體空間不足五平方米,擠了8個人(最多時10人),每個人的體味兒混雜在一起,再摻上墻皮受潮的霉味兒,空氣顯得很沉悶。并排擠著的人,相互都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吳石身上。
吳石是這里面最堅挺的人,他的衣領抻得很平,袖口也理得很整齊,就連衣角都沒有亂一點。他捧著一本書,借著小窗透進來的光正看得聚精會神,一邊看還一邊標注。
開飯了,每人一碗玉米粥,聞起來霉味兒十足,粥上面飄著一小撮咸菜,看不到一丁點兒油腥,有人抿了兩口便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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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石的飯菜不一樣,可能是因為身份的原因,給了他一碗白米飯和兩塊紅燒肉。他沒有自顧自的吃,將一塊肉分了出去,剩下的另一塊夾到了劉建修碗里,說道:“你才來,很多都不習慣,別糟踐了自己的身子,走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
吳石說話的語調依然很平靜,就跟在外面的日常對話沒什么兩樣。
腳步聲由遠而近,隨著鐵門的響動,吳石被帶走了。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他的臉色發灰,氣息很重,肩膀看著還塌了下去。
劉建修在牢里呆的時間長了,他才知道,吳石經常被叫走。
等吳石緩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夕陽透過鐵窗在地上形成了一道狹長的光影,只見他撐起身子,捋了捋衣褲,借著光又開始翻看起那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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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劉建修看清楚了。吳石的書頁間夾了幾根早已干枯的草葉,他不明白那是用來做什么,便忍不住發問,這才知道,那是將軍放瘋時特意在院子里摘回來的,他說看見這些草葉,就會想起家鄉的田野。
夜里,劉建修焦躁不安,他怎么也睡不著,想著自己莫名其妙被抓進來,就忍不住嘆氣。折騰了好一陣子,吳石突然向他說道:
“人這一輩子,總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事要扛。1937年淞滬會戰,一個18歲的小戰士沖鋒在前犧牲了。犧牲前,他說好想再吃一口媽媽做的飯。”
自始至終,吳將軍沒有提說自己的處境,他說話很輕,怕影響到其他人休息。
聽了吳石的話,劉建修安靜了下來。他后來也明白了,將軍口中說的“比自己重要的事”,那便是家國情懷,是心中堅定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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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剛亮,吳石又被帶走了,回來的時候依然臉色發灰,氣息沉重。審訊的時間越拉越長,接下來的兩個多月里,劉建修頻繁地看著吳石進出這間牢房。
每一次回到牢房,吳石身上的傷都不一樣。
葉翔之是保密局的狠人之一,他將燈光調成強光,直接懟著吳石的眼睛照。接著,電流便從指尖竄進了將軍的身體,身體無法承受下,直接導致將軍的左眼失去了光明。
第二輪便是老虎凳,那些磚一匹一匹地往上摞。還有竹簽,指縫里根本就容不下這個東西,硬生生撬起了指甲蓋。還有燒紅的烙鐵,焦味兒直接竄出了刑訊室......
吳石終于被架回了牢房,劉建修和其他人趕緊圍上去。一時半會兒,他們誰也不敢動他,劉建修想幫他把鞋穿上,可他的腳脖子腫得像個沙袋,根本就穿不進去。
他的手上還纏著布條,但是已經被血水浸透了,身上嵌滿了被鞭打和烙過的印子,沒一處皮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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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所有的人都不敢動他,只是靜靜地圍著他,聽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卻沒有聽見他呻吟。
時間就在這沉悶的氛圍里過了很久,吳石的氣息終于平穩下來。大家輕輕把他挪到靠里面的墻邊,用稻草將他圍了起來,怕風吹著他。
劉建修忍不住問了句:“疼嗎?”
只見吳石微微睜開眼,用力回答道:“身上的疼,過去就過去了,嘴里說出的話,收不回來。”
空氣瞬間凝住了,每一個人的內心都在翻滾。
鐵門一開一關得更頻繁了,對吳石的審訊也越來越緊,劉建修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他怕將軍撐不了多久了。
果然,再次刑訊后,吳石開始腦脹心跳加速,獄醫的汞柱刻度爆到了最大數值,他低聲向葉翔之說:“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成腦溢血。”
這之后,將軍的鋪上多了些干草,碗里也多了些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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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的清晨,看守準時送來了早飯,劉建修和其他人跟往常的沒什么兩樣,唯獨吳石的是白米飯和一碗紅燒肉。
看守最后一個給他,走時說那是“斷頭飯”,劉建修聽到,手里的碗差點兒打翻。
吳石跟往常一樣,很平靜。他將肉依次分送到劉建修等人碗里,自己扒了幾口白飯,然后起身將衣服抻直,將褲帶拴好,將攜帶系緊,又把自己的書放好,草葉子取出來后就放在書上面。
牢房里的氣氛突然變得好緊張,劉建修突然問:“你,怕嗎?”
吳石抬頭看著他,笑著說道:
“怕什么?我這一生,對得起良心,對得起人民,對得起國家,唯獨對不起家人!”
整理完一切,吳石站起來,看了一眼門口眾多的獄警,對劉建修等人說了句“我走了”,隨后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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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門“砰”地關上了,劉建修快速地撲過去,一直目送著將軍消失在視線里,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他們整理了將軍的遺物,那本書里夾著幾頁手記,字寫得很板正:
“于己,走到今天,念頭不改;于妻,時時掛在心上;于子,望他們知自立,為人善。”
看著這幾行字,劉建修的眼淚怎么也止不住,因為這些都能對上將軍的那段日子。
劉建修后來出獄了,但他再也走不出與將軍在一起的時日。他將那三個月里的一切都捋了出來,以此來紀念將軍。
劉建修捋得很細,細到牢房的尺寸,細到喝的那碗粥里能看見霉點,細到夜里的腳步聲是輕是重,細到燈光下的影子由粗變細,細到他們每個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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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修越捋越沉重,以至于幾十年后,他一想吳石將軍在獄中的場景,就會忍不住流淚。
因為他是劉建修見過的軍人中,唯一把姿態守到最后一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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