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獎得主卡米洛·何塞·塞拉的文字

《帕斯庫亞爾·杜阿爾特一家》（1942）

我認為女人應該去戰場，這是結束戰爭的法子，女人比男人腳踏實地，更具有常人之識，更聰明，更務實，她們能夠很快發現戰爭是一鬧劇，什么遭到破壞，包括理性、健康、耐性積蓄甚至生命，在戰爭中，每個人都有所失而無所獲，連戰爭的勝者也是如此。

注釋：

作者借主人公之口表達對戰爭的批判，揭示戰爭本質的荒謬性。女性視角的引入，暗示了理性與感性在戰爭評判中的差異。

蝙蝠這種動物有天性，又殷勤，蝙蝠夠到達任何人不敢涉足的地方。蝙蝠把一只腳踏在人間的空中，仿佛捕捉靈魂的魔鬼，另一只腳踏在地獄的空中，好似管理靈魂的魔鬼。蝙蝠有時在心臟里攜帶一只吸血蝠。

注釋：

蝙蝠作為雙重象征，既連接生死，又暗示人性的矛盾。"心臟里攜帶一只吸血蝠"隱喻內心深處的罪惡與欲望。

病人、囚犯乃至死人都是一樣的，您怎么那樣想不開呀，什么良心責備呀，悔恨呀，認罪呀，內心疚痛呀！死神就吊掛在梁上，木梁很高很高，那里陰暗得什么也看不見，長滿了青苔，爬滿了蟲子，看見死神像吊死鬼一樣在好似伊比利亞半島那樣的一塊油跡上搖晃，真是讓人氣憤。

注釋：

作者以粗糲的筆觸描繪死亡的恐怖與不可避免，將死神具象化，暗示命運的無常與生命的脆弱。

孤獨并不是件壞事，上帝就是孤身一人的，他也不需要伴侶。當然了，人不是上帝，這一點我知道。《圣經》說，孤獨是件壞事，但是，我的看法卻不一樣，孤獨使靈魂感到清爽，而相伴卻使之骯臟，伴侶常常玷污靈魂，魔鬼在孤寂無伴的人心中造巢筑窩。但是，把它嚇走驅走并不困難，寂寞的環境比喧鬧的場面更能容下歡偷，平靜永遠伴隨著孤獨者。莫非寂寞只在令人討嫌的伴侶面前才存在？當人們懼怕自己、厭煩自己的時候，便逃避孤獨。手淫者，蒙齊姬，請原諒，手淫者不可能感到自己受到良心遣責，也不可能獨自忍受厭煩，手淫者必須驕傲地要求得到獨立的光榮的孤獨。馬查多①說過，一顆孤獨的心不稱其為心，這是很漂亮的詩句，對了，言簡意賅，但是，僅此而已，這并不是實情。現在不能談論馬查多即安東尼奧·馬查多，但是，可以談論另一位馬查多②，秘訣是背向一切生活。這很難做到，那幾乎是天福，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么讓孤獨自我祝福、自我尋找，要么讓孤獨自己懼怕自己，不管我們如何痛苦，孤獨依然存在。第一種情況，可說是一種獎賞，第二種情況則是一種代價，獨立的代價，諸神可以贈給人的最珍貴福音就是自身獨立，請原諒我，我打擾你們了。

注釋：

這段關于孤獨的哲思展現了塞拉獨特的存在主義視角。他顛覆傳統對孤獨的負面認知，將其視為靈魂凈化的途徑，強調獨立人格的重要性。

怨恨是插在傷口里的溫度計，刻度越高越接近死亡。

注釋：

形象的比喻揭示怨恨如何侵蝕生命，將抽象情感具象化，暗示怨恨的致命性。

人們保護虛名勝于保護真理，因為真理總是相對的。

注釋：

批判社會對虛名的盲目追求與對真理的漠視，反映了塞拉對人性虛偽面的洞察。

《蜂房》（1951）

埃爾維拉小姐很早醒來，但是沒有早起。埃爾維拉小姐喜歡躺在床上，蓋得好好的，思考著她的事情，或者僅僅把手伸出一點握著那本厚厚的滿是油污并且殘缺不全的《巴黎秘史》看著。早晨，光線如同一條蟲子一點一點地爬上這座城市男男女女的心頭，幾乎是在親切地刺晃著這些剛剛睡醒的眼，他們的目光永遠不會發現新的天地，新的景色和新的圖案。早晨，日復一日的早晨，多少還是要改變一點這座城市的面貌。這哪里是城市，簡直是墓冢、是樂土、是蜂房……讓我們到上帝面前再去懺悔吧！

注釋：

以細膩的筆觸描繪馬德里早晨的景象，將城市比作"蜂房"，暗示了戰后西班牙社會的擁擠、忙碌與無序。

世界是丑陋的，人是可憐的，生命是短暫而痛苦的。

注釋：

簡潔有力的短句道出存在主義的悲觀世界觀，反映了塞拉對人類處境的基本判斷。

世界是一團泥，我們都在里面打滾。

注釋：

形象的比喻揭示人性在世俗中的沉淪，暗示了生存的無奈與命運的無常。

愛就像風滾草，越追趕越會逃離掌心。

注釋：

以自然意象比喻愛情的不可捉摸，表達了對愛情本質的悲觀認知。

人類是唯一無饑而食、無渴而飲、無事而言的動物。

注釋：

對人類行為本質的犀利觀察，揭示了人類超越生理需求的復雜行為背后的空虛與無意義。

西班牙的傷口在語言里結痂。

注釋：

巧妙地將國家創傷與語言聯系起來，暗示了語言既是傷痛的載體，也是愈合的工具。

《為亡靈彈奏瑪祖卡》（1983）

"愛倫·坡說得對，我們的思想遲鈍、老化、單調，我們的記憶力錯亂、凋謝，像菜刀那樣生銹了，人家都說是這樣，這就是我們的思想、我們的記憶的特征吧。"《為亡靈彈奏瑪祖卡》通過西班牙內戰期間一樁謀殺案及其復仇事件的描寫，生動反映了加利西亞山區居民的生活及其政治傾向。作家巧妙運用加利西亞方言，把西班牙西北部這一地區的民俗風情描摹得淋漓盡致，充溢著濃郁的地方色彩。

注釋：

引用愛倫·坡的觀點，暗示記憶與思想的不可靠性，為整部作品的敘事風格與主題奠定基調。

我認為女人應該去戰場，這是結束戰爭的法子，女人比男人腳踏實地，更具有常人之識，更聰明，更務實，她們能夠很快發現戰爭是一鬧劇，什么遭到破壞，包括理性、健康、耐性積蓄甚至生命，在戰爭中，每個人都有所失而無所獲，連戰爭的勝者也是如此。

注釋：

與《帕斯庫亞爾·杜阿爾特一家》中的相同段落形成呼應，強化了作者對戰爭的一貫批判立場。

我們往記憶的深井里投擲石塊，卻害怕聽見回聲。

注釋：

形象地表達了人類對過去的矛盾心理：既渴望探尋真相，又懼怕面對回憶帶來的痛苦。

真正的孤獨是當所有人都相信你快樂的時候。

注釋：

對孤獨本質的深刻洞察，揭示了表面歡娛與內心寂寞的巨大反差。

"孤獨并不是件壞事，上帝就是孤身一人的，他也不需要伴侶。當然了，人不是上帝，這一點我知道。《圣經》說，孤獨是件壞事，但是，我的看法卻不一樣，孤獨使靈魂感到清爽，而相伴卻使之骯臟，伴侶常常玷污靈魂，魔鬼在孤寂無伴的人心中造巢筑窩。但是，把它嚇走驅走并不困難，寂寞的環境比喧鬧的場面更能容下歡偷，平靜永遠伴隨著孤獨者。莫非寂寞只在令人討嫌的伴侶面前才存在？當人們懼怕自己、厭煩自己的時候，便逃避孤獨。手淫者，蒙齊姬，請原諒，手淫者不可能感到自己受到良心遣責，也不可能獨自忍受厭煩，手淫者必須驕傲地要求得到獨立的光榮的孤獨。馬查多①說過，一顆孤獨的心不稱其為心，這是很漂亮的詩句，對了，言簡意賅，但是，僅此而已，這并不是實情。現在不能談論馬查多即安東尼奧·馬查多，但是，可以談論另一位馬查多②，秘訣是背向一切生活。這很難做到，那幾乎是天福，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么讓孤獨自我祝福、自我尋找，要么讓孤獨自己懼怕自己，不管我們如何痛苦，孤獨依然存在。第一種情況，可說是一種獎賞，第二種情況則是一種代價，獨立的代價，諸神可以贈給人的最珍貴福音就是自身獨立，請原諒我，我打擾你們了。"

注釋：

與《帕斯庫亞爾·杜阿爾特一家》中的相同段落再次出現，表明這一思想是塞拉創作的核心主題。

"蠻子"額頭上那顆明亮的小星星熄滅了，它有時像紅寶石一樣紅艷，又是如藍寶石一樣瓦藍，或似紫水晶一樣青紫，像金剛石一樣閃亮。

注釋：

以璀璨寶石的意象描繪死亡，既美麗又殘酷，暗示了生命的珍貴與脆弱。

其他作品經典段落

每個吻都是刻在皮膚上的墓志銘。

注釋：

《考德威爾太太與兒子對話》中的名句，將短暫的親密瞬間與永恒的死亡聯系起來，暗示了愛情的悲劇性。

悲傷長出鱗片時，就會變成冷漠的爬行動物。

注釋：

《黃楊木刀》中的比喻，形象地描述了悲傷如何轉化為冷漠，揭示了情感的異化過程。

等待是最精致的酷刑，劊子手是希望。

注釋：

《復活節早禱式》中的哲思，將等待與酷刑類比，突出了希望與失望之間的矛盾。

舊情書是褪色的毒藥，總在雨天發作。

注釋：

《蜂房》中的意象，將過去的情感與現實的傷害聯系起來，暗示了回憶的危險性。

嫉妒者用別人的光芒灼傷自己。

注釋：

《兩個死者的瑪祖卡舞》中的警句，生動地描述了嫉妒如何傷害嫉妒者自身。

平庸之輩經過深思熟慮而制造的長久暴力是最可憎的，因為它給生命的健康進程糊上了一層厚厚的紙，這不是公正的舉動，而是啞巴狂歡節上的假面具。

注釋：

對平庸之惡的深刻批判，揭示了系統性暴力如何以"正義"之名行不義之實。

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辭（1989）

"因其豐富而深入的散文，它們以克制的同情心形成了一種針對人之脆弱性的極具挑戰的構想。"

注釋：

授獎辭精準概括了塞拉文學創作的核心特點：語言的豐富性、思想的深刻性以及對人性的悲憫與批判。

塞拉創作談

"技巧并不是有意而為的。這是作者道德、倫理和心理因素的共同結果。"

注釋：

塞拉對創作技巧的理解，強調文學創作源于內在品質而非刻意技巧。

"我不相信平面的人，我相信我們都是多重的；我們沒有雙重生活，我們有多重生活；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有一個公約數。我相信我是，或者至少我渴望成為，一個誠實的人，試圖走過這個淚谷，盡可能少地傷害別人。"

注釋：

塞拉對人性復雜性的理解，反映在他創作中對人物多面性的刻畫。

"當人們懼怕自己、厭煩自己的時候，便逃避孤獨。"

注釋：

對人類逃避孤獨心理的洞察，揭示了社交活動背后的深層心理動機。

"ideas? My head is full of them, one after the other, but they serve no purpose there. They must be put down on paper, one after the other."

注釋：

塞拉對思想與創作關系的理解，強調了寫作作為思想實現的重要性。

"每個小時都在傷害；最后一個小時殺死。"（源自他的導師Pío Baroja的時鐘銘文）

注釋：

時間的殘酷性隱喻，暗示生命在時間流逝中逐漸走向終結。

狡黠（jiǎo xiá）：狡猾，詭詐。

墓冢（mù zhǒng）：墳墓。

青苔（qīng tái）：苔蘚植物。

淫穢（yín huì）：色情的，下流的。

懺悔（chàn huǐ）：認識錯誤并表示悔改。

悲憫（bēi mǐn）：哀憐，憐憫。

救贖（jiù shú）：拯救，贖救。

痙攣（jìng luán）：肌肉不自主地收縮。

虛妄（xū wàng）：荒誕無稽。

褻瀆（xiè dú）：輕慢，不尊敬。

經典段落（部分）

《為亡靈彈奏瑪祖卡》經典段落：

"孤獨并不是件壞事，上帝就是孤身一人的，他也不需要伴侶。當然了，人不是上帝，這一點我知道。《圣經》說，孤獨是件壞事，但是，我的看法卻不一樣，孤獨使靈魂感到清爽，而相伴卻使之骯臟，伴侶常常玷污靈魂，魔鬼在孤寂無伴的人心中造巢筑窩。但是，把它嚇走驅走并不困難，寂寞的環境比喧鬧的場面更能容下歡偷，平靜永遠伴隨著孤獨者。莫非寂寞只在令人討嫌的伴侶面前才存在？當人們懼怕自己、厭煩自己的時候，便逃避孤獨。手淫者，蒙齊姬，請原諒，手淫者不可能感到自己受到良心遣責，也不可能獨自忍受厭煩，手淫者必須驕傲地要求得到獨立的光榮的孤獨。馬查多①說過，一顆孤獨的心不稱其為心，這是很漂亮的詩句，對了，言簡意賅，但是，僅此而已，這并不是實情。現在不能談論馬查多即安東尼奧·馬查多，但是，可以談論另一位馬查多②，秘訣是背向一切生活。這很難做到，那幾乎是天福，只有兩種可能性，要么讓孤獨自我祝福、自我尋找，要么讓孤獨自己懼怕自己，不管我們如何痛苦，孤獨依然存在。第一種情況，可說是一種獎賞，第二種情況則是一種代價，獨立的代價，諸神可以贈給人的最珍貴福音就是自身獨立，請原諒我，我打擾你們了。"

《蜂房》經典段落：

埃爾維拉小姐很早醒來，但是沒有早起。埃爾維拉小姐喜歡躺在床上，蓋得好好的，思考著她的事情，或者僅僅把手伸出一點握著那本厚厚的滿是油污并且殘缺不全的《巴黎秘史》看著。早晨，光線如同一條蟲子一點一點地爬上這座城市男男女女的心頭，幾乎是在親切地刺晃著這些剛剛睡醒的眼，他們的目光永遠不會發現新的天地，新的景色和新的圖案。早晨，日復一日的早晨，多少還是要改變一點這座城市的面貌。這哪里是城市，簡直是墓冢、是樂土、是蜂房……讓我們到上帝面前再去懺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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