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趙立波
崇禎初年,大明的黃土高坡陜西不斷吹起一股股內亂的巨大風沙,一時之間,日月無光,仿佛世界末日的慘淡已經紛紛涌起。
年輕的天啟帝朱由校剛剛撒手人寰,西北就開始出現“流賊猖獗”的緊張局勢。
時任陜西三邊總督武之望由于心理承受能力極弱,居然因為害怕被以瀆職罪被調查而畏罪自殺。
大明此前已經很久沒打大仗了,面對突如其來的內亂,居然手足無措,然而更大的考驗還在后面。
既然總督害怕調查自殺,那么還是要選一個去力挽狂瀾的人物去接手陜西的亂攤子。
經過吏部推薦考核后,決定把一個文臣楊鶴上報到崇禎的書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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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鶴畫像
楊鶴是萬歷三十二年的進士,從地方知縣開始一步步得到升遷,地方履歷扎實,在天啟帝期間,他出任了得罪人最多的崗位都察院右僉使,據說因為給熊廷弼辯冤,因此得罪了魏忠賢被免職。
直到崇禎登基,他才得以仕途再度翻身。
雖然身上很多優點,但是他卻沒從打過仗,這是明顯的硬傷。但是崇禎為什么最終同意他去呢?原因是他剛剛給新皇帝上了一個折子,分析了大明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三種元氣大傷。
簡單概括就是小民元氣大傷,其次封疆元氣大傷,三是士大夫們元氣大傷。建議皇帝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恢復元氣。
就是這道奏折,讓崇禎覺得楊鶴有見識,那么陜西現在也傷了,就派他去療傷吧。
于是崇禎最終決定由楊鶴出任陜西三邊總督,負責平定內亂。
然而讓一個沒有打過仗的人出任如此重要職務,顯然研究的不太慎重。因此,崇禎問他去了打算怎么辦時,他只是說:我要清廉自守,撫恤將卒。
戰爭靠這兩樣好像似乎完全不夠,但是崇禎卻信心滿滿,認為他一定能夠不負重托。
楊鶴抵達陜西后,就發生了袁崇煥引發的“乙巳之變”,他把毛文龍未經請示就誅殺,許諾五年平定遼東都成了空頭支票,還把滿洲兵引到北京城下,也就在這個關鍵節點,各地支援的兵力一下子抽調到北京,而楊鶴不得不在陜西進行招撫工作。
對此方略,崇禎批示是認可的。畢竟大明的兵力實在有限。陜西的兵也沒少抽調到北京勤王。
事情似乎也按照君臣希望的發展方向走,看到楊鶴詔撫匯報,崇禎很是高興,批示說:楊鶴相機詔安,允協朕意。然而這似乎是一場游戲,被詔安者往往背信棄義,最終貓捉老鼠如同游戲一般,局勢最終一點點走向失控。安置沒有錢糧,遣散再度集合造反,因此楊鶴希望朝廷能撥付二萬兩銀子,作為降丁“續命之膏”的安置費。
當時的陜西絕大部分參與者確實是被饑餓貧苦逼上造反,然而也有很多一部分人尤其是發起者往往是黑吃黑的匪類盲流子。
楊鶴雖然知道他們“陽順陰叛,一面求撫,一面搶擄”,而崇禎卻要他迅速蕩平局面,最好少花錢,多辦事。
崇禎四年,已經被詔安的地方匪首又紛紛叛變,什么“獨行狼”“翻山虎”讓楊鶴疲于應對,然而相較而言而更多的壓力還是來自于朝廷。
楊鶴被折騰的已經心理崩潰,不得不上疏崇禎,希望派一向主張剿滅匪患的洪承疇來接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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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畫像
沒想到楊鶴收到崇禎批復的冷冷四個字:”悉心料理“后,徹底絕望了。
不得已他再度向崇禎上疏哀求說:“臣到任三年多,沒有一日不在兇險、懼怕之中,但是沒有一日稱病、告假。由于軍情緊急,驚嚇憂慮,食不下咽,終于得了厭食癥。日復一日飲食不進,喝薄粥都嫌咽喉窄小,胸中好像有塊壘郁積不化。焦頭爛額,滅賊日久無功,自以為不祥之人,愈病愈憂,愈優愈病。倘若承蒙皇上哀憐,容許臣回鄉調理,由兒子楊嗣昌到邊疆效勞,以表臣的忠心。”
這篇奏疏寫得哀怨痛苦,蒙冤含恨,憂心忡忡,卻也難以抹去想要當逃兵的動機。
他迫切希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朱由檢卻不為所動,冷冰冰地批了八個字:“已有旨了,該部知道。”所謂“已有旨了”云云,是指半個月前他所下達的逾旨“悉心料理”,不得隨便推卸責任。
陜西巡撫御史乘人之危,緊要關頭從背后捕上一刀,指責楊鶴“茍圖結局”,這時候崇禎開始批評他“只知一味詔安,不知圍剿”。同時又下發旨意調查楊鶴在陜西詔撫的真實進展。
至此,墻倒眾人推,楊鶴陷入到非常被動境地,而崇禎也開始拋棄了他。
是年的九月,崇禎收到調查結果后,措辭非常嚴厲地批評他說:“楊鶴總督陜西,事權重大,竟然聽任流寇猖狂,而不加撲滅,涂炭生靈,大大辜負了朕的委任。”于是將他革職,并有錦衣衛押解來京接受紀律審查。
崇禎可能記性不太好,此前他還和臣下大談陜西具體戰略思維,說“流寇也是我的赤子”,“宜詔撫之,不可純剿”。
但是楊鶴依舊被送進了大牢。
他的兒子楊嗣昌當時職務是山海關內道參政,向皇帝上疏,愿意代替父親承擔罪責,其實是希望看在父子兩代效忠朝廷的份上能從輕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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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嗣昌畫像
這封上疏如同秋葉落入大海,沒有得到一點回應。
這年的秋天瑟瑟發冷,楊鶴知道大局已定,申訴無門,但是還是寫了題為“咫尺天顏束身待罪”的奏折,承認自己的失誤,卻書生氣十足地批評皇帝用人不當。他說:由自己出任總督,是用非其人。皇上平臺召對時,曾當面說明,自己沒有勘定禍亂的才干,也沒有防守邊疆的閱歷,念及報答圣恩,他為其難,不料狼狽至此,實在是自己的失誤。同時他又毫不客氣地指出,自己到任以后,朝廷不斷從陜西三邊調兵遣將,保衛京師,致使當地兵力空虛,時勢一日難于一日。采取招撫的方針,也是形勢所迫。
平心而論,情況確實如此。但是作為一個“束身待罪”的人,把責任往上推,絕對缺乏政治智慧。這樣不但于事無補,反而會激怒自尊的崇禎帝。
對楊鶴的懲處,之所以無法轉面,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事實果真如此,朱由檢在他的奏疏上冷冷批道:“楊鶴正在候問,不得陳辯。”根本不給他申辯的機會。
接下來楊鶴留下的空缺,由洪承疇頂替。洪承時也是戰戰兢兢,唯恐步楊鶴的后塵,還特意寫了“請寬前督”的奏疏,為楊鶴求情,也為自己留一個退步。
他說:楊鶴到任以來,小心謹慎,由于災荒嚴重,盜賊愈來愈多,東撲西生,此滅被起。 實在是時勢非常,出乎意料之外,懸請皇上從寬發落楊鶴。 朱由檢毫不松口:“楊鶴自有裁奪,不必代陳。”根本不允許別人為他求情。
不久,楊鶴被發配到江西袁州。,第二年在悲憤交加之中去世。
然而楊家的悲劇還沒有停止,那就是幾年后,崇禎認為雖然楊鶴不行,但是他的兒子楊嗣昌確實可以使用,于是讓他以兵部右侍郎總督宣大山西軍務。之前已經說過,他數次求情希望皇帝能夠從輕發落其父楊鶴但遭到拒絕,因此,不想借著給父親守喪的借口婉拒三次出任該職務。崇禎卻誓不罷休,于是多次下發旨意讓他赴任,不得已楊鶴君命難違,終于在崇禎十年的三月赴任。
不知道為什么,在君臣數次談話后,崇禎拍著大腿說:“恨用卿晚”,是啊,如果當時就知道你也就不用讓你爹去了。此后楊嗣昌在崇禎眼里成了諸葛亮式的人物,對他不斷重用,讓他出任兵部尚書統籌一切剿匪事宜。楊嗣昌提出應該增兵增餉銀,集中優勢資源,對“流寇”進行速戰速決,以此爭取時間再對大清用兵。按照楊的設計,包括陜西、河南、湖廣、鳳陽是四個主戰場,并派巡撫擔任圍剿任務,同時加上防守,以延綏、山西、山東、應天、江西、四川為六隅,加起來正是他的“十面之網”。
崇禎聽后贊賞地對楊嗣昌 說:“非卿末能辦之也。”此后楊昌嗣推薦熊文燦配合主持招撫大局,在人事安排上得到了崇禎的全面支持。安排妥當后 ,楊嗣昌向崇禎提議,限定剿滅日期,嚴格執行十面張網計劃,計劃“三月平賊”。他向崇禎保證:“下三個月苦死功夫,了十年不結之局,是在我皇上赫然一震怒間!”于是崇禎下令總督及各巡撫遵照執行。盡管這一計劃未能在三個月內迅速奏效,但是在十個月后逐漸顯示出巨大威力,大明王朝露出了多年不見的曙光,仿佛一張巨大的天網成了撈起帝國大船的最大可能。
然而最終遺憾的是,由于用人失察,最終導致這仗大網被全面撕裂,否則歷史差一點被改寫。
崇禎十四年(1641年)反復投降、再反叛張獻忠破襄陽,殺襄王朱翊銘,楊嗣昌已患重病,聞此消息后驚懼交加,成了壓倒楊昌嗣的最后一根稻草。不久給崇禎寫下“臣憂勞病瘁,奄奄垂斃”后不久悲憤之中去世,享年54歲。
他和他爹楊鶴至此都為大明捐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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