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城邦的黃昏與花園的避難所
第一章:當城墻倒塌 —— 希臘化時代的精神危機
在深入探討那些具體的哲學學派之前,不妨讓我們先閉上眼睛,穿越回兩千三百年前的地中海,去深深地嗅一嗅那種彌漫在空氣中的、混合著舊世界腐爛氣息與新世界陌生味道的獨特氛圍。
公元前三二三年,年輕的征服者亞歷山大大帝在巴比倫那奢華得令人窒息的帳篷中,伴隨著高燒的胡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他身后留下的,是一個橫跨歐亞非的龐大帝國,以及一個無人能填補的、巨大的權力黑洞。僅僅一年后,公元前三二二年,他的老師、那位百科全書式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也在優卑亞島的流亡中孤獨地離世。
這兩位巨人的相繼隕落,就像是一道沉重的鐵閘轟然落下,將希臘歷史硬生生地切斷。輝煌、自信、以城邦為中心的希臘古典時代結束了,動蕩、混雜、個人渺小無力的希臘化時代開始了。
羅素敏銳地指出,這絕不僅僅是地圖顏色的改變,這是人類心靈史上的一次地質災變。
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黃金歲月里,一個希臘人,特別是雅典人,他的自我認同是清晰、堅固且充滿自豪的。他是一個“公民”。他的自由、他的榮譽、他生命的全部意義,都像常春藤一樣緊緊纏繞在“城邦”這棵大樹上。城邦不僅是一個政治實體,它更是一個倫理共同體,一個溫暖的大家庭。亞里士多德那句“人是政治動物”,其實是在宣告:“人是屬于城邦的動物。”離開了城邦,人就成了斷線的風箏,瞬間失去了重量和方向。
然而,隨著馬其頓方陣的鐵蹄踏碎了希臘各城邦的獨立夢,舊世界崩塌了。
試想一下,一個生活在公元前三零零年的雅典人,當他早上醒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能在一山之隔就聽到回聲的小國的主人,而是一個龐大、陌生、高度官僚化的帝國的微不足道的“臣民”。
* 政治上的失語:他再也不能在公民大會上通過激昂的演講來決定戰爭與和平了。現在的統治者是那些遙遠的、雖然說著希臘語但行事像波斯皇帝一樣專橫的馬其頓將軍們。個人的聲音,在帝國的轟鳴聲中,變得連蚊子的嗡嗡聲都不如。
* 空間上的迷失:世界突然變得太大了,大得讓人感到眩暈。從印度河的叢林到尼羅河的沙漠,不同的種族、奇怪的宗教、陌生的風俗像潮水一樣涌入。舊的奧林匹斯神祇似乎只管得住阿提卡半島那巴掌大的地方,根本管不住這廣袤無垠、充滿未知的混亂新世界。
* 心理上的孤獨:城邦的物理城墻雖然還在,但人們心里的城墻倒塌了。個體第一次被赤裸裸地拋到了一個充滿敵意、不可控、也不可知的巨大空間里。
一種前所未有的“形而上學的恐懼”緊緊攫住了希臘人的心。人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無力與渺小。他們不再相信自己能改變世界,他們只希望能從這個瘋狂的世界中幸存下來。
于是,哲學發生了一次劇烈的、根本性的急轉彎。
如果說前蘇格拉底哲學家關注的是“自然”(宇宙是由什么構成的?),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關注的是“政治”(什么是正義的城邦?),那么希臘化時代的哲學家們,開始只關心一個最卑微、也最迫切的問題:
“在這個混亂、危險、不可控的世界里,作為一個渺小無助的個人,我該如何安頓我的靈魂?我該如何獲得幸福,或者至少,獲得一點點免于恐懼的安寧?”
哲學從喧鬧的“廣場”撤退到了幽暗的“內心”。它不再教你如何治理國家,因為那已經是皇帝的事了;它教你如何治理自己。它從一種探索真理的科學,變成了一種“靈魂的治療術”。哲學家變成了精神科醫生,他們的學說就是開給這個患病時代的處方。
在這個廢墟之上,兩座新的精神避難所建立了起來:一座是伊壁鳩魯的花園,另一座是斯多葛的門廊。
第二章:伊壁鳩魯 —— 被誤解的圣徒與他的“花園”
提到“伊壁鳩魯”這個名字,現代人的腦海里往往會浮現出一幅油膩不堪的畫面:一群人躺在羅馬式的躺椅上,衣衫不整,吃著山珍海味,飲著美酒,縱情聲色。在許多語言中,他的名字甚至直接變成了“美食家”或“老饕”的代名詞。
羅素在這一章中,首先做的就是為伊壁鳩魯平反。他用確鑿的史料告訴我們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歷史上真實的伊壁鳩魯,不僅不是一個縱欲者,簡直就是一個苦行僧。
伊壁鳩魯(公元前三四一年至前二七零年)出生于薩摩斯島,是一個貧窮的雅典殖民者的兒子。他的一生都在與病痛作斗爭,身體孱弱,常年忍受著膀胱結石和胃病的劇痛,有時甚至無法行走。但就是這樣一個病弱的人,創立了那個時代最溫暖、最持久的哲學社群。
公元前三零六年,他在雅典買了一塊地產,這就是著名的“花園”。
這不僅僅是一所學校,它更像是一個逃避亂世的烏托邦公社。
在這個花園里,生活著伊壁鳩魯和他的追隨者們。最令人震驚的是,這個社團打破了當時所有的社會禁忌——它對所有人開放,包括當時社會最底層的婦女和奴隸。在這里,沒有主人與奴隸的區別,沒有男人與女人的尊卑,只有平等的友誼。
他們在這個花園里過著怎樣的生活呢?絕對不是酒池肉林。
根據記載,伊壁鳩魯每天的食物只是白水和普通的面包,如果偶爾能加一點奶酪,對他來說就是盛宴了。他在給朋友的信中寫道:“給我寄一點基西拉的奶酪來吧,這樣當我想吃頓好的時候,我就有的吃了。”
他甚至在臨終前,死于腎結石導致的劇痛時,躺在溫水的浴缸里,依然能寫信給朋友說:“當我的身體遭受劇烈痛苦、甚至無法排尿時,我依然感到幸福,因為我在回想我們要過的那些愉快的哲學談話,這些記憶戰勝了肉體的折磨。”
那么,為什么這樣一個清心寡欲、在此岸受苦的人,會被貼上“享樂主義”的標簽,并被后世的基督教會視為眼中釘呢?
因為他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驚世駭俗的理論:雖然我們生活簡樸,但我們所做的一切,最終目的只有一個——快樂。
第三章:快樂的微積分 —— 重新定義“幸福”
伊壁鳩魯哲學的核心基石確實是“快樂”。他宣稱:“快樂是幸福生活的開始和終點。”
但是,這里有一個巨大的語義陷阱。伊壁鳩魯所定義的“快樂”,與我們常識中的感官刺激(吃喝嫖賭)有著本質的區別。他像一位精細的心理學家,將快樂分為了兩類:
動態的快樂:
這是我們在滿足某種匱乏時感到的快樂。比如口渴時喝水,饑餓時吃飯,或者欲望得到滿足時的快感。
* 特點:它是劇烈的,但它總是伴隨著痛苦(匱乏的痛苦),而且一旦滿足,快樂就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新的匱乏或空虛。
* 伊壁鳩魯認為,追求這種快樂就像是把水倒進一個漏底的桶里,永遠無法填滿。那些沉迷于酒色的人,其實是在用更強烈的刺激來掩蓋內心的空虛,這恰恰是痛苦的表現。
靜態的快樂:
這是當身體沒有痛苦、靈魂沒有紛擾時,我們所處的那種平衡狀態。比如吃飽后的滿足感,無病無災的安寧,與朋友交談時的寧靜。
* 特點:它是溫和的、持久的、自足的。
* 伊壁鳩魯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基于此,他給幸福下了一個極簡的定義,這個定義是消極的,但在亂世中卻是最撫慰人心的:
幸福等于身體無痛苦加上靈魂無紛擾。
這就是伊壁鳩魯主義的精髓。他不是教你去追求更多的刺激,而是教你如何減少痛苦。
他像一位精明的會計師,教導弟子們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進行“快樂的微積分”:
* “如果我享受了這個快樂(比如酗酒),它會不會在未來給我帶來更大的痛苦(宿醉、傷肝)?”——如果是,那就放棄它。
* “如果我忍受了這個痛苦(比如治病的苦藥),它會不會在未來給我帶來更大的快樂(健康)?”——如果是,那就接受它。
經過這種計算,伊壁鳩魯得出了結論:最持久、最純粹、性價比最高的快樂,來自于簡單的生活、節制的欲望,以及與朋友的哲學交談。
因為面包和水容易得到,不會帶來求之不得的焦慮,而友誼和智慧是免費的,且永遠不會讓人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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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恐懼的解毒劑 —— 原子論的心理療法
然而,伊壁鳩魯發現,阻礙人類獲得“靈魂無紛擾”的最大敵人,不僅僅是物質的匱乏,更是一種深植于內心的、揮之不去的恐懼。
特別是兩種恐懼:對神靈的恐懼和對死亡的恐懼。
只要人還害怕天上的神會因為心情不好而降下雷電,只要人還害怕死后會下地獄受苦,他就永遠無法獲得真正的寧靜。
為了消除這兩種恐懼,伊壁鳩魯做了一件在哲學史上非常獨特的事:他借用了德謨克利特的原子論,并將其改造成了一種“治療性的形而上學”。他研究物理學,不是為了探索宇宙的奧秘(像亞里士多德那樣),而是為了治愈心靈的焦慮。
諸神的退場:神不關心我們
伊壁鳩魯說,世界是由原子在虛空中碰撞而成的,這是一個機械的過程,不需要神的干預。
神是存在的,因為我們腦海里有完美之神的形象,但神也是由原子構成的,只是那些原子非常精細。
關鍵在于:神是完美的、幸福的。
既然神是完美的,他就不會有憤怒、嫉妒或偏私。他居住在“世界之間”的縫隙里,享受著永恒的快樂。他絕對不會哪怕有一丁點閑工夫來關心人類的瑣事,更不會像暴君一樣降下雷電去懲罰人類。
結論:神不關心我們,所以我們不必怕神。 那些關于神懲罰惡人的故事,都是祭司們編造來嚇唬小孩的。
死亡的虛無:死與我們無關
針對死亡的恐懼,伊壁鳩魯給出了那個著名的、充滿邏輯力量的論證:
“死與我們無關。因為當我們存在時,死亡還沒有來;而當死亡來臨時,我們已經不存在了。”
他的邏輯是:
* 靈魂也是由原子構成的,雖然比較精細。
* 人死后,身體的原子散開了,靈魂的原子也飛散了。
* 既然感覺需要原子結合在一起才能產生,那么原子散開后,感覺也就徹底消失了。
* 既然死后沒有感覺,也就沒有痛苦,沒有地獄的折磨,沒有冥王的審判。
結論:死亡只是長眠,是無夢的睡眠。 我們在出生之前經歷了漫長的虛無,我們并不為此感到恐懼;那么,為什么要害怕死后那段同樣的漫長虛無呢?
通過這套物理學,伊壁鳩魯試圖把人類從宗教的恐怖中解放出來。他告訴他的弟子們:宇宙是冷漠的,但這也意味著宇宙是安全的。沒有神在盯著你,沒有鬼在等著你。你只需要在這個花園里,喝著水,吃著面包,和朋友談論哲學,享受這有限但真實的生命。
這是一種多么溫柔的虛無主義,一種多么令人心碎的清醒。
02
門廊下的戰士 —— 斯多葛學派的崛起與神圣的宿命
第五章:走出花園,進入畫廊 —— 芝諾與另一種選擇
如果說伊壁鳩魯主義是一劑溫柔的鎮靜劑,教導人們通過降低欲望、躲避人群來獲得亂世中的安寧;那么斯多葛主義,就是一針強效的興奮劑,或者是戰士上戰場前喝下的那碗烈酒。它要教導人們的,不是如何“躲避”苦難,而是如何“征服”苦難。
斯多葛主義誕生于公元前三零零年左右,幾乎與伊壁鳩魯學派同時出現在歷史的舞臺上。它的創始人是來自塞浦路斯的芝諾。
羅素特別提到了芝諾的身世:他是一個腓尼基人。這意味著他帶有閃米特文化的背景。這一點至關重要。在希臘化時代,純粹的希臘理性精神開始逐漸枯竭,而來自東方的宗教熱情開始像地下水一樣滲透進哲學的土壤。斯多葛主義雖然用希臘語寫作,用嚴密的邏輯學辯論,但它的內核里,燃燒著一種近乎希伯來先知的宗教狂熱和道德嚴肅性。
當芝諾來到雅典后,他沒有像伊壁鳩魯那樣買一塊封閉的地產建立“花園”,以此隔絕塵世的喧囂。相反,他做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選擇:他選擇了雅典集市北面的一條著名的公共長廊——“彩繪畫廊”——作為講學的地方。在希臘語中,“畫廊”發音為“斯多葛”,這個學派的名字便由此而來。
這個地點的選擇充滿了深刻的象征意義:
* 伊壁鳩魯的花園是有圍墻的,象征著退隱。
* 芝諾的畫廊是開放的,正對著熙熙攘攘的集市和莊嚴的法庭,象征著入世。
斯多葛主義者拒絕逃避世界。他們要在這個混亂、危險、墮落的世界中心,在這個充滿了凱撒、將軍、暴民和奴隸的修羅場里,鍛造出一種堅不可摧的靈魂。
這種哲學不僅成為了希臘化時代的主流,更在后來徹底征服了羅馬人的心,成為了羅馬帝國的“官方精神支柱”。從帶著沉重腳鐐的奴隸,到統治世界的皇帝,都渴望從這口深井里汲取力量。
第六章:宇宙是一個巨大的生物 —— 泛神論與決定論
要理解斯多葛派那硬核的倫理學,我們必須先潛入他們那宏大的物理學(或者說是形而上學)深處。
斯多葛派復活了赫拉克利特的思想(我們在第2集曾詳細探討過)。他們認為,宇宙不僅僅是一堆冷冰冰的原子在虛空中盲目碰撞(像伊壁鳩魯所說的那樣),宇宙是一個活的有機體,是一個巨大的、神圣的生物。
神即宇宙(泛神論)
斯多葛派認為,神不是外在于宇宙的造物主,神就是宇宙本身。
整個宇宙充滿了神圣的“火”,或者叫“靈氣”(Pneuma)。這股力量像血液一樣滲透在萬物之中,賦予它們形式和生命。
* 在沉重的石頭里,它是“凝聚力”;
* 在生長的植物里,它是“生長力”;
* 在奔跑的動物里,它是“靈魂”;
* 在思考的人身上,它是“理性”,也就是“邏各斯”。
邏各斯:宇宙的劇本
這個神圣的宇宙火,不僅僅是盲目的能量,更是最高的智慧。
斯多葛派堅信,宇宙中發生的一切——星星的運行、季節的更替、帝國的興衰,甚至你今天早餐吃了什么、你將在何時死去——都是由神圣的邏各斯精心安排好的。
這是一個徹底的決定論宇宙。沒有偶然,沒有隨機,沒有伊壁鳩魯那種原子的“偏斜”。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為了整體的“善”而精心設計的劇本。
羅素的質疑與斯多葛的回答
羅素在這里提出了一個經典的邏輯難題:如果一切都是神安排好的,神是全善的,那為什么世界上還有惡?為什么還有吸血的臭蟲、毀滅城市的地震和殘暴的暴君?
斯多葛派的回答非常具有辯證法色彩:你覺得是惡,是因為你的視角太狹隘,你只看到了局部。
* 對于被獅子吃掉的羚羊來說,這是惡;但對于維持生態平衡這一整體的善來說,這是必要的。
* 臭蟲的存在是為了讓你不至于睡得太死而變得懶惰。
* 暴君的存在是為了像磨刀石一樣,磨練圣賢的品格。
總之,在宇宙的宏大劇本里,每一個細節都是完美的。如果你覺得不好,那是因為你是個蹩腳的觀眾,而不是劇本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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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那只被拴住的狗 —— 自由意志的艱難突圍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么人類還有自由嗎?如果我殺人是神安排的,我有罪嗎?如果我注定要破產,我還需要努力工作嗎?
這是決定論面臨的最大挑戰。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斯多葛派提出了哲學史上最著名、也最形象的一個比喻:“狗與馬車”。
“想象一只狗,被一條皮帶拴在一輛正在行進的馬車后面。馬車在向前走,這是不可改變的命運。
如果狗愿意走,它就是跟著馬車跑,它的步伐與馬車的方向一致,它是自由的,雖然它是被拴著的。
如果狗不愿意走,它死死地釘在地上,或者試圖往反方向跑,結果是什么?它會被馬車無情地拖著走,四腳磨出血,遍體鱗傷,最后它還是得去那個終點。”
斯多葛的全部智慧,就在于教會我們:做那只愿意跑的狗。
這就是斯多葛式的自由:自由不意味著改變命運(那是已定的,是神的意志),自由意味著自愿地順從命運。
正如羅馬哲學家塞內卡那句振聾發聵的名言:“愿意的人,命運領著走;不愿意的人,命運拖著走。”
這種自由觀聽起來很悲壯,甚至帶有一種宿命的凄涼。但在亂世中,它給人一種巨大的、不可戰勝的力量。它意味著,雖然我不能控制外面的世界(馬車往哪開),但我可以絕對控制我的態度(是跑還是被拖)。只要我的意志與神的意志(邏各斯)保持一致,我就和宇宙一樣強大,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我。
第八章:唯一的善是德性 —— 一套只有黑白沒有灰色的倫理學
基于這種宏大而冷峻的宇宙觀,斯多葛派建立了一套極其硬核、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倫理學。
他們像外科醫生一樣,對世界上的事物進行了一次殘酷的切割與分類。他們認為,事物只有三類:
善:
只有一樣東西是善的,那就是德性,也就是智慧、正義、勇敢、節制。更準確地說,就是“順應自然、順應理性而生活的意志”。
惡:
只有一樣東西是惡的,那就是惡德,也就是愚蠢、不義、怯懦、放縱。或者說,是“違背自然、違背理性的意志”。
無所謂的中性之物:
除了德性和惡德之外的所有東西。
請注意這份令人窒息的清單:健康、財富、名聲、權力、美貌、快樂……甚至生命本身。
還有:疾病、貧窮、恥辱、奴役、丑陋、痛苦……甚至死亡本身。
這是一個驚人的、徹底反直覺的分類。它意味著:
* 如果你生病了、破產了、被流放了、被暴君砍頭了,這本身并不是“惡”。因為這些事情并沒有損害你的靈魂,沒有讓你變成一個壞人。它們就像天要下雨一樣,是中性的自然事件。
* 如果你發財了、當了皇帝、健康長壽,這本身也不是“善”。因為一個壞人也可以擁有這些。這些只是身外之物,像衣服一樣,隨時可能被剝奪。
斯多葛的圣賢
基于此,斯多葛派描繪了他們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圣賢。
圣賢是完全自足的。因為他只在這個世界上追求一樣東西——德性。而德性是完全由他自己控制的(就像那只愿意跑的狗)。
* 即使把他關進暴君的監獄,他也是自由的,因為他的靈魂沒有被囚禁。
* 即使把他放進銅牛(一種將人活活烤死的酷刑刑具)里,他依然是幸福的。他會平靜地說:“這很痛,但這并不‘惡’。”
羅素在這里忍不住吐槽:這種理論雖然在邏輯上完美自洽,但在人性上太冷酷了。如果痛苦不是惡,那么看到別人受苦,我們為什么要同情?斯多葛派會回答:我們應該去幫助他,但這只是出于“自然傾向”,而不是因為覺得他真的很慘。我們在幫助他的時候,內心應該保持絕對的冷靜,不動感情。
“不動心”
這就是斯多葛修行的終極目標。它不是指麻木不仁,而是指“免于激情的奴役”。
斯多葛派認為,憤怒、恐懼、嫉妒、甚至過度的狂喜,都是“理性的疾病”。它們源于我們對“中性之物”的錯誤判斷。
* 你為什么憤怒?因為你認為“別人侮辱我”是“惡”。但如果你意識到“侮辱”只是空氣的震動,只有“我因此而生氣”才是惡,你就不會憤怒了。
* 你為什么恐懼?因為你認為“死亡”是“惡”。但如果你意識到死亡只是原子回歸自然,是命運的一部分,你就不會恐懼了。
這就是斯多葛的門廊。它不像伊壁鳩魯的花園那樣溫暖舒適,它像一座冰冷、堅固的堡壘。在這個堡壘里,一個人可以獨自對抗整個帝國的重量,對抗命運最殘酷的打擊,并宣稱:“我的頭流血了,但我沒有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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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馬的凱歌 —— 當奴隸與皇帝共享同一個靈魂
第九章:不僅是哲學,更是宗教 —— 斯多葛主義的羅馬化
當希臘的城邦自由在馬其頓的方陣下化為齏粉之后,斯多葛主義就像一顆頑強的種子,被歷史的風吹向了西方,落入了一片更廣闊、更肥沃,但也更冷酷的土壤——羅馬。
羅素敏銳地指出,羅馬人與希臘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民族性格。希臘人愛思辨、愛爭論、愛美,他們像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充滿了好奇心;而羅馬人則像嚴肅的成年人,他們務實、堅韌、崇尚紀律和法律,充滿了“重力感”。
對于羅馬的將軍和執政官來說,柏拉圖那關于“理念世界”的玄想顯得太虛無縹緲,不著邊際;伊壁鳩魯那躲在花園里喝水的建議則顯得太軟弱、太不負責任。唯有斯多葛主義——那種強調責任、忍耐、視死如歸、為了大局而犧牲小我的精神——簡直就是為羅馬人的靈魂量身定做的。
于是,在公元前的最后兩個世紀里,斯多葛主義完成了一次華麗的轉身。它不再僅僅是雅典畫廊里的一種理論辯論,它變成了羅馬精英階層的非官方宗教。它為那些手握重權、同時也背負重任的羅馬人,提供了一套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道德盔甲。
在這個過程中,斯多葛主義發生了一個深刻的變化:它變得不那么關心物理學和邏輯學了,而是將全部熱情都傾注到了倫理學和神學上。它開始強調一種超越國界、超越階級的人類友愛。
為了展示這種哲學的普世力量,歷史仿佛特意安排了一場戲劇性的對照:斯多葛學派在羅馬最偉大的兩位代表人物,一位是社會最底層的奴隸,另一位是社會最頂層的皇帝。
第十章:愛比克泰德 —— 跛足的自由人與“控制二分法”
在尼祿皇帝統治時期(公元一世紀),羅馬城里生活著一位名叫愛比克泰德的奴隸。他的名字在希臘語里就是“被買來的”意思,這本身就是一種屈辱的烙印。他不僅出身卑微,身體還遭受了嚴重的殘害——據說他的主人在一次發怒中扭斷了他的腿,導致他終身跛足。
如果是普通人,面對這樣的命運,恐怕早已陷入怨恨或絕望。但愛比克泰德沒有。他在斯多葛哲學中找到了靈魂的救贖,并最終獲得自由,成為了一代宗師。他的講錄被弟子記錄下來,成為了后世無數受苦之人的枕邊書。
愛比克泰德哲學的核心,是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他用這把刀將世界一分為二。這就是著名的“控制二分法”。
他教導說,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兩類事物:
我們可以控制的:這是我們的內部世界——我們的判斷、我們的意愿、我們的欲望、我們的好惡。簡而言之,就是我們如何運用我們的理性。
我們不能控制的:這是外部世界——我們的身體、財產、父母、名聲、官職,以及無論是暴君的命令還是天氣的變化。
人類痛苦的根源,就在于越界。我們試圖去控制那些并不屬于我們的東西。
* 當我們想要身體健康,卻生病了,我們痛苦;
* 當我們想要別人尊重,卻被侮辱了,我們憤怒;
* 當我們想要保全性命,卻面臨死亡,我們恐懼。
愛比克泰德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口吻告誡我們:“如果你想把不屬于你的東西據為己有,你注定會失敗、悲傷、焦慮,你會責怪神和人。”
那么,出路在哪里?出路在于徹底的撤退與堅守。
我們要像守衛一座城堡一樣守衛自己的理性。當主人扭斷他的腿時,愛比克泰德可以平靜地說:“你扭斷的是我的腿,而不是我的意志。腿屬于你(因為你是主人),但意志屬于我(因為我是理性的存在)。既然腿不屬于我,它的斷裂又怎么能傷害到我呢?”
這是一種令人戰栗的自由。通過放棄對外部世界的一切執念,通過承認“身體也是身外之物”,愛比克泰德在奴隸的鎖鏈中,獲得了連皇帝都無法剝奪的絕對自由。
羅素評價道,這種哲學雖然帶有“酸葡萄”的心理防御色彩,但它確實讓人類尊嚴在最黑暗的時刻得以保全。它告訴我們:只要我不簽字同意,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能傷害我的靈魂。
第十一章:馬可·奧勒留 —— 寶座上的孤獨者與世界的公民
時間快進到公元二世紀,斯多葛主義迎來了它在世俗權力上的巔峰。羅馬帝國的皇帝、被稱為“五賢帝”最后一位的馬可·奧勒留,成為了這種哲學的信徒。
如果說愛比克泰德展示了斯多葛主義如何幫助弱者忍受苦難,那么馬可·奧勒留則展示了它如何幫助強者承擔責任。
馬可·奧勒留的一生并非像我們想象的那樣充滿享樂。相反,他生活在一個帝國開始搖搖欲墜的時代。瘟疫橫行,洪水泛濫,北方的蠻族不斷沖擊著多瑙河防線。作為皇帝,他必須常年生活在陰冷潮濕的軍營里,指揮著一場接一場疲憊不堪的戰爭。
在那些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在多瑙河畔軍營帳篷昏黃的燭光下,這位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寫下了一本原本只給自己看的日記——這就是后來的《沉思錄》。
讀這本書,你會感到一種深深的、高貴的憂郁。這不是一本帝王心術的教條,而是一個疲憊靈魂的獨白。
* 他告誡自己要像一塊巖石,任憑海浪拍打而巋然不動。
* 他提醒自己,那些對他阿諛奉承的大臣,以及那些想要暗殺他的敵人,都將在轉瞬間化為塵土,就像他自己一樣。
* 他教導自己不要抱怨這繁重的公務,因為這是“宇宙的安排”,是他作為一只蜜蜂、一根手指所必須履行的職責。
馬可·奧勒留將斯多葛主義的普世主義推向了高潮。
他寫道:“如果理性是我們共有的,那么法律也是共有的。如果法律是共有的,那么我們就是同一個國家的公民;宇宙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城邦。”
這是一個何其宏偉的概念!
在亞里士多德那里,人被分為希臘人和蠻族人,主人和奴隸。
但在馬可·奧勒留的眼里,從他這個皇帝,到最底層的蠻族奴隸,大家都是宇宙城邦的平等公民。大家的身體雖然有貴賤之分,但大家的靈魂里都分有同一團神圣的“邏各斯之火”。
羅素指出,雖然馬可·奧勒留在現實政治中依然要鎮壓蠻族,甚至迫害過基督徒(這是歷史的悲劇誤會),但他在思想上確立的這種“人類大同”的觀念,成為了后世“自然法”和“天賦人權”思想的直接源頭。
第十二章:自然法 —— 斯多葛留給西方的最重要遺產
在這一部分的結尾,我們需要專門探討一下斯多葛主義最具體、最持久的遺產——自然法。
在智者運動時期,我們看到了“自然”與“習俗/法律”的對立。當時的智者認為,法律只是人為的約定,沒有神圣性。
斯多葛學派,特別是到了羅馬時期的西塞羅等人,完成了一次偉大的綜合。他們提出:
真正的法律,就是正確的理性,它與自然相吻合,適用于所有人,永恒不變。
這意味著:
法律高于權力:即便是皇帝或元老院制定的法律,如果違背了“自然法”(也就是理性),那么它就是無效的“惡法”。這為后來的憲政主義提供了理論基石。
普遍性:自然法不分國界。羅馬的法律不能只保護羅馬人,還應該保護所有人,因為大家都是“宇宙城邦”的公民。這直接推動了羅馬法從狹隘的“市民法”向普世的“萬民法”演變。
羅素雖然對斯多葛哲學的形而上學部分(如神意決定論)持批評態度,但他不得不承認,在倫理和法理學層面,斯多葛主義是古代世界所能達到的最高道德水準。它在那個充滿暴力和奴役的時代,第一次清晰地喊出了:每個人,無論境遇如何,作為一個理性的存在,都擁有不可剝奪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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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黃昏與信仰的黎明
第十三章:斯多葛的極限 —— 當英雄主義變成一種疲憊
斯多葛主義無疑是古代世界所能達到的道德最高峰。它教導人們在暴政下保持自由,在痛苦中保持尊嚴。然而,羅素以他那特有的歷史心理學視角指出,到了羅馬帝國晚期,這種哲學開始顯露出一種無法掩飾的疲憊感。
為什么?因為斯多葛主義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
它要求每一個人都成為自己的上帝。它告訴那個剛失去了孩子的母親:“這并不邪惡”;它告訴那個正在忍受饑餓的窮人:“財富是身外之物”。
這種教導對于像馬可·奧勒留這樣擁有鋼鐵意志的精英來說,或許是崇高的;但對于廣大受苦受難的普通民眾來說,這簡直是一種冷酷的嘲諷。
更重要的是,斯多葛主義是一種“孤獨的哲學”。
雖然它宣揚“四海之內皆兄弟”,但這種兄弟情誼是建立在抽象的理性之上的,缺乏情感的溫度。在斯多葛的城堡里,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獨自守衛著自己的靈魂,拒絕任何激情的入侵,包括愛與同情。
這種“自力更生”的救贖之路,走久了會讓人感到徹骨的寒冷。人類的靈魂深處,除了渴望尊嚴,更渴望被愛、被安慰、被拯救。人們開始厭倦了僅僅依靠自己的微薄之力去對抗命運的暴風雨,他們開始渴望一位救世主。
正是這種心理上的真空,為基督教的進入打開了大門。基督教帶來了一個斯多葛主義無法提供的福音:你不必獨自承擔一切,神愛你,神為你受苦,神會拯救你。
相比于愛比克泰德那句冷硬的“忍受并克制”,耶穌那句“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里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對于那個動蕩時代的人心來說,具有一種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第十四章:新柏拉圖主義 —— 哲學的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在古代世界的余暉中,在基督教全面接管西方心靈之前,希臘哲學還有最后一次輝煌的爆發。這就是由普羅提諾創立的新柏拉圖主義。
羅素對普羅提諾有著極高的評價,認為他是繼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之后,古代世界最偉大的哲學家。
普羅提諾生活在公元三世紀的羅馬,那是一個帝國瀕臨崩潰、戰亂頻仍的時代。他深感現實世界的丑陋與虛幻,于是,他將柏拉圖的“理念論”推向了神秘主義的極致。
他構建了一個宏大的“流溢說”宇宙模型:
太一:宇宙的最高本原,超越了一切存在和思想,它是絕對的善,絕對的光明。
流溢:就像太陽自動發出光芒,或者噴泉自動溢出水流一樣,“太一”因為過度充盈而流溢出了“努斯”(心靈),努斯又流溢出了“靈魂”,靈魂最終流溢出了物質世界。
回歸:物質世界是光明的盡頭,是黑暗和丑陋的。人類的靈魂是被困在物質中的火花。人生的目的,就是通過哲學沉思和神秘體驗,沿著流溢的階梯逆流而上,最終與“太一”重新合二為一。
普羅提諾羞于提及自己的肉體,甚至拒絕畫像,因為他認為肉體只是靈魂暫居的幻影。
羅素指出,這種哲學徹底切斷了人與現實世界的聯系。它不再像亞里士多德那樣對自然感興趣,也不像斯多葛那樣對公民責任感興趣。它唯一的興趣就是“逃離”——“從孤獨者飛向孤獨者”。
這種極致的唯心主義和神秘主義,成為了古代哲學“自殺”的標志。它把理性變成了一種通向神迷狂的梯子,當人爬上去之后,就把梯子踢掉了。它為基督教神學提供了最后的、也是最精致的形而上學框架,然后就此消亡。
終章:羅素的審判 —— 希臘化哲學的“主觀主義”病灶
在這一集的最后,羅素對整個希臘化時代(從伊壁鳩魯到新柏拉圖主義)的哲學進行了一次深刻的總清算。
他承認這些哲學家在倫理學上達到了極高的高度,為在亂世中受苦的人們提供了心靈的避難所。但是,作為一位科學主義者,羅素敏銳地指出了這個時代思想的致命病灶:主觀主義。
切斷了與自然的聯系
在前蘇格拉底時代,哲學家們充滿好奇地向外看,試圖理解宇宙的構造。那是一個“外向”的時代。
但在希臘化時代,隨著城邦的毀滅和社會的動蕩,哲學家們嚇壞了,他們把目光收了回來,轉向內心。他們不再問“世界是什么”,只問“我該怎么活”。
伊壁鳩魯研究原子論,不是為了物理學,而是為了證明“神不干預人事”從而獲得安寧;斯多葛研究宇宙論,是為了證明“一切皆有定數”從而獲得順從的理由。
真理不再是目的,而變成了治療心理焦慮的手段。 羅素認為,這導致了科學精神的全面衰退。
切斷了與社會的聯系
在古典時代,人是城邦的一部分。但在希臘化時代,人變成了原子式的個體。
無論是躲在花園里的伊壁鳩魯,還是守在內心堡壘里的斯多葛,亦或是飛向太一的普羅提諾,他們的關注點都是個人的救贖。社會、政治、改良世界,被視為不可能或無意義的事。
這種社會責任感的喪失,使得哲學變成了一種精英階層的精神游戲,無法阻擋羅馬帝國的衰亡和野蠻的入侵。
為迷信敞開大門
當理性不再用來認識客觀世界,而是用來尋求內心的安慰時,它就很容易向迷信投降。到了羅馬帝國晚期,占星術、巫術、東方神秘宗教泛濫成災。理性已經疲憊不堪,它主動交出了權杖,跪倒在信仰的腳下。
古代世界的落幕
隨著羅馬帝國的夕陽落下,西方文明進入了一個漫長的冬天。
希臘那種自由、理性、充滿好奇心的精神火種,雖然沒有完全熄滅,但被深深地埋藏在了修道院的厚墻和神學的教條之下。
人類的心靈,從“探索自然”,轉向了“關注社會”,最后在絕望中轉向了“仰望上帝”。
這將是一個長達一千年的“信仰時代”。
在下一集《第10集:上帝之城——圣奧古斯丁的時間、記憶與歷史》中,我們將跨越數百年的時光,目睹羅馬帝國的崩潰和基督教的崛起。我們將看到一位浪子回頭的圣徒——奧古斯丁,如何利用柏拉圖和新柏拉圖主義的磚石,在羅馬的廢墟上建立起一座雄偉的“上帝之城”,并從根本上改變了西方人對“時間”、“罪”和“歷史意義”的理解。
那將是另一種壯麗,一種屬于信仰的壯麗。
(第9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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