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買賣的黑色幽默：從舉報李鬼賣院士，到自身由李逵變李鬼

最近圍繞“院士”這個帽子的討論甚是熱烈。江蘇科技大學的“首席科學家”郭偉從學歷到論文一身假，唯獨最嚇人的“俄羅斯工程院外籍院士”頭銜是正兒八經地由俄羅斯工程院授予的。郭偉爆雷后，俄羅斯工程院中國總部還煞有介事地表示正核查郭偉當選院士的相關信息。其故作姿態的行徑恰恰暴露出看起來挺嚇人的“俄羅斯工程院院士”是一個沒有什么含金量的野雞頭銜。

前不久饒毅曝出有人向他推銷國外的院士申報服務，有記者按饒毅曝光的信息找到相關平臺，發現成交金額已過億。我有幾位朋友最近也收到了交幾十萬幫申報院士的信息，可申請的名單中除了和郭偉同款的俄羅斯工程院院士頭銜，其他常見的俄羅斯自然科學院院士、加拿大工程院院士等頭銜赫然在列。盡管這些帽子的標簽上印著不同的國家或地區，卻都經同一批發商之手。

有見怪不怪的國外野雞大學，也有近幾年風頭正旺的國外水碩，沒成想野雞院士頭銜大有后來居上搶占風頭之勢。其實野雞院士不僅有洋貨，也有本土誕生土生土長的，并且其中的黑色幽默之諷刺，就連諷刺劇編劇大師見了也要對超越想象的現實表示震撼。

2006年2月份，國內有60位院士集體發表聲明辭去“中國管理科學院院士”稱號，并退出該組織。原因是他們發現“中國管理科學院”是李鬼，并且用他們的名號壯大聲勢，以便更好地兜售院士頭銜。

舉報中國管理科學院的是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名字比“中國管理科學院”這個李鬼多了“研究”兩字。據介紹，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是1987年6月經國家科委批準成立的事業單位，由中國旅游文化資源開發促進會舉辦。而李鬼中國管理科學院是由一個叫關制鈞的人在香港注冊的，關制鈞曾是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的工作人員，后被除名。

關制鈞一直想在內地注冊成立“中國管理科學院”。然而按照當時的工商部門規定，民營機構不能注冊帶有“中國”字頭的公司，于是關制鈞轉道香港。不過，根據香港法律規定，關制鈞不能直接注冊“中國管理科學院”，只能注冊“中國管理學院有限公司”。 但這并沒有影響關制鈞的大業，他先注冊了“中國管理學院有限公司”，自己出任公司法人、董事長。之后又在“中國管理學院有限公司”之下注冊了三個分支機構：中國管理科學院、中國管理學院和中國管理學會。到了2003年，關制鈞在當時的國家工商總局注冊了香港中國管理學院有限公司北京代表處，終于可以開展他夢寐以求的“院士評選”業務。

在關制鈞的既是住所又是辦事處的房子里，他的工作就是忙著甄選院士。所謂的甄選就是上網搜集知大中型企業負責人、高校領導、私營企業主的聯系方式，拿到聯系方式后，關制鈞會給他們寄出邀請函，寫明因其突出貢獻，可以參評中國管理科學院院士。參評中國管理科學院的院士，有的學者不需要繳費，有的學者或老總需要繳納幾萬至十幾萬的評審費。到關制鈞被抓時，已收獲評審費280余萬元。

至此或許你會以為中國管理科學院是李鬼，促使李鬼完蛋的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是李逵。事實遠非這么簡單。

2021年4月，一篇將熟雞蛋返生并孵出小雞的論文引爆網絡。論文發表在國內的一份垃圾雜志上，作者郭萍的一個身份是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學術委員會心腦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

除此之外，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還有很多光輝事跡，比如因頒發“風水師證”招來網絡上好一陣冷嘲熱諷。至于其他中字頭的資格證書、技能證書、全國大賽獲獎證書更是多如牛毛。《中國經營報》曾報道過該研究院的亂象：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曾宣稱擁有92個二級分支機構，但沒人知道確切的名單及數量。有的二級機構可以提供多達400多種的資格證書，而且只要交600-1000元錢，最快幾小時就能出證。

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作為當年痛打李鬼的李逵，未必真的比李鬼強。不作不死，在被處罰多次仍肆無忌憚地斂財后，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終于燈油耗盡，2024年6月23日國家事業單位等級管理局發布通告，撤銷了對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的登記。

通告中列出了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的累累罪行，其中有一條是“大肆招攬各類‘特聘專家’、‘院士專家’、‘客座教授’”。當年李鬼因賣院士頭銜被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這個李逵痛打，沒想到李逵也干李鬼賣院士頭銜的生意，而且比李鬼更高明、光明甚至合法，同時胃口更大。李逵打李鬼，只不過是因為李鬼這個同行搶了李逵的生意。時至今日，仍有個別學者的個人介紹中寫有“中國管理科學研究院院士”的身份。

“院士”帽子的鬧劇，從來都不只是幾個騙子、幾個亂象機構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對學術誠信、對榮譽敬畏的集體失守。那些批量生產的野雞院士頭銜，就像一面面照妖鏡，照出了某些人的急功近利與投機取巧，照出了學術圈的浮躁風氣與底線崩塌，也照出了監管缺位下的灰色地帶與亂象叢生。或許終有一天，當人們不再為虛名買單，當“院士”頭銜回歸學術本質，當真才實學取代頭銜泡沫，這場荒誕的狂歡才會真正落幕。但在此之前，我們還得繼續看著，曾經的李鬼會不會借殼重生？今天的李逵會不會變成李鬼？甚或今天的李逵本身就比李鬼變本加厲？那些被販賣的頭銜、被踐踏的學術尊嚴，終究會成為時代的笑柄，被釘在學術不端的恥辱柱上，供后人嘲諷、引以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