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億盛宴還是數字幻象？低空經濟光鮮數據下存在多重水分

陳聆聽/文

2025年的低空經濟賽道堪稱“頂流”：31個省份將其寫入政府工作報告，超千億元產業基金密集落地，eVTOL訂單動輒以十億美元計。與此同時在2025國際低空經濟博覽會上，超過19件產品全球首發，近300家參展商擠滿上海國家會展中心6萬平方米展區。

然而，在這份光鮮的產業答卷背后，虛火與泡沫已悄然滋生。近期鈦媒體梳理報道，在政策催化的概念炒作下，當前低空經濟的繁榮景象背后，存在意向訂單注水、市場規模虛估等多重水分。

訂單狂歡：90%意向單淪為“紙面繁榮”

低空經濟在2025年迎來了訂單的爆發式增長。從eVTOL的意向訂單，到無人機物流的框架協議，各類喜報頻傳，各大主機廠接力賽般官宣eVTOL訂單，這些訂單常達百架級，總金額基本是以億元單位計。據報道，沃飛長空與中國銀行及中銀金租達成了120架AE200機型的意向采購；時的科技與阿聯酋企業簽署了價值10億美元的350架意向訂單；在2025年11月，天翎科、御風未來等多家企業在一個月內披露的意向訂單總數就高達數百架。

圖源：AI

然而，業內人士普遍心知肚明，許多轟動性的訂單數字背后，存在著巨大的解釋空間。大量訂單屬于非約束性的“意向”或“框架”協議，這些協議往往不涉及具有法律效力的采購金額、交付時間表和違約條款，更多是合作方表達興趣或進行市場卡位的象征性舉動。這與確認訂單之間存在根本性區別，確認訂單是具有強制交付義務的購買合同，往往需要支付高額定金以鎖定生產排期。

從“意向”到“確認”的轉化率，是衡量行業真實商業進展的試金石。目前，這一轉化率仍然偏低。以峰飛航空披露為例，其截至2025年底的確認訂單為300架，據此計算，其2000架總訂單的轉化率為15%。沃蘭特航空VE25-100天行累計超1920架的訂單中，確認訂單也為“數十架”。

有業內人士指出，目前公布的訂單中，超九成是意向訂單。客觀來說它們能提振資本市場信心，但距離轉化為實際收入和利潤，還有漫長的技術驗證、適航審定和商業化運營之路。這種“訂單先行、產品在后”的模式，雖為行業初期發展注入了強心針，但也埋下了未來可能無法兌現的預期風險。

訂單統計口徑混亂，存在重復計算和夸大之嫌。這曾在新能源車企營銷中極為常見。據中國新聞網報道，有新能源車企創始人曾調侃道，若將所有車企公布的訂單數加總，“全國汽車銷量都有1億了”。而據統計2025年前8個月，我國乘用車實際零售1469.8萬輛。新車發布會上的“訂單捷報”，往往摻雜著大量僅需支付數百元、可隨時退款以“鎖單”的“小訂”。有車企高管坦承，“1小時破萬”的訂單中，真正轉化為不可退定金“大定”的比例不足20%。更有甚者，為了制造交付繁榮的假象，將未交付車輛提前上險，炮制“零公里二手車”。

同樣此類營銷手段運用到了低空企業。同一家運營公司、政府機構可能向多家制造商發布意向訂單，以保持供應鏈的靈活性；與此同時低空企業多為高估值科技公司，其估值依賴于“未來市場空間”的想象。好看的意向訂單數量可吸引風投和二級市場投資者，推高估值。但這些訂單在宏觀統計時可能被簡單反復加總，導致整體市場規模被高估。

訂單熱、業績冷：百億訂單也難抵持續虧損

訂單狂歡與運營虧損形成鮮明反差，即便拿下大額意向訂單的企業，也面臨著“有訂單無收入”的尷尬。根據Wind低空經濟指數成分股企業的業績預告，在2025年上半年，已披露業績的24家企業中，有12家出現虧損，達到了半數。其中，不少預虧企業正是航空工業企業或低空主機廠。其中航發動力、航天電器、中天火箭、中國衛通、海格通信等傳統上市公司2025年上半年凈利潤均有下滑。即便是行業巨頭，被業內稱為“低空經濟一哥”的億航智能也難辭其咎。

據界面新聞報道，億航智能在2017—2023年七年間累計虧損已達12.46億元，盡管億航在2024年曾實現年度調整后凈利潤扭虧為盈，但當前業績的波動表明，可持續的盈利之路依然漫長。其在2025年第三季度凈虧損達8211萬元，同比擴大70.7%，前三季度累計虧損高達2.42億元。

“工業無人機第一股”縱橫股份也不例外，其凈利潤已連虧4年，2024年虧損額擴大至3579.17萬元，2025年上半年雖營收同比增長61.72%，凈利潤仍為-3468.45萬元。

跨界入局企業的困境同樣顯著。據時代財經報道，原本主營化工業務的ST永悅，2022年跨界進軍無人機制造后，曾簽下兩筆大額訂單，其中與平輿暢達的合同金額達3億元，占其2022年凈資產的58.94%。但這兩筆訂單均無善終，相關無人機業務營收微乎其微，2022—2024年上半年智能無人飛行器制造業營收分別僅為5.49萬元、262.48萬元、9.73萬元。公司整體業績持續虧損，2024年歸母凈利潤預計虧損1.30億元-1.56億元，虧損金額同比進一步擴大。

曾被市場估值22億元的航空發動機公司宗申航發，在2025年10月宣布終止IPO進程。其2022年至2024年連續三年虧損，2025年中報顯示，公司營收7034萬元，同比下滑29.71%，凈利潤虧損3700萬元。隨著IPO終止，對賭協議正式觸發，宗申動力確認的長期應付款本金余額為3.175億元，累計計提的利息余額達8829.15萬元。

這一困局并非國內獨有，全球低空企業普遍面臨盈利難題。據新華每日電訊報道，德國eVTOL明星公司Volocopter累計融資超6億美元，但因未及時獲得適航認證，商業化進程受阻，最終資金鏈斷裂申請破產。

高德地圖副總裁董振寧直言，低空經濟幾乎所有參與者都在虧損，當前低空產業普遍缺乏商業閉環，盈利難是主要瓶頸。

9.7萬余家背后的低空企業泡沫

天眼查數據顯示，我國現存低空經濟相關企業9.7萬余家，2025年1月至今新增注冊相關企業1.5萬余家，與2024年同期相比增長226%。低空經濟企業數量激增的背后存在著結構性泡沫風險。

據《中國低空經濟發展藍皮書（2024）》數據，全國已建低空經濟產業園區91個，總投資超4000億元。這種“你建我也建”的地方競賽思維導致資源浪費。數據顯示，60%以上園區缺乏核心企業與真實需求匹配，產業鏈上下游配套體系支離破碎。某市三年內建設兩座“低空智谷”，至今入駐率不足20%，淪為“土地換補貼”的形象工程。這種重復建設蔓延現象不僅造成資源浪費，還導致產能錯配。

企業數量的繁榮也并未同步帶來產業質量的提升。大量企業集中于技術門檻相對較低的制造環節，如無人機的外殼、模具和簡單零部件加工。多數企業缺乏飛控系統、高能量密度電池等核心技術研發能力。例如江蘇集聚超200家低空企業，但80%扎堆制造環節，陷入價格戰泥潭。創新場景應用局限于傳統測繪、巡檢，占比超90%，城市空中交通、應急救援等新興場景商業化進展緩慢。

同時多數企業依賴政府補貼或股東“輸血”維持生存，成熟商業化模式缺失，“賠本賺吆喝”成為常態。北京東進航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創始人張寧指出：“目前全國展開的各種形式的試點和探索，具備穩定可持續商業模式的幾乎沒有。”大量項目由政策推動而非真實市場需求牽引，形成“展示即成果”的錯覺。某地高調推進的無人機物流項目，估值達10億元，實則月均訂單不足200單，難以形成商業閉環。

鈦媒體的報道指出，百億訂單的虛實博弈，亦反映低空經濟從概念走向現實過程中的陣痛與成長。這場博弈的核心，在于企業如何平衡短期市場聲量與長期商業實質的關系。行業的共識是，盡管當前低空經濟存在訂單泡沫，正逐步向理性化和務實化方向發展。隨著時間推移，訂單的“水分”將被逐漸擠出。

[引用]

①　低空經濟2025：熱潮、泡沫與真價值的博弈.鈦媒體.2025-12-18

②　【財經分析】AI賦能競逐低空經濟萬億市場行業投資需“從場景中找產業”.新華財經.2025-10-15.

③　意向訂單“扎堆”的eVTOL商業化運營還需時間和耐心.證券時報.2025-11-17.

④　車企訂單擰水分，刻不容緩.中國新聞網.2025-09-30.

⑤　eVTOL“爆單”，下一步是從意向到確認.21世紀經濟報道.2025-12-02.

⑥　低空經濟“網紅”ST永悅股價漲超14%背后：無人機業務難成氣候，深陷虧損泥潭.時代財經.2025-02-18.

⑦　低空經濟：從“萬億藍海”到“虛火隱憂”的冷思考.中國經濟新聞網.2025-06-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