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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 余杭風光)
同治十二年,公元1873年的深秋。
浙江的余杭縣楊家,籠罩在一片喜慶之中。
三十一歲的楊乃武上榜癸酉科鄉試,這還不算,楊乃武還是整個余杭縣這一年出的唯一一個舉人。
捷報傳來,楊家門口放起了鞭炮,前來祝賀的賓客更是絡繹不絕。
楊家本來就是小康之家,平時日子過的就不錯,這回楊乃武考中舉人,一家子更是皆大歡喜。
您知道考中舉人,那在古代是了不得的事情,舉人免于賦稅,見官不跪,以后還能考進士,博求更大的功名,可以說楊乃武以后的前途是大大的。
楊家在余杭有幾間閑房,其中有一間,就在楊乃武住的房子的右邊,只有一墻之隔,被一對小夫妻租住。
男的叫葛品連,女的叫畢生姑。
葛品連在一家豆腐店里幫工,工作那還是比較辛苦的,早出晚歸,有時候特別忙,家都回不了,就在豆腐店里住。
畢生姑呢,街坊鄰居都管她叫小白菜。
為啥叫小白菜呢?因為畢生姑愛穿白色的上衣,綠色的褲子,遠遠看就跟棵白菜一樣。
畢生姑的命啊,不太好,喪父,八歲就跟著母親改嫁了,十六歲許配給了葛品連,葛品連也是自幼喪父,說到底這都是窮苦人家,都是苦藤上結出的瓜。
成婚之后,雖然日子過得苦,但是勉強也能溫飽,夫妻之間感情也不錯,可以說,葛品連和畢生姑就是這大清朝普普通通的一對清貧的恩愛夫妻。
他們像兩株挨著長的草,不求開花,但求不被風雨連根拔起。
畢生姑容貌清秀,平時在家里操持家務,閑暇時就吃齋念佛,誦經祈福,但是呢,畢生姑沒上過學,不認識太多字,那佛經里很多繁體字,古體字她都不會念,于是沒事她就向住在隔壁的房東楊乃武請教。
其實這是很普通的鄰里往來,畢生姑有好學之心,楊乃武也愿意教,這再正常不過了,但是我們知道,這街坊鄰居,就是愛說閑話,一段時間之后,很多人就在背后是議論紛紛。
說,葛品連只要一不在家,畢生姑就往楊乃武的家里跑。
說,楊舉人雖然有正妻,但是還沒娶妾,莫不是相中了畢生姑?
哎,這閑言碎語啊,就像是那深秋的霧氣,很快就在整個余杭縣里傳遍了。
別人說閑話也就算了,這個事情被葛品連的母親沈喻氏聽了去,這回好了,就連自己的婆婆也開始說閑話。
都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楊乃武剛考中舉人,他可不想沾染上這些風言風語,到時候被檢舉揭發,治自己一個輕浮孟浪,生活作風不良的罪過,所以葛品連租了自己一年房子之后,楊乃武馬上就提出了漲房租。
其實不是故意漲房租,就是找這么個理由,意思就是你看現在外頭有那些不干不凈的傳言,老說我和畢生姑有事兒,咱們就避避嫌,你們干脆也別在我這兒住了,搬到別的地方去,大家都清凈。
于是,葛品連一家收拾收拾東西,很快就搬走了,住到了余杭縣太平巷,離楊乃武家挺老遠的一個住處。
奇怪的是,搬過去沒過多長時間,葛品連就病了。
葛品連某天早上一起來,正要去豆腐店干活,他就感覺自己天旋地轉,頭特別的暈,而且他身上是冷一陣熱一陣,剛邁出兩步去就栽倒在床,是徹底起不來了。
人病了,畢生姑就趕緊給治,可吃了不少中藥仍不見好,折騰了兩三天,最后郎中也請來了,也是束手無策,回天乏力,這個年輕的豆腐店幫工還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氣,死了。
人死了,那就得發送,要把葛品連收拾利索了,換上新衣服,放到棺材里,搭靈堂,挖墳地,哭鬧一場,老母親沈喻氏白發人送黑發人,其心悲痛,可想而知,她買了新衣服,親自給兒子換上,要送兒子最后一程,可衣服換著換著,沈喻氏發現,兒子的鼻子,嘴里竟然流出了淡淡的血水,沈喻氏一看不對勁吶,這要是病死的,怎么會是這種情況呢?再看兒子的臉,也是鐵青一片,聯想到之前兒媳婦和楊乃武的傳聞,沈喻氏就懷疑,兒子不是病死,而是被楊乃武和兒媳婦害死的。
沈喻氏馬上就報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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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店伙計 葛品連)
接案的,是余杭知縣劉錫彤。
劉錫彤,天津鹽山人,道光年間的舉人,到余杭縣做知縣的時候,他已經差不多七十歲了。
接過沈喻氏的呈詞,劉錫彤也覺得有蹊蹺。
怎么說有蹊蹺呢?其實還是劉錫彤的主觀判斷,楊乃武和畢生姑的傳聞滿城皆知,劉錫彤這個做知縣的不可能不知道。
余杭縣有個生員叫做陳竹山,是劉錫彤的學生,經常來拜會劉錫彤,跟劉錫彤聊天的時候也提起過這個事情,而且陳竹山很不道德,明明他也是略聽傳聞,但是跟劉錫彤講的時候,他添油加醋,把事情說的跟真的一樣,這就更加干擾了劉錫彤的判斷。
當然主觀判斷不能當做證據,劉錫彤派出了仵作沈洋和門丁沈彩泉去驗尸。
驗尸的結果是,葛品連的尸體仰面朝上,臉部呈現出淡青色,口鼻有血水流出,身上還起了十來個大泡。
其實,這個癥狀和服毒,中毒的癥狀有很大不同,但是仵作拿銀針刺探葛品連的喉部時,這銀針卻呈現出了青黑色,而且擦不下去,這種情況又很像是砒霜中毒。
砒霜,就是三氧化二砷。
關鍵的細節在這里出現了,按照仵作行的規律,如果真是砒霜中毒,那么體現在銀針上的黑色,要多次擦拭,還要用肥皂水擦,如果擦掉了,那就不是砒霜中毒,如果擦不掉,那八九不離十,就是砒霜中毒。
仵作沈洋接了碗水,還沒等擦呢,門丁沈彩泉就一口咬定,說葛品連肯定是被毒死的。
沈洋很不樂意,出言訓斥沈彩泉,說你一個門丁,你什么都不懂,你瞎湊啥熱鬧?
沈彩泉說這還不明顯嗎?這你都看不出來,你干的哪門子仵作?
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就頂起來了。
他倆爭執不休沒用,知縣劉錫彤早就有了定論,因為他先入為主了嘛,在他看來,這案子非常的簡單,就是楊乃武和畢生姑有奸情,合謀毒殺了葛品連。
清代的地方司法,往往依賴知縣個人的素養和操守,劉錫彤年近七旬,思維已經固化,加上風言風語,坊間傳聞對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所以他最開始就偏離了客觀的方向,馬上就把畢生姑給逮捕了。
畢生姑二十多歲,到了公堂之后,嚇的不輕,劉錫彤劈頭就問,說你和楊乃武通奸也就算了,你還敢謀害親夫,你給我從實招來!
畢生姑眼淚都下來了,說大人明鑒吶,民婦冤枉,實不知情。
劉錫彤冷笑一聲,說嘴倒是很硬,看來不用刑你是不招了。
于是,劉錫彤命令衙役對畢生姑使用了拶指之刑,這是一種專門夾手指的刑罰,五根小棍子用繩子連接,套在十指上收緊,您想想十指連心,那不是一般的疼,把畢生姑折磨的是慘叫連連,很快就昏了過去。
昏過去了,可不是讓你就昏著,馬上用冷水潑醒,劉錫彤又問:
你招不招?
邊說,衙役已經把刑具又拿起來了。
用刑三次,畢生姑就疼昏過去了三次。
她的心在腔子里擂鼓,膝蓋下的青磚硌得生疼,眼前是明鏡高懸的匾額,兩旁是面目猙獰的衙役,上面坐著的是能斷人生死的縣太爺,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來到這種地方,她只是個想安安生生過日子的婦人,每日清掃,做飯,念佛,等待丈夫歸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被這樣對待?
再次被冷水潑醒之后,劉錫彤又要上大刑。
堂外圍觀的百姓指指點點,說一些淫婦,毒婦的難聽話,畢生姑絕望了,她氣若游絲,說我招,我招,我是和楊乃武有奸情,他給了我一包砒霜,我摻在葛品連的湯藥里,把葛品連給毒死了。
你冤不冤不重要,你清不清白不重要,本官干凈利索的把案子辦了,那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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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生姑)
雖然是屈打成招,但這就算是有了口供,劉錫彤辦案還挺快,憑著口供,幾個時辰就把楊乃武也抓了過來。
那是不是也要給楊乃武上刑?
劉錫彤想上,他不敢上,因為楊乃武是舉人,按照清代的律例,有功名者,不得用刑,所以楊乃武很硬氣,他說最近這段時間,我都沒在余杭,我在老家為亡母打掃靈堂,壓根就沒和畢生姑接觸過,至于奸情,那更是子虛烏有,胡說八道。
如果能給楊乃武用刑,劉錫彤保管也能讓楊乃武招供,那這案子就結了,問題是用不了刑,人家楊乃武很從容,根本就奈何不了他。
不過這對劉錫彤來說算不得難事兒,他馬上就把案件往上報,說這一樁命案,楊乃武牽扯其中,請求朝廷先把楊乃武的舉人功名給革了。
事實上,單憑劉錫彤掌握的證據,是難以給楊乃武定罪的,而且楊乃武當堂對峙,也提供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以及陳述自己的清白,包括仵作出具的驗尸報告,是疑似中毒,而不確定是中毒,如果劉錫彤要往上報,他就應該把這些東西如實的都交上去,但是他沒有,在卷宗中,他刪掉了楊乃武的證詞,還把尸檢報告中的疑似中毒給改成了確認無疑的砒霜中毒,反正他就是在有意無意的把重大嫌疑人的名頭往楊乃武的身上引。
天高皇帝遠,朝廷哪兒知道是怎么回事兒啊,完全聽信了劉錫彤的一面之詞,很快就革掉了楊乃武的功名。
這個時候,本案已經被送到杭州府衙審理了,當年的杭州知府,叫做陳魯。
陳魯手里的這份卷宗,也是劉錫彤修改過的,等于說他也被劉錫彤給誤導了,下意識的就認為楊乃武是奸夫無疑,只是嘴硬不招。
以前你嘴硬拿你沒辦法,現在你功名沒有了,收拾你還不就跟收拾碗筷一樣?
衙役扒去楊乃武的衣裳,把他按在地上,水火棍呼嘯落下,這把楊乃武是好一頓打。
用烙鐵燙,用鞭子抽,用鐵簽子扎,反正五花八門,各種各樣的手段是全來一遍。
他以為自己是可以忍受的,寒窗苦讀時三更燈火,手指凍裂滲血也不曾停筆,科舉考場里三天三夜,饑寒交迫也不曾皺眉,可現在,他屈辱的被按在地上,這個余杭縣寒窗二十載,相信天地有正氣的讀書人,只有如殺豬一般的嚎叫。
好漢子架不住三遍打啊,何況楊乃武不過是一個文弱書生,他難以抗拒,也含冤認罪了。
認罪了就好辦了,陳魯問他,說你既然認罪了,那你老實交代,你給畢生姑的砒霜是從哪里買的?官府總得搞清楚來源。
楊乃武被打的都已經意識模糊了,于是他隨口說,是在余杭縣外的倉前鎮,一個叫做愛仁堂的藥鋪買的,掌柜的叫錢寶生。
知府陳魯馬上就安排知縣劉錫彤去找錢寶生了解情況,結果到了藥鋪,發現人家掌柜的根本就不叫錢寶生,人家名字是倆字,叫錢坦。
錢掌柜老實巴交,更說自己從來不賣砒霜,更不認識什么楊乃武。
劉錫彤嘿嘿一樂,說掌柜的,那楊乃武已經招了,就是從你這里買的砒霜,你要是不作證,那就是包庇兇犯,我看吶,你這藥鋪也甭想再開下去了。
這話,軟中硬來硬中軟,明顯是在威脅錢坦。
錢坦額頭冒汗,說小人不敢,大人說怎么辦,我就怎么辦。
于是,在劉錫彤的授意下,錢坦出具了一份承認楊乃武在自己的藥鋪里購買砒霜的文書,畫押簽字,為了配合官府,錢坦簽的還是錢寶生三個字。
劉錫彤心滿意足,說這就對了,你幫本官,本官虧待不了你,你這藥鋪我早晚照應,你就放心吧。
口供有了,人證也有了,府衙很快作出判決:
畢生姑凌遲處死,楊乃武斬立決。
我們知道,這清代的命案,是層層復核制度,比如說縣衙要處死畢生姑和楊乃武,那得往上報,報府衙,府衙再報臬司,給按察使看,按察使再報巡撫衙門,巡撫再報到刑部,興許還要轉呈大理寺,都察院,反正是要經過很多衙門,很多單位的,最后再交給皇帝,皇帝說可以殺了,地方才能執行這個死刑。
案子經了劉錫彤的手,送到陳魯手里,陳魯審完,把案子呈送給了臬司,就是浙江按察使司,當時的浙江按察使,叫做蒯賀蓀。
自古命案,慎之又慎,你作為按察使,糾官邪來戢奸暴,平訟獄來雪冤抑,這是你的本職工作,案子到你這里,你就應該全面的展開調查,但是蒯賀蓀非常不負責,他什么也沒做,只是把劉錫彤叫來,問劉錫彤案子辦的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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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打成招 劉錫彤)
你問劉錫彤,那還不如不問,劉錫彤自然是拍著胸脯說鐵證如山,絕無冤屈。
蒯賀蓀一聽,那看來是沒問題,他也就認可了這個判決,將卷宗遞交給了巡撫衙門。
浙江巡撫,是楊昌浚。
楊昌浚還是比蒯賀蓀要負責的,但是也沒負責到哪兒去,半斤八兩,他自己沒去查案,而是派了一個叫做鄭錫瀅的知縣下去調查,走訪人證,主要是去藥鋪問掌柜。
那錢掌柜早就讓劉錫彤軟硬兼施的安排好了,鄭錫瀅自然是什么都問不出來。
楊昌浚一看,也沒事,他放心了,簽字認可,將卷宗送上了刑部。
這么多部門,這么多官員,這么多讀圣賢書,侍孔子師,口口聲聲說愛民如子的父母官,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楊乃武伸冤,甚至沒人意識到楊乃武是冤枉的。
卷宗到了刑部,刑部要是也認為沒問題,再發還回來,楊乃武沒別的,洗洗脖子,秋后問斬吧。
要不說楊乃武是個舉人,他和那些任人欺凌的平頭老百姓還真是不一樣,他不知道怎么在牢房中搞來了紙筆,偷偷寫下一份訴狀,列舉了自己的冤屈之所在,然后交給了來牢房里探望自己的姐姐楊菊貞,要楊菊貞去幫他進京告狀。
從余杭到京師,三千里路。
楊菊貞是個裹小腳的婦人,沒什么能耐,但她毅然決然的踏上了京控之路。
京控,就是告御狀。
這是清代百姓最后的伸冤之路,您知道這可是一條苦路,誰也不愿意這么折騰,可浙江省內各衙門已經沒有人能替楊乃武做主,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三千里路,這對一個纏足的婦人而言,不啻于天塹,沒有舒適的馬車,更多是靠步行,騾車,偶爾搭一段船,風霜雨雪,日夜兼程。
就算到了京師,也是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
楊菊貞不懂法律,她只知道,弟弟不能就這么冤死。
千里進京,楊菊貞的伸冤還是有效的,憑借堅韌的毅力,她把弟弟的案情送到了都察院,都察院馬上就下了一道公文給浙江巡撫楊昌浚,讓他重新審理。
這個時候楊昌浚也沒當回事兒,因為案子從地方交到中央,被打回來是常有的事情,他只是把卷宗扔給知府陳魯,說你看看怎么回事兒啊,怎么讓上頭把案子給打回來了,你再研究研究。
陳魯有什么好研究的,他幾乎是和劉錫彤沆瀣一氣了,照舊是維持原判。
但是,楊乃武還有一手,他不僅讓姐姐替他伸冤,他還安排了自己的妻子詹彩鳳替他告狀,而且去的還是不同的單位,楊菊貞去的是都察院,詹彩鳳去的是步軍統領衙門。
詹彩鳳去步軍統領衙門告狀這個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彩鳳手里的狀紙,不知道因為什么原因,被《申報》給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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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報)
那時候大清朝就已經有報紙了,《申報》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銷量很大,渠道很廣,受眾也多,上到王公貴族,下到販夫走卒,基本上都讀過。
你不看新聞,也看個熱鬧啊對不對。
《申報》直接就把這個訴狀給刊登在了報紙上,這訴狀寫的好啊,把楊乃武的冤屈寫的是明明白白,把案子的各種不合理寫的是清清楚楚。
一夜之間,楊乃武案傳遍大江南北。
值得一提的是,自此之后,《申報》對于這個案子的報道就沒停過,三年時間,《申報》寫了七十多篇文章報道楊乃武案,基本上是跟蹤報道,不僅報道,還評論:
“嚴刑之下,何求不得?犯人熟刑不起,問官欲得何供,犯人只得承認。”
“中國刑訊之枉民,于此而盡包括其中。”
事情鬧到這種地步,步軍統領衙門接了訴狀,它也不敢不重視了,也不敢踢皮球了,馬上就把案件上報朝廷,朝廷再一次下發公文,要求浙江巡撫楊昌浚親自提審,嚴格辦案。
這楊昌浚啊,他還是沒審,轉手把案子交給了下轄湖州知府錫光,以及另外一些下屬官員。
這一次,楊乃武抓住機會,他當堂翻供,伸冤叫屈。
這個時候,已經到了光緒元年,同治皇帝都駕崩了,朝廷終于派了一個欽差大臣,也就是浙江學政胡瑞瀾,讓他介入案件,重新調查。
哎,要說這派人派的,也是有問題,你不從大理寺調人,不從都察院調人,不安排專業刑名人員,你讓一個管教育的外行去查案,這都哪兒跟哪兒?完全對不上號。
胡瑞瀾根本就不調查,他完全偏聽偏信之前劉錫彤搞出來的這個卷宗,對楊乃武和畢生姑是嚴刑拷打,動用酷刑,晝夜熬審,直把兩人打的是死去活來,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兩個人被打的都精神崩潰了,已經到了畏刑甚于畏死的地步。
板子,夾棍,跪鏈,這血肉之軀,怎敵的過森嚴刑具?
近乎于虐待的毒打之下,楊乃武和畢生姑再次認罪。
說出來您都不信,在這關鍵的時刻,誰站了出來?
是京師中十來個浙江籍貫的官員站了出來。
比如內閣中書汪樹屏,翰林院編修夏同善,他們就出身于浙江,家是那塊的,他們就認為這個案子有冤屈,楊乃武是當年浙江余杭唯一的舉人,而他們也是從那個地方走出來的,當年他們也是舉人吶,都是科舉正途出身,他們對楊乃武的遭遇可謂是有切膚之痛。
在他們看來,這不僅僅是楊乃武冤不冤的事情,更是江浙讀書人的聲譽問題。
這個時候,楊乃武作為舉人的人情網絡就體現出來了。
夏同善是浙江塘棲人,塘棲就在余杭旁邊,他和楊乃武就算是半個老鄉。
那夏同善是怎么知道案情的呢?怎么就肯定楊乃武有冤呢?
楊乃武有一個同學,叫做吳以同,這個人在胡雪巖的府上做事。
胡雪巖,著名的紅頂商人,這人有錢,影響力大,在官場上朋友不少,非常吃的開,而且胡雪巖雖然是安徽人,但他很早就移居浙江杭州了。
吳以同把案子告訴胡雪巖之后,胡雪巖出了很大的力,一是楊菊貞進京的時候,胡雪巖慷慨解囊,資助了楊菊貞不少錢,二是他順便就把這個事情告訴了夏同善。
夏同善本身就是刑部左侍郎,他還認識高人,誰呢?
翁同龢,就是愛寫日記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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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龢畫像)
他和翁同龢是同年的進士,很好的朋友,翁同龢地位就更不一般,駕崩的同治,他教過,現在的光緒,也是他的學生,可以說這個人是兩代帝師,夏同善又把本案告知了翁同龢。
當年光緒還是非常小的,是慈禧太后垂簾聽政,翁同龢要教光緒學問,難免經常出入宮中,他就有見慈禧太后的機會,他就找機會把這個案件匯報給了慈禧。
宮里有翁同龢發力,朝廷里有以夏同善為首的浙江籍官員發力,他們的訴求是,案子在浙江,地方官相互兜底,關系密切,官官相護,能公道嗎?所以他們要求,把本案一干人證物證全都送京,別在你們浙江審理了,我們刑部親自審。
你看,這其實是京師的江浙派官員和地方的湘軍派官員的斗爭。
在慈禧太后看來,民間小案,無傷大雅,一般她都不管,但是這次她很痛快的就同意了。
要知道在夏同善,翁同龢之前,戶部有個叫做邊寶泉的官員就曾經建議慈禧太后把案子弄到京師來審,但是被慈禧太后拒絕了。
這次會同意,那是有原因的。
朝廷平定太平天國起義之后,湘淮軍系督撫就掌握了地方的軍政大權,他們權力非常大,搞的中央權威旁落,比如浙江巡撫楊昌浚,當年他就是湘軍舊部,慈禧太后完全是要借夏同善這些江浙派官員之手來打壓一下湘軍集團。
奸夫淫婦謀殺犯罪,這樣的案子,在大清疆域內,每年沒有數千也有數百,統治者未必真的就關心到底誰是清白的,誰是冤枉的,以慈禧太后的性格,她也未必有那樣的閑情逸致。
但是,本案從頭到尾,朝廷為此案發下最高級別的文書,作者統計了一下,有十三道之多,這在歷朝歷代也是很罕見的了。
慈禧太后都同意京審了,但事到臨頭,刑部的意見卻還不統一。
刑部尚書,叫做桑春榮,他就認為這個案子已經審了好幾遍了,不好再翻了。
實際上他是覺得不好再翻嗎?他是因為知道這個案子涉及到的官員太多,很容易就把浙江方面的地方官給得罪了,他在這和稀泥呢!
翁同龢跟他爭論了好幾個時辰,終于說服桑春榮,于是案件由刑部主辦,要徹查重審,開棺驗尸。
要翻案的話,也很好辦,只要確定葛品連是不是中毒而死,是不是死于砒霜就得了。
光緒二年,北京海會寺外積雪皚皚,寺里搭了一個很簡易的棚子,棚子里是從千里之外運來的葛品連的棺槨尸體。
在場的人那太多了,刑部堂官數人,都察院御史數人,還有京師無數來陪審的各部門官員,小小的海會寺擠滿了人。
刑部蒸骨驗尸,就是先用清水把尸骨洗干凈,然后再蒸煮檢驗,如果蒸出來是黃色,白色,這就不是中砒霜死的,如果是青黑色的斑點,那就是中毒。
結果蒸完之后,骨白如雪,白的不能再白了。
葛品連的死因終于確定,雖然無從得知他到底是何病而死,但至少證明,沒有人下毒謀害他。
楊乃武,終于沉冤得雪了。
但是,都已經水落石出到這樣了,還有阻力。
楊昌浚是湖南人,胡瑞瀾是湖北人,這兩位都是在本案中屈打成招,草率辦案的責任人,案子要是翻了,他們最先挨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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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會寺陳冤)
結果京師里很多湖南湖北籍的官員因和楊胡二人是同鄉,為了給家鄉留點顏面,他們袒護同鄉,跑去游說桑春榮,在如此證據面前,還想要讓刑部對楊乃武動刑,讓他再次服罪。
但是沒有用,因為翁同龢咬定青山不放松,他一定要讓案件大白于天下,還平民于公道。
案件的后文是:
楊乃武,畢生姑無罪釋放,余杭知縣劉錫彤革職,流放黑龍江,一輩子不許回來,當然他也七十多了,估計也回不來了。
杭州知府陳魯,革職,浙江巡撫楊昌浚,學政胡瑞瀾革職。
浙江按察使蒯賀蓀,結案的時候他已經病死了,但還是褫奪了他生前的所有功名。
這些人,這都是湘軍系統的勢力,一下子都被打擊處理了。
余下一些涉事官員,經手官員,也是降級罰俸,都處理了一番,做偽證的錢坦,也被抓了起來,死于牢房之中。
這里值得一提的是,翁同龢之所以能把這個案子辦的如此漂亮,有一個人提供了重要幫助,此人是刑部浙江司主稿林拱樞,他為翁同龢提供了本案一些尋常人難以取得的在刑部存放的第一手案情資料。
林拱樞,正是林則徐的兒子。
楊乃武,終于放出來了。
雖然他被平反了,但是他這輩子已經毀了。
多次的刑訊,變態的虐待,三輪府審,七次昏絕,無數次夾棍與拷打,他的腿已經廢了,走路都需要人攙扶,三十出頭的年紀,頭發花白了大半,背脊也挺不直了,當年他是余杭縣獨一份,人人羨慕,人人恭維的舉人,他曾經前程似錦,如今功名被革去,朝廷也沒給他恢復,徒留殘軀而已。
至于那個曾經還算富裕的楊家,也早就在一次次的奔波告狀中散架了,沒錢了,他晚年處境凄涼,在身心飽受摧殘下終于因貧病離世。
可他是不幸還是幸運的?
我們知道,西風晚照,蕭瑟草木,那時候清朝的統治已經馬上就要走到了它的盡頭,這樣的一個政權,它已經不能阻止各種冤假錯案的發生了,換言之,黑暗腐朽的制度本身就是冤獄的溫床。
如果不是他的舉人身份觸及到了江南士紳,江浙派官員的集體榮譽感,如果不是朝廷想要借著他這個案子敲打地方,如果不是《申報》的持續追蹤形成了輿論上的壓力,如果不是楊乃武家里還有點錢,能支撐他上訴,告狀,他可能都不會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至于畢生姑,很多文獻里都更樂意于稱呼她為小白菜,但作者的敘述一直是“畢生姑”,因為這才是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重要嗎?當然很重要,可在那時候不重要。
從案發到結案,我們沒有看到畢生姑有過哪怕一次的主動喊冤。
她沒文化,她不識字,她不懂法律,更不懂如何替自己爭取,維護自己的權益。
因為,像畢生姑這樣的女性,在歷史上微不足道,是被忽略的角色。
她從小沒有父母,好不容易成婚,丈夫卻病死了,她也沒有兒子,唯一的親人,她的婆婆視她為毒婦,淫婦,親手把她推向了深淵,街坊鄰里對她不懷好意,看她的笑話,講她的閑話,戳她的脊梁骨,甚至和她遭遇相同的楊乃武也曾認為她是故意攀咬自己。
楊乃武有親人,有同學,有舉人身份,天然的給他帶來了無數愿意幫助他的人,但畢生姑呢?當她被千夫所指,肆意謾罵,當她被拖上公堂,一次又一次的被毒打,拶子,夾棍,烙鐵不斷的往她身上招呼,當她被關進暗無天日,發爛發臭的牢房,細數自己身上的新傷舊傷,當她環顧四周,卻是舉目無親,這茫茫人世間,竟然沒有一個人為她奔走,對她施以援手。
沒有人關心她,沒有人在乎她,沒有人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她”。
所有的冤屈,所有的苦痛,只能深埋心底。
她活了下來,卻像已經死過很多次了,往后的歲月里,她總會隱隱作痛,那是她的身體在一遍一遍的提醒她不要忘記,那些永遠無人道歉,無人償還的日夜。
她不是那個淚汪汪,從小沒有爹和娘的小白菜,她是畢生姑,八歲喪父,十六歲嫁人,十七歲守寡,十八歲入獄,而后用余生來學習忘記這一切不公的遭遇的古代中國女性。
她的故事從未被完整的講述過——
因為從來沒有人,真正想要聽過。
參考資料:
《清實錄》
《越縵堂日記》
《翁同龢日記》
《欽差查辦事件》
《光緒三年二月十六日邸鈔》
《申報》與楊乃武案:近代審判公開理念啟蒙的表達,《社科縱橫》 2017年
從“楊乃武與小白菜案”透視晚清法律文化,《西安文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5年
正義的分歧——以清代“楊乃武”案為例分析中央與地方的司法博弈,《寧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 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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