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閔
今年可以說是被 AI 人工智能與機器人“轟炸”的一年。豆包、DeepSeek、元寶等各類 AI 軟件,從各種角度瘋狂滲入我們的生活,衣食住行幾乎無一幸免,連醫療也不例外。甚至還有傳聞說,FDA 正在考慮用 AI 模型來替代部分動物實驗。
不少病友已經開始嘗試用 AI 分析自己的檢查報告,甚至向 AI 直接“咨詢”治療方案——這些無疑都是非常新奇的體驗。
但其實,AI 與醫療的結合,比我們想象中要早得多,也要復雜得多。
今天就想和大家簡單聊一聊:AI 在醫療領域,究竟能為我們做些什么?又有哪些“做不了”的地方?
1
AI 輔助閱片軟件:
最早落地、應用最成熟的一類
AI 最早與醫療融合的具體領域,很難下一個絕對結論;但如果要選出目前應用最為成功、最“接地氣”的方向,那一定有 “AI 輔助閱片軟件” 的一席之地。
如今,AI 輔助閱讀 CT 影像已經遠遠不是停留在概念層面,而是實實在在地投入了臨床應用。僅在我國境內,目前就已經有十數款 AI 輔助閱片系統,獲得了國家藥監局頒發的第三類醫療器械注冊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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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病友可能對我國醫療行業的準入門檻不太熟悉:只有拿到相關注冊證的產品,才具備合法合規在國內醫院使用的前提條件,因此審核標準非常嚴格。這些 AI 輔助閱片系統能夠獲得注冊證,說明其本身的技術和安全性,已經達到了相對成熟的水平,才有資格通過“體檢”。
影像科可以說是醫院最繁忙的科室之一。大家可能深有體會:
每天在 CT 室門口排隊等著拍片的病人不計其數。
我們不妨換位思考一下:
在如此巨大的工作量下,如果僅靠影像科醫生一雙肉眼、一張片子一張片子地看,無非兩種結果:
- 要么閱片效率很慢;
- 要么在疲勞中容易遺漏一些微小病變
而在這種場景下,AI 的優勢就凸顯出來了:
- 不會疲憊、不講情緒,可以長時間保持高效;
- 它具有學習能力,臨床上又有大量影像數據可以用來訓練;
- 再輔以算法優化和影像學專家的指導,AI 輔助閱片軟件就這樣逐漸發展起來了。
在我們病友群日常的聊天中,常會提到一個現象:
近些年,在 CT 上發現肺部小結節的人越來越多。
這當然和設備的更新換代有關,但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 AI 輔助閱片軟件的應用越來越廣,它能識別出更多過去容易被忽略的微小結節。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影像科醫生從此成了“輕松按按鈕”的工種。現實情況是:
- 醫生是借助 AI 輔助閱片軟件,先標出影像上可疑的結節或異常區域,借此節省“翻片子”的時間;
- 最后的判斷權仍然在醫生手中——每一個被標注出來的可疑結節,仍需要專業醫生逐一判讀。
目前,AI 對部分結節的測量、對部分結節性質的判斷,與有豐富經驗的資深醫生相比,仍然存在差距。因此,它在這個階段,更適合作為一個“不知疲倦的助手”,而不是代替醫生“拍板”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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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包圖網
2
AI 病理診斷軟件:
需求很大,但難度更大
在醫院系統中,病理科往往并不起眼,也不被廣大病友所熟悉。
但它其實是整個診療流程中最關鍵的一環——幾乎所有治療方案的基礎,都要建立在病理診斷之上。
簡單來說:病理科是負責“幫你確認到底得了什么病”的科室。
外科、內科以及其他科室,基本都要依賴病理科的診斷結果,才能做到“對癥下藥”。
病理科肩負著極其重要的責任,同時每日的工作量也非常巨大。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 一家醫院每天有多少臺手術?
- 有多少例活檢?
- 還有胸腹水等各種不同類型的樣本?
這些都需要病理科醫生一張切片一張切片地,在顯微鏡下觀察和判斷,稍有判斷失誤,就可能誤導病人的整個治療方向。可以說,這是一個體力與精神壓力疊加的科室。
筆者大約在 2017 年參加過一場在重慶舉辦的西南地區病理學科會議。
當時與會的專家幾乎都表達了對AI 病理軟件的期待:
- 希望它能夠像 AI 閱片軟件一樣,幫助減輕沉重的工作壓力;
- 甚至有專家暢想,將來能在病理科中實現更多自動化、智能化的輔助工具。
但在具體討論中,專家們也指出:AI 病理輔助診斷軟件的開發之所以不如 AI 輔助閱片軟件“順風順水”,核心難點在于——病理診斷中有太多不確定、難以量化的因素。
其中最突出的一個問題是:
- 在顯微鏡下經常能看到一些分化不典型的細胞。
- 這些細胞在形態上,部分特征并不完全符合教科書或診斷標準中的典型描述。
舉例來說:
- 有的病友最終的病理報告上寫的是“分化差的癌”或“低分化癌”之類的表述;
- 甚至無法明確判斷是非小細胞肺癌還是小細胞肺癌,更別說細分為肺鱗癌、肺腺癌了。
出現這種情況,一方面可能是因為癌細胞本身的形態確實很“不典型”,與傳統定義中的幾類癌細胞在顯微鏡下的特征都不完全符合;
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為活檢取到的組織樣本中,癌細胞的含量太少,導致難以做出特別準確、細致的診斷。
此時,可能就有病友會問:
“不是還有免疫組化指標嗎?‘++ --’ 那些,陽性陰性不就可以幫忙確定了嗎?”
這里就涉及到病理學科另外一個和我們想象中“完全客觀的實驗指標”不太一樣的地方。
- 免疫組化確實對診斷有重要的輔助作用
- 但它并不是一個絕對客觀、機械化就能給出“是/否”的終極標準
原因主要有幾點:
- 免疫組化的染色與判讀,依賴病理醫生的技術與經驗,同時也受到不同染色試劑品牌的影響。
- ● 同一張切片,用不同品牌的試劑染色,呈現出的結果可能并不完全相同;
- ● 同一張染色切片,由不同醫生判讀,那些“染色不太明顯”的細胞,很可能因個人主觀判斷不同,導致結果上有差異。
- ● 最終染色細胞“多”或“少”,就會體現在報告單上 的“+ 或 -”符號上。換句話說:免疫組化的陰性或陽性,并不是 100% 客觀的機械結果。
- 癌細胞本身的“性格”也不總按照教科書來。有時,某些癌細胞的免疫組化結果并不完全符合百度、科普文章或教材上描述的“典型特征”,但綜合形態學、免疫組化及其他信息后,病理科仍會診斷為某種癌。這種情況,往往就非常依賴病理醫生的個人經驗和診斷信心。
正是因為上述這些特點,AI 病理軟件的訓練難度遠高于表面想象:
- 不能單純依靠“多喂數據、設定幾個規則”就快速做出一個可靠的模型;
- 它需要一整套更復雜的邏輯體系和更精心構建的標準化數據庫。
好消息是,相關的基礎工作其實一直沒有停下腳步。
例如:上海蘭衛醫學檢驗所與中國信通院上海工創中心在今年 2 月共同承擔的上海市經信委人工智能專題專項——
“基于病理數字切片標注的單病種智能初篩機器人診斷標準數據集”(簡稱“數字切片標準集”)項目,并且已經順利通過上海市經信委的驗收。
這類項目的推進,說明大家都在為未來更成熟的 AI 病理軟件打基礎、搭積木。
總之,病理科對 AI 病理輔助軟件的需求真的很迫切,但 AI 在這一領域的訓練與落地,仍然是“任重道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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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包圖網
3
穿刺導航機器人:
更像“高配版百度地圖”
經皮穿刺是臨床上一個非常普遍、也非常重要的操作方式:
- 它操作靈活,身體幾乎各個部位都可以穿刺;
- 功能多樣,可以用于活檢,也可以用于治療
我們就以大家較熟悉的胸腹部穿刺為例:
醫生可以通過 CT 掃描看到體內占位病灶的位置,從而大致決定從體表哪個位置進針。但真正到了穿刺的那一刻,醫生的肉眼是無法穿透皮膚的,他能依靠的,只有:
- 手感和經驗;
- 以及“穿一針,掃一次 CT,再調整”的反復確認過程。
也正因為此,【經皮穿刺導航機器人】逐漸成為近年來介入學科中的一個熱門話題。
從每年一屆的介入學年會就能看出來這一點:
- 幾年前,展區里只有零星一兩家穿刺導航機器人廠家參展;
- 而到了今年的介入學年會,已經接近 10 家,其中還包括國產知名影像設備廠家聯影等,也在積極開發自己的穿刺導航機器人。
從導航原理上來看,目前的穿刺導航設備大致可以分為三類:
- 光學導航
- 電磁導航
- 超聲導航
它們通過不同的物理原理來跟蹤和定位穿刺針的位置,再通過軟件實時分析并呈現在導航屏幕上。
此時,病友們可能就會有疑問了:
“聽起來導航確實有用,可這和 AI 究竟有什么關系呢?”
關于這個問題,我也特意問過幾家做導航設備的廠商人員。
目前來看,AI 在導航設備中的角色相對還比較弱,主要體現在:
- 自動識別影像數據,
- 快速生成三維空間模型等方面。
目前,幾乎沒有發展到由AI 自動設置入針點和穿刺路徑的程度。
廠商之所以在這點上相對保守,主要有兩個方面的考慮:
- 穿刺路徑本身不是唯一的標準答案。
它需要綜合考慮術者個人習慣、經驗,以及患者的具體解剖情況。
這意味著,如果要讓 AI 完全接管路徑規劃,學習成本和復雜度都會大幅增加。 - 牽涉到醫療倫理與責任問題。
如果未來某一天,穿刺路徑全部由 AI 規劃,醫生只是“遵循 AI 路線”或者“在此基礎上微調”,那么一旦出現意外并發癥,責任應由誰來承擔?
這是目前業內都非常謹慎對待的問題。
基于技術條件仍未完全成熟、倫理和責任界限尚不清晰等多重原因,
目前經皮穿刺導航設備的主流模式還是:
- 由術者(穿刺醫生)在軟件中自行設置目標點和入針點
- 導航系統則在手術過程中實時顯示路徑偏差、方向等信息,
- 更像是一個“高配版百度地圖”——提供導航,但不替你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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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包圖網
4
AI 與我們的日常診療:
好幫手,但不是“主治醫師”
我們日常接觸最多的 AI,大概率不是那些“專業醫療設備里的 AI 模塊”,而是類似 DeepSeek、豆包、元寶、OpenAI 這一類的通用型 AI 工具。
客觀來說,它們確實給我們的日常生活帶來了許多便利:
- 能幫我們整理資料、查找信息、撰寫文本;
- 有些病友也會用它們整理每次復查的結果,做成表格,更直觀地記錄病情變化。
但與前文提到的那種專門為醫學領域開發的專業 AI 軟件相比,這些通用 AI 有一個很大的差距:
缺乏足夠專業、系統、權威的醫學數據與專家意見作為訓練基礎。
可能有病友會說:
“我問 AI 問題時,它回答得條理清晰、段落工整,看起來也挺有道理的啊,不覺得它不專業。”
這里想舉兩個例子,供大家思考一下:
例子一:AI“自己造文獻”的情況
這個例子和醫學無關,但影響很廣。
DeepSeek 曾被多次爆料會“憑空編造不存在的文獻”。
具體起源已經很難完整追溯,只能在知網等論壇看到一些求助帖:用戶發現自己按照 AI 提供的文獻去檢索,卻壓根找不到那篇文章。
相關問題的討論可以在一些帖子中看到,例如:
https://zhuanlan.zhihu.com/p/24452232106
此外,在這類 AI 剛剛爆火的時候,不少娛樂博主也做過各種“整蠱實驗”:
比如有人要求它生成一份根本不存在的菜譜、或虛構的故事,DeepSeek 也能一本正經地照做。
參考示例視頻: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TgAXeZEe8/?vd_source=43d77e70bc87b53df7027f261f655e90
我并不是專業程序員,也不了解背后的算法細節,但從這些現象至少能得到一個重要結論:
AI 生成的答案,并不等同于“真實可靠的事實”,它是可以在特定指令下“編”出來的。
例子二:把 KRAS 藥物說成 EGFR 藥物的“翻車現場”
第二個例子是我親身遇到的。
今年 7 月,在我們論壇的KRAS 群里,有位病友咨詢“小荷 AI 醫生”,問的是一款名為ASP3082的藥物的一些基本信息。
AI 的回答是:
這是一款針對EGFR 突變的靶向藥,主要抑制EGFR T790M突變,并且對腦轉移也有效。
乍一看,這描述聽上去就像是一款三代 EGFR-TKI 藥物。
然而,在有病友提醒后,我自己去查了一些資料,發現:ASP3082 實際上是一款在研的,針對 KRAS G12D 的實驗藥物。
這個例子非常典型地體現了:
當前這些面向大眾的民用級 AI(包括部分打著“AI 醫生”招牌的軟件),在真正專業的醫學領域,仍然存在明顯短板,很難提供真正權威、嚴謹的解釋,更談不上獨立給出靠譜的診療方案。
也正是因此,前文提到的那些真正為專業人士服務的 AI 軟件,無論是閱片、病理還是穿刺導航,統一都只把自己定位在“輔助”工具上,而把最后臨門一腳的診斷和決策,交回給有經驗的專業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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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包圖網
5
總結:把 AI 當“聰明助手”,
別急著讓它當“主治醫生”
AI 正以勢如破竹的姿態,迅速融入我們的生活,并逐步滲透進各行各業。
在醫療領域,它已經開始扮演一個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 在閱片中,它可以幫醫生提高效率、發現更多微小病變;
- 在病理和介入穿刺等更復雜的場景中,它也在逐步探索、搭建基礎;
- 在我們日常生活中,它能做一些整理、記錄、搜索的“體力活”,輔助我們更好地管理自身信息。
我們不能否認 AI 為我們帶來的便利,但也需要保持冷靜和清醒的自我認識:
在像醫療這樣理論知識復雜、對臨床經驗要求極高的領域,AI 在短期內幾乎不可能實現對醫生的“完全取代”。
在當前階段,我的個人建議是:
- 可以把通用的民用 AI 軟件當作自己的小助手
- 比如像有些病友那樣,讓 AI 幫忙整理每次復查的結果、做成表格;
- · 讓它幫忙檢索資料、歸納信息、做一些簡單的文字整理。
- 盡量不要把它當作專家導師:
- 不要指望它替代主治醫生為你“拍板”;
- 更不要完全依賴它來解讀檢查報告、制定治療方案。
因為一旦遇上那種“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回答,如果我們不加分辨地全盤接受,反而可能影響自己與醫生之間的順暢溝通,甚至干擾真正的診療決策。
一句話收尾:
在醫療這件事上,AI 是可以信任的幫手,但不應該是你唯一信任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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