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魯河源頭復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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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①②③④ 12月22日，賈魯河源頭附近，復涌機井所在的機井房被拆除，涌水點完全展露出來，周圍滿是前來直播、打卡的市民，附近的河岸上也形成了一個臨時小集市。

市民在鄭州賈魯河公園橋畔游玩拍照。

白鷺在賈魯河中嬉戲，如今的賈魯河已成為鄭州的“水鳥樂園”。本版圖片均為河南日報記者 鄧放 攝

12月3日，鄭州市二七區馬寨鎮梨園河村賈魯河源頭附近，一口沉寂了32年的機井忽然蘇醒，溫泉般的水流從中不斷涌出，一時間成為全城關注的焦點。

這口深達200米的機井，曾是村民生活的水源，卻在20世紀90年代悄然干涸，被歲月遺忘。如今，它再度響起生命的汩汩之聲——初時每小時僅有數立方米流量，隨后迅速增大并穩定在每小時100立方米左右，水流在干涸的河床上沖拓出一條寬約4米、深近1米的溪流，沿著土坡蜿蜒匯入河道。

這股帶著暖意的泉水，不僅喚醒了老一輩人塵封的記憶，也激起了社會各界的好奇：“復涌”背后的原因是什么？這水流究竟是曇花一現，還是會長流不息？

枯竭32年后的復涌

12月22日，距離賈魯河源頭機井復涌已近20天，記者又一次來到梨園河村西頭——眼前的景象已大不相同。

復涌的機井房已被拆除，涌水點完全展露出來，清澈的水流如蘑菇云般從井口翻涌而出，氤氳著白色的霧氣。周邊土地平整一新，鋪上了簡易步道，并設置了安全警示標識。下游約50米處的河面，已從原來的不足3米拓寬到近10米，水深接近3米，曾經裸露的河床已被清流覆蓋。

復涌的消息不脛而走，往日寧靜的梨園河村也變得熱鬧起來。涌水點附近的河岸形成了一個臨時小集市，村民們擺起小攤，售賣熱飲、小吃和農產品。上百名主播全天候直播泉水復涌的景觀，直播間人氣不斷攀升。據閆家咀社區黨支部書記申留軍介紹，如今從清晨到深夜，前來“打卡”的市民絡繹不絕。

鄭州市水利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復涌初期水流約為每小時10立方米，隨后水量逐漸增加，最近一周穩定在每小時100立方米左右，水溫保持在約30攝氏度。但受歷史采礦活動遺留的影響，目前水質存在部分指標超標的情況，還達不到飲用水標準。

對于當地老輩村民而言，溫泉并不陌生。梨園河村位于賈魯河上游，村民李軍營回憶，20世紀80年代之前，村里泉眼遍布，著名的“姐妹泉”——暖泉與冷泉，就在距此次復涌機井不到1公里的地方。而賈魯河的傳統源頭——新密圣水峪古老泉群，就在村莊西南約3公里處。

《密縣志》曾載：“圣水峪上，井中之水一日三潮，潮來則水溢井平，潮退水消井半。”這“一日三潮”的奇觀持續了千百年，直至近現代。隨著周邊煤礦開采與地下水位下降，圣水峪泉群于1993年前后徹底斷流，賈魯河的自然源頭從此湮沒，尖崗水庫成為實際上的“新源頭”。而此次復涌點，正位于該水庫的上游補給河道內。

這股復涌的清泉，流淌在千年賈魯河的懷抱中，也承載著中原大地深厚的治水記憶。

賈魯河的歷史可追溯至戰國時期的鴻溝。元朝至正四年，黃河決口改道，賈魯河一帶水患頻發，百姓流離失所。至正十一年，水利專家賈魯臨危受命，對黃河及賈魯河進行大規模治理，不僅平息了多年水患，更使賈魯河成為貫通南北的“黃金水道”。后人感念其功，遂以“賈魯河”為名紀念。

如今的賈魯河在鄭州境內流長137公里，是鄭州最長的內河。它匯集金水河、索須河、熊兒河、七里河、東風渠等支流，串聯魏河，連通龍湖、象湖等多處水域，被稱作鄭州的“母親河”。2016年，鄭州市對賈魯河開展綜合治理，沿線生態環境不斷提升。而今源頭復涌，仿佛千年治水智慧再度蘇醒，這條承載著興利除患記憶的古河，正以新的生機，繼續潤澤城鄉、福佑民生。

天時地利人和使然

一口沉寂32年的機井為何突然復涌？這背后并非偶然，而是地質、生態、氣象等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

“這次機井復涌，本質上是地下水資源得到有效補給、生態環境持續改善的直接體現。”河南省地質科學研究所高級工程師樊德軍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解讀了復涌的直接原因。

從地質因素來看，梨園河村所在的區域具有獨特的水文地質條件。樊德軍介紹，該區域屬于巖溶地下水的天然排泄區，地下水類型為巖溶裂隙水，周邊泉點眾多。在天然狀態下，巖溶水自南向北、自西向東徑流，經過新中—三李一帶形成巖溶水強徑流帶，在三李一帶（梨園河附近）以巖溶大泉的方式向外排泄。

“這次泉水復涌，是地下水沿巖溶裂隙與機井井筒貫通，在水壓力的作用下形成噴涌。”樊德軍解釋，該區域的巖溶地貌發育成熟，地下裂隙、溶洞眾多，為地下水的徑流和儲存提供了天然空間，當地下水位上升到一定高度，水壓力達到臨界點時，便會通過連通的機井井筒噴涌而出。

生態治理的持續推進，則為地下水回升提供了核心保障。梨園河村周邊歷史上煤礦分布密集，持續的礦山疏干排水嚴重透支了地下水資源，導致周邊泉點陸續干涸。隨著“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理念的深入貫徹落實，鄭州對周邊煤礦進行了全面關停整治。“距離賈魯河源頭最近的礦山企業已于2011年關閉，鄭州市二七區范圍內的最后一批煤礦在2018年也已全部關停。從源頭上消除了對含水層的破壞和持續的強排水。”樊德軍表示。

氣象因素也為地下水位回升提供了有利條件。鄭州市氣象局數據顯示，2021年以來，鄭州市年降水量較鄭州市平均降雨量增加30%左右，豐沛的雨水為地下水資源補給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更重要的是，近年來鄭州持續推動水土保持、水源涵養等生態工程，增強了土壤的涵養能力。“以前下雨，雨水大多順著地表流走了，現在通過植樹造林等水土保持措施，更多的雨水能滲透到地下，有效轉化為地下水。”樊德軍說。

機井復涌的意義，遠不止于一口井的“復活”。有關專家表示，這一現象標志著區域地下水生態系統正在逐步恢復平衡，巖溶地下水循環體系趨于穩定。“地下水位的回升，不僅能讓更多干涸的泉點重現生機，還能改善周邊土壤墑情，提升區域植被覆蓋率，形成‘地下水回升—生態改善—水資源涵養能力提升’的良性循環。”該專家表示，30攝氏度的恒定水溫也具有一定的開發潛力，可探索用于冬季供暖、農業溫室種植等領域，實現生態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贏。

全省范圍的生態回歸

轟動全城的“賈魯河復涌”憑實力出圈了。但查閱資料不難發現，在河南，這并非孤例：

2021年，干涸多年的輝縣百泉湖再度涌流，“百泉噴涌”的勝景得以重現；

同年，安陽小南海泉域涌水量增加近200%，并保持穩定態勢；

2024年，鄭州經濟技術開發區國際物流園區中心公園內，地面自然涌水形成了一片清澈的水面；

近日，又有網友發現，賈魯河源頭附近出現多個復涌點……

專家指出，這正是鄭州乃至河南系統推進生態治理、水資源保護取得實質性成效的生動體現。

鄭州人均水資源占有量僅為96立方米，不足全國平均水平的1/20，遠低于國際公認的人均500立方米極度缺水警戒線。為解決水資源短缺問題，鄭州構建了“提能—利用—補水”的水資源、水生態、水環境三水循環體系，將再生水打造成城市“第二水源”，并成功入選全國首批區域再生水循環利用試點城市。

“鄭州中心城區7座再生水廠與污水處理廠合建，形成220萬立方米/日的生產能力，出水水質優于地表水IV類。”鄭州市生態環境局工作人員介紹，再生水不僅用于電廠冷卻、市政保潔等常規領域，還通過水源熱泵技術將穩定水溫轉化為清潔能源，實現供冷供熱。

截至目前，鄭州已在高鐵東站、龍湖金融中心、地鐵五龍口停車場等10余個項目實施再生水供冷供熱，服務面積超375萬平方米，年節約標準煤3.2萬噸，減少碳排放8.1萬噸。

水利部2025年上半年通報的數據顯示：鄭州市淺層地下水水位近三年累計回升3米，升幅居全國第九、全省第一；深層地下水水位累計回升9.6米，位居全國首位。

放眼全省，“十四五”以來，河南先后印發《關于地下水超采綜合治理工作的實施意見》《河南省地下水管理辦法》《河南省地下水管控指標方案》等，建立完善地下水管理和超采治理制度體系，實施最嚴格的水資源管理制度。2024年，全省供水總量中地下水占比已從2013年的57.69%降至40%，開采量累計減少53.1億立方米，降幅達38.26%。至2024年底，全省地下水超采區中，淺層與中深層水位較2018年同期分別上升3.56米和5.11米，大部分區域地下水水位實現逐年穩步回升。

生態環境牽一發而動全身，一隅之變亦折射出全局之進。河南的生態環境正發生著全方位、深層次的變化。

看水，2024年，河南省地表水優良水體比例達到81.2%，較2019年提升15.3個百分點。今年1—11月，160個國考斷面中Ⅰ~Ⅲ類水比例達到86.8%，同比上升1.4個百分點。黃河干流水質連續5年保持Ⅱ類，南水北調丹江口水庫陶岔取水口及總干渠出省境水質穩定保持Ⅱ類及以上。

越來越多的珍稀動物用“翅膀”為河南的生態環境投票。在三門峽黃河濕地，每年冬季有超過1.6萬只大天鵝前來棲息越冬，占全國越冬種群總量的三分之二以上。黑鸛、大鴇、中華秋沙鴨等10余種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頻頻現身，野生鳥類增至300余種。

看天，2024年，全省優良天數比例達到68.3%，PM2.5平均濃度較2019年下降32.1%；截至今年11月23日，全省PM2.5平均濃度36.9微克/立方米，同比改善幅度位居全國第二，天空“顏值”持續攀升。

看地，多年來，河南土壤環境質量總體穩定，受污染耕地安全利用率達99%以上，中原大地的“生態底色”更加厚重。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穿城而過的賈魯河河面上，揉碎一河金光。岸邊的游客悠閑漫步，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回蕩在長長的河岸。（河南日報記者 趙一帆）

【評論】一眼泉為何熱鬧一座城

一眼暖泉，流量不是特別大，溫度不是特別高，但卻成了鄭州最火熱的網紅打卡地。連日來，賈魯河源頭復涌的話題熱度持續升溫，溫熱的泉水不僅滋潤了梨園河村早已干涸的河道，而且流淌在無數鄭州人的心田，成為一處現象級景觀。

這個泉眼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魔力？回答這個問題，不得不提到賈魯河。雖然身處黃河岸邊，鄭州并不屬于黃河流域，而是屬于淮河流域。或者更準確一點說，鄭州其實屬于賈魯河流域——鄭州境內大大小小的所有河流都流入賈魯河，并最終匯入了淮河。

作為鄭州的“母親河”，賈魯河不僅是一條歷史河，更是一條文化河。

賈魯河的歷史可追溯至戰國時期開鑿的鴻溝，作為中國古代最早溝通黃河和淮河的人工運河，鴻溝是當時中原大地上的主干水道，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秦朝末年，劉邦與項羽約定“以鴻溝為界，中分天下”。歷史上的賈魯河經歷過多次治理與變遷，作為隋唐大運河通濟渠的一部分，白居易在這里留下了“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的經典名篇。朱仙鎮之所以能夠躋身中國四大名鎮，正是得益于這條商賈云集的黃金水道。

清朝末期，賈魯河航道基本淤塞，生態環境岌岌可危。為了改變賈魯河澇時洪水暴虐、旱時無水灌田的面貌，鄭州修建了尖崗水庫，引來了黃河水，為恢復賈魯河生態奠定了水源條件。2016年，鄭州對賈魯河進行綜合治理，通過河道疏挖、護岸襯砌、生態綠化、截污治污等措施，致力于將賈魯河打造成造福一方的生態河、幸福河。

了解了賈魯河的前世今生，也就不難了解賈魯河源頭復涌對于鄭州的意義——這不僅僅是一條河流煥發出往日生機，更是一場令人倍感欣慰的“生態補償”。“十四五”以來，河南先后出臺《地下水超采綜合治理實施意見》《地下水管理辦法》《地下水管控指標方案》，明確各地取水總量和水位控制目標；全省嚴格劃定地下水禁限采區，在超采重點區域實行取水許可限批，并對所有新建、改建、擴建項目落實水資源論證和節水評價，從源頭嚴控新增用水需求。

賈魯河源頭復涌，無疑是生態修復成果的直接展示，隨著附近更多泉眼被喚醒，這條源遠流長的河道正在煥發出新的生機。實際上，賈魯河源頭復涌的意義不僅于此。《河南省臨港產業發展規劃（2025—2035年）》明確提出，要以周口為核心構建“三核引領、五帶協同”的臨港產業格局。賈魯河復航工程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奔涌的泉眼不僅為這一宏偉工程注入了源頭活水，而且拓展了通江達海，打造更高水平內陸開放高地的發展空間。（趙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