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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紅了
作者: 王憶
“棲霞的楓葉紅了。”母親對我說。
連日來我蟄居家中,埋首書卷筆墨,涂鴉的字句里藏著莫名的煩躁,總以路遠不便推脫出門,日子便這般一拖再拖。直到那天午后,母親從外頭回來,見我睡午覺剛醒,不由分說:“快,天氣預報后天寒潮南下,南京要下雪了,咱們現在就去棲霞看紅葉。”我被她連拉帶扶坐上輪椅,打車奔赴山里。
一路沉默的是我,與司機嘮嗑的是母親——“春牛首,秋棲霞,南京的春秋最是耐看。”轉眼車抵山下,游人如織,出示我的證件時,工作人員說:“你們下午才來呀,寺廟5點就要關門了。”母親笑著擺手:“沒事,我和女兒就來打個卡,看看楓葉。”說完便推著我往公園深處走。
秋天的棲霞山,恰似一幅徐徐鋪展的丹青長卷,六朝古都的詩意與自然的絢爛風華在此相融。今年入秋稍晚,晴暖反倒讓秋色愈發濃烈:姑娘們著漢服、搖宮扇,扮作公主倩女身姿窈窕;穿綢緞錦襖的老者挎著寶劍,身后跟著騎三輪童車的孫兒,笑聲落了一路。過明鏡湖,沿著棲霞寺的紅墻坡道上行。母親吃力地推著輪椅,時而請游客搭把手拾級而上,時而扶著扶手在路旁茶亭歇腳,我坐在輪椅上,唯有滿心愧疚地看著她。緊趕慢趕,總算趕在太陽落山前抵達紅葉谷。彼時母親臉上早已掛滿了汗珠,秋風拂亂她的鬢發,也吹得我心頭發澀。漫山遍野的紅葉,肆意暈染在起伏的山巒間,從山腳到峰頂,楓樹爭先恐后地換上火紅的盛裝。陽光穿透枝葉縫隙,在落葉鋪就的小徑投下斑駁的光影,車輪軋過,沙沙作響,是大自然的秋日私語。抬眼望去,層林盡染,紅得熱烈、黃得溫潤、橙得明艷,交織成斑斕畫卷,讓人不知不覺沉醉在這詩情畫意的秋光里。微風掠過,楓葉搖曳飄落,如紅色蝶群翩躚,為秋景添了幾分靈動浪漫。母親輕聲嘆道:“這紅葉,就像畫家把整管油彩都潑在了畫布上。”
日落時分,夕陽浸在楓樹間,被流云半遮半掩。偶爾有光線從云縫間傾瀉,丁達爾效應悄然浮現——云天與山巒之間,萬千透亮的光路次第鋪展。那一刻,塵世里的萬般憂愁,竟都化作山間煙嵐,散得無痕。母親停下腳步,抬手拭了拭額角的汗,眉眼彎著指給我看:“你瞧那片楓葉,紅得透亮,像不像小時候你畫的小旗子?”我順著她的指尖望去,一片巴掌大的楓葉綴在枝頭,被夕照鍍上金邊,風一吹,晃悠悠打著轉兒,像極了兒時我舉著跑的小紅旗。
輪椅碾過厚厚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混著遠處游人的笑語、楓樹林的輕吟,竟生出一種久違的安寧。母親訴說著往事,講她年輕時來棲霞山的光景,那時沒有纜車,要一步步攀上山巔,累了就坐在石凳上啃干糧,抬頭便是滿眼紅葉,風一吹,紅葉落滿身。我側耳聽著,忽然發現她的聲音添了幾分沙啞,鬢角的白發在斜陽下格外刺目——原來歲月早已悄悄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跡,只是我總被自己的煩憂困住,從未認真留意過。
夕陽漸漸沉向山坳,棲霞寺的鐘聲遙遙傳來,渾厚而悠遠,漫過紅葉,漫過我們身旁。工作人員輕聲提醒游客下山,母親推著我往回走,路過一株老楓樹時,她彎腰拾起一片完整的紅葉,指尖細細擦去上面的塵土,輕輕遞到我手里:“留著吧,也算沒白來。”葉片邊緣微微卷曲,紅得像團小火苗,握在掌心,竟有幾分暖意,順著指尖漫進心里。
下山的路上,晚風漸涼,我卻半點不覺得冷。車窗外的棲霞山漸漸模糊,只剩下天邊的晚霞與隱約的一抹紅,母親靠在座椅上,輕輕打著盹,睫毛上還沾著夕陽的暖光。我握著那片紅葉靜靜地看著我的母親,原來世間最烈的紅從不是棲霞楓,而是母親藏在歲月里從不言說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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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現代快報)。配圖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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